昨天夜裡,上面在打。
我看不見。我只覺得整口井在被人扳。扳開一點,又被扳回來。到天亮才停。
天亮以後就沒動靜了。他們大概在等天黑。
上面靜了,底下沒有。
那幾十萬,昨天夜裡也被攪起來了。他們平常是泡著的,一個挨著一個,不動。這一夜他們動了。動得很慢,可是一直沒停。
然後底下有東西在撞。
一下。
隔一會,又一下。
不重。像隔著很厚的一層什麼,有人在下面敲。
我沒有動。我壓著。
這個聲音我認得。
三哥那口鍋。三百八那口,擺在五金行貨架最底下。我跟豆丁在那家店裡吵了二十分鐘,秤都跟老闆借來了,最後老闆說那兩口是同一個廠出來的,一個貼紅紙一個貼藍紙。
那口鍋的蓋子關不緊。水一滾,蓋子就跳,喀、喀、喀,一下接一下,整個廚房都是那個聲音。
那天晚上豆丁煮了一鍋湯。我坐在門檻上聽。
聽了很久。
底下又撞了一下。
然後我看見火。
火是我自己生的。沒有炭,我撿路邊的枯枝,折斷了一根一根餵進去。
火上架著一口甕。
裡面一下一下地撞,撞得那口甕在火上跳。
我的手按在甕上。
手心是燙的。我沒有鬆。
裡面有人在講話。
「是她推的。」
後來就不講了。只剩下撞。
撞得越來越輕。
就到這裡。
我往回摸,摸不到。再往回是空的。
我這輩子有兩天,是記不起來的。三哥說我那兩天燒得很厲害。那兩天,我剩下一件事:我走進了一間廟,在裡面待了好久好久。
那口甕,不在那間廟裡。
我把右手翻過來看。
手心什麼都沒有。
這底下沒有人可以問。
我在這裡坐著。坐了多久,我不知道。這底下沒有東西可以拿來量。
也沒有人在計時。我停在這裡,停一天,停十年,都不會有人下來問我怎麼不數了。
底下又撞了一下。
我把手按下去。
然後我從我停的地方接下去。
「周金水。」
補漁網的。他老婆比他早走三年。
他往前挪了一點點。
我叫下一個。
每天到那個時候,她會下來一趟。她會問我今天怎麼樣。
今天很安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