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哥扶著我,從那片黑裡往上挪,每一步都像從泥裡拔腳。他半條命,我半截空,兩個人互相撐著,誰也沒力氣多撐誰,就那麼跌跌撞撞往上。
宋見深沒有攔我們。
他站在那口井邊,看著我。我等著看他臉上的恨,或者得意。都沒有。
是茫然。
像一個算了三十年、什麼都算得到的人,忽然算到一步,橫豎算不通。他站在那,眉頭皺著,眼睛盯著我看,可他看的不是我,是一道他解不開的題,題目就寫在我臉上。
「妳伸了手。」他終於開口,聲音很輕,「我看著妳伸的。妳剜了井底一個魂,把他往回拼,就差幾下,妳就能把他整個撿回來。」
「可妳停了。」他盯著我,「妳只換了一句話,就放手了。妳最疼的人,就在妳指尖底下,妳只要再剜幾個、再往前一寸……妳為什麼停?」
他問「為什麼停」的時候,聲音是真的在抖。
「我算了三十年,」他很輕地說,「算不出妳這一步。」
我沒有回答他。我沒有那口氣回答他。
可他那句話,越問越不像在問我。他問的是三十年前那口井邊的自己。那口問了三十年、一直沒有答案的氣,今天在我身上看見一個不一樣的選法,總算找到個地方吐出來。
「我當年,」他望著那口井,望著那股已經暗下去的力量,「就站在這個地方。」
「一模一樣的位置。同一股力量,在我面前招手。」
「而我懷裡,」他的聲音,第一次裂了一道縫,「抱著一個已經沒了氣的女人。她的手垂下來,還是溫的。」
他說「還是溫的」的時候,下意識地,抬了一下自己的手臂,彎起來,像懷裡還抱著什麼。那個動作抱了三十年,肌肉都記著。
「阿霞。」他念出這個名字,聲音沉了一下,像那兩個字有分量,壓著舌頭。三十年了,大概沒幾個人,聽他說過這兩個字。
我沒見過阿霞。我這輩子都不會見到她了。可就在宋見深念出那個名字的時候,我腦子裡莫名其妙地,浮出一個畫面。那不是他描的,是我自己補的,補得那麼清楚,清楚得像我親眼看過。
一個女人,站在那口井前面。天大概還沒亮,或者那地方本來就沒有亮過。有人攔她,有人拉她的袖子,拉得很急。她回過頭,笑了一下。笑得很平常,很家常。像出門買個醬油、順口交代一句「我去去就回」的那種笑。笑得眼角還彎著。
「總得有一個人去。」她說。
就這麼一句。說得那麼輕鬆,好像她要去的是巷口的雜貨店。說完她就轉身,走進那片黑裡去了,走得一點都不遲疑。那個背影越走越淡,袖子還被風掀了一下。就這麼一下,然後黑就把她合起來了。
那個畫面我只補到這。我不敢再往下補。再往下,是那口井怎麼一天一天把她舀乾的,我不敢想。我這輩子舀過的、被舀過的,太多了,我知道那有多慢,有多疼。
「妳告訴我,」他忽然逼近一步,聲音抖得壓不住,「當年我在這口井邊,伸過一次手,換作是妳,那隻手,妳收得回?」
我看著他。
我想起三十年前那片火光裡,我爸伸手那一瞬,眼睛裡熄掉的那點光。我爸也是這樣。溺水的人,抓住了那隻招來的手。誰站到那一步,都會抓。這股力量最狠的地方,就是它從來只在你溺水的那一刻招手。它算準了,那一刻,沒有人收得回手。
「你伸了手,」我說,「可阿霞,沒有回來。」
宋見深的臉,硬住了。
「對。」他過了很久才說,久到那口井底的力量都翻騰了好幾圈,「她沒回來。這股力量能給我翻天覆地的本事,能讓我一把抓住這整套規矩,可它換不回一個死人。它從頭到尾,就沒打算換回她。」
「它要的,只是我伸那隻手。」他說。他把「伸那隻手」四個字咬得很重,重得像在恨自己那隻手,「我一伸手,那個會蹲下來替阿霞哭的宋見深,就死在那口井邊了。留下的,是後來這個只會佔、只會奪、誰的話都不信的我。」
「阿霞什麼都沒換到。」他說,「我不過是把自己,也一併賠了進去。她一個人死,變成兩個人死,只是我這個,死了還在走、還在喘、還在害人。」
「打那天起,我就恨這套規矩。」他的聲音冷回去,那道裂縫,又被他自己焊了起來,焊得比先前更死,「它哄阿霞那樣的傻子去送死,說什麼『總得有一個人去』,把最好的人先騙進去。再拿一股假的力量,騙我這樣的人,把自己也搭進去。它一口氣,吃掉兩個。」
「我要佔了它。」他說,「我要爬到這套規矩的頭頂上,讓它往後再也逼不動任何一個人,去做阿霞做的事、做我做的事。」
「我要讓這套規矩,改姓宋。」
他說「改姓宋」的時候,我才聽懂。阿霞沒有姓,她的姓早被這口井跟這座島一起吃乾淨了,沒人記得。一個替全島守燈、被舀乾的女人,連個姓都沒留下。他把整套規矩搶過來,硬安上一個姓,安的是他跟阿霞本來該一起成家、卻永遠沒能有的那個姓。他要全天下往後都記著它,用這種扭曲得沒法看的方式,替一個沒人記得的女人,立一塊誰也拆不掉的碑。
我一直沒開口。
我本來,是備好了一段話的。
我本來想告訴他:以恩在那口井底下,替他記著阿霞。每一個被這口井舀乾的守燈人、每一張回不了家的臉,以恩都揹著、都記著。他守在那口井底四年,守的不只是龍脈,是那幾十萬個被舀乾、被丟下的人。阿霞,就在那裡頭。這三十年,真正沒讓阿霞被丟下的,恰恰是他要拆的那口井、那個守井的人。
可那段話,我一個字都沒能說出口。
因為以恩,剛剛,散了。
那個替全島、替那幾十萬、也替阿霞記著名字的人,一刻鐘前,在我手裡,散乾淨了。從這一刻起,這座島上,再沒有一個人,記得阿霞的臉。
我親手,把那個記著的人,放散了。
還有一件事,我一想,血就涼到腳底。
宋見深說過,阿霞招陰,心軟,替這座島守了中樞那口井,被那口井日復一日,舀乾。
我想起我剛剛,在那口井最深、最角落,剜空的那一個。
一個等了很久很久的女人的魂。久到不掙扎了,只是亮著,像一盞沒人回來熄的燈。
我沒有去看她的臉。當時我告訴自己,別看,看了會擾亂帳。我下手的時候,還嫌她「夠沉、夠一句話的價」,一個等了幾十年、沉得剛好夠買一句話的女人。守中樞守到被舀乾的女人,等的年頭,可不就是三十年那個數。
現在我不敢看了。因為我怕,我要是回頭,去認那張臉——
會是阿霞。
我怕那個等了幾十年、被我算計著挑出來、剜空拿去換一句「頭髮又長長了」的女人,就是眼前這個男人,找了三十年、恨了三十年、砌了一整套規矩去悼念的那一個。我怕我親手剜掉的,是宋見深這輩子唯一還想見到的那個人。
我拿一個等了三十年、被這口井舀乾的女人,換了以恩一句「頭髮又長長了」。
而站在我面前這個男人,為了把那個女人換回來,賠上了整整三十年、賠上了他自己。
他伸手,是想把她換回來。我伸手是拿她去換別人,換完連頭都沒回。
我張著嘴,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
我要拿什麼去攔他?拿「以恩替你記著阿霞」嗎?那個記著的人,被我親手放散了。拿「別剜人、別拿別人墊背」嗎?我剛剛,才剜空了一個等了很久的女人,說不定,就是他找了三十年的那一個。我這一身,沒有一句話是我有臉說出口的。
我跟他之間,那條我一直以為劃得筆直、一眼就能認出來的線——
不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