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以為最壞的部分過去了。
外圍那道線是守住了沒錯。可宋見深不是那種一波打不進去、就收手回家睡覺的人。他只是把外頭這一層皮,撥開了。撥開皮,底下是肉。他要的是肉。
從外圍那道線,到中樞最深的那道門,中間還隔著整整一片城。那片城裡,現在全是他的東西。
我得從那片城裡,走過去。
那片城,被颱風澆了一整夜,黑漆漆的,一盞燈都沒有。積水淹過腳踝,風把斷了的招牌、掀翻的鐵皮,一路捲著砸過來,分不清哪個是風掀的,哪個是撲上來的歹物。我就得踩著那片淹了水的黑,一步一步,走過去。
我們走過城南那一片的時候,那口灶已經沒了。
那是從裡頭炸開的。黑鐵的殼裂成幾大塊,全往外翻,翻在積水裡,還冒著白煙。灶邊一地焦黑,連個人形都找不著。
這口灶不滅,我們前頭渡多少魂都白渡——這頭渡走一個,那頭又抓十個進灶。
這一夜,有一小隊人摸進去打這口灶。活著出來的沒幾個。他們拼給我聽的,是這麼一段。
看灶的是個六十來歲的老頭,人稱「陳半仙」。城南上了年紀的人多半被他騙過——牽亡、收驚、裝神弄鬼,他一樣都不會。他是個麻瓜,這輩子連一隻鬼都沒看見過。蠱師抓他來看灶,圖的就是這個:一雙什麼都看不見的眼。他一勺一勺往灶裡添「煤」,添了不知道多久。他真的以為那是煤。
可那口灶燒到那個火候,連麻瓜都看得見了。
他一低頭,看見了灶裡燒著的東西。
那不是煤。是一張一張的臉。有小孩的,有老人的,還有睜著眼、張著嘴、想喊喊不出來的。
他添了那麼久的柴。
那個吹了一輩子「上通天下通地」的老神棍,這輩子頭一回真的看見了一隻鬼。而那隻鬼的臉,是他自己一勺一勺燒糊的。
守灶的蠱婆蠱公忙著跟打灶的人拚,沒空理這個嚇傻的老東西。
他們錯了。
他這輩子別的不會,「裝」他最會。他縮在灶邊,抖著手,演一個嚇破了膽的沒用老頭。演得那麼像,守灶的鬼連一眼都懶得再看他。
沒有人看見,他一隻手悄悄摸上了自己的胸口。那裡埋著蠱師拴住他的東西。
活著出來的那個人說,他離得最近,聽見了那老頭最後說的幾句。
「我這輩子,」他說,聲音輕得像在自言自語,「沒讀過書,不會通靈,連自己添進去的是人,都不知道。」
「這座島,我在上頭騙吃騙喝幾十年。哭著求我的那些人,我一個都沒真的幫過。我在這座島上,沒做過一件真的。」
他把手抬了起來。那個掐訣、翻掌、往上一引的架式,跟他當年在廟口裝乩童起駕一模一樣。演了一輩子的假動作。
「就這一件,」他說,「讓我,做一件真的。」
他把手按了下去。
火光沖天。半座城都亮了。
那口灶從裡頭炸開,滿灶被熬著的魂順著炸開的口子,一股腦全衝了出去,往家的方向,散成滿天的光。這一夜最黑、最下作的地方,「轟」的一下,亮得像大白天。
站在灶中間的那個老頭,連同那條拴著他的東西,在那片光裡,燒沒了。
他連魂帶人,燒得乾乾淨淨,一點都沒剩。他把滿灶的人全送回了家;他自己,連一條回家的路,都一起燒掉了。
我踩著那一地還冒著煙的黑鐵,走了過去。
我想問問他叫什麼。問不到了。他散得那麼乾淨,連一撮能記進簿子的灰都沒留下。
他就不肯悄悄。他把半座城,都炸亮了。
我不是一個人走的。
要是一個人走,我早死在半路了。那片城裡的黑,密得很,一腳踩下去,濺起來的全是好兄弟的哀嚎跟歹物的腥。我們是一小撮人,貼著彼此的背,往那道門的方向,一寸一寸挪。
挪一寸,就得拿血去換。
替我當眼睛的,還是江婉柔。
她那雙新換的眼睛,昨夜就熬紅了。現在紅得更凶,眼白裡一絲白都不剩了。可她一步沒退,就貼在我背後,把我看不到的那半個戰場,一寸一寸念給我聽。
「左後方,三隻,貼地爬的——」
「頭頂!有東西吊在上面,別抬頭,往右邊兩步——」
她念得又快又準,快到我一伸手就接上。
念到後來,她的聲音開始劈了。
劈的其實是那雙眼睛。看太多、看太久,開始受不住了。她念一句,眼角就淌一滴血下來;再念一句,又淌一滴。血順著她的臉往下流,流到嘴角,她拿舌頭一舔,接著念。
「妳別看了。」我抓住她的手腕,拇指邊上她虎口一燙,一道青黑的紋盤在那裡,還沒長開。「江婉柔,妳這眼睛——」
「我不看,妳就是瞎子。」她甩開我的手,血糊了半張臉,聲音卻穩得很,「一個瞎子在這種地方走,走三步就沒了。妳要走到那道門,就得靠我這雙眼睛。」
她說得對。可我聽著,心像被人揪住了。
這雙眼睛是她拿命換來的。她本來大可以留著這雙眼睛,好好看她想看的東西:看海,看她那個死黨小滿在鍵盤上敲字。可她把這雙眼睛,這一夜,全砸在了替我報位上。
「報完這一段,妳歇一下。」我說。
「等妳走到門口,我再歇。」她抹了一把臉上的血,眼睛半刻沒離開那片黑,「妳走不到,我歇不了。」
我們就這麼一寸一寸往前挪。
挪過一堵牆,牆上用血畫著半個沒畫完的鎮煞符。畫符的人畫到一半,人就沒了,符也就停在那半道上,再也鎮不住什麼。
每挪過一段,我們這一小撮人就少一點。
少的都是那些一路跟著我們、替我們擋刀補位的守燈孩子。我們裡頭具名的那幾個,一個沒少。他們大多十六、七歲,臉還嫩著,昨夜被毓君從歹物嘴裡拉出來一回,這時候又跟上來,說什麼都要送我們到那道門。
有一個孩子,我到最後都沒問到他的名字。
他個子不高,跑起來一顛一顛的,昨夜我見過他——就是東三台破口那時候,往我左後方鑽的兩隻歹物裡,他救下的那個守燈人。他被救了,這時候回過頭來,也想救人。
他擋在我跟一隻撲過來的歹物中間。
那一下太快。快到江婉柔的「頭頂」兩個字還沒念完,那東西已經下來了。孩子沒躲,也沒退。他會躲。他要是一躲,那東西就撲到我身上了。他張開手,把那一下,整個接在了自己身上。
他被撞飛出去,撞在那堵畫著半道符的牆上,滑下來,坐在地上。
我衝過去的時候,他還睜著眼。
「學……學姊,」他的聲音很輕,「我……我也守住了一回,對不對。」
我抱住他。他身上的溫度,正一點一點地涼下去。
「對。」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抖,「你守住了。你守得很好。」
他笑了一下。那個笑,跟昨夜被毓君拉出來時、那個劫後餘生的傻笑,一模一樣。
然後他就不動了。
他手裡還握著半塊化了一半的糖——不知道是哪個時候塞進嘴、又沒來得及吃的。糖化開了,黏在他掌心,甜的。
我把他放下來,替他把眼睛闔上。我沒有時間哭。門還在前頭,我得走過去。可我把那半塊糖,從他掌心摳下來,握進了自己手裡。
我握著它,繼續往前走。
那半塊糖,一路黏在我手心,甜得發黏。這一夜死的那麼多人,很多我連名字都不知道。就這麼簡單。簡單到你連句像樣的悼詞都湊不出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