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柳叫我們避開的那間大廟,早在王爺遶境那天,就上了三哥的黑名單。
那天三哥天還沒亮就把我們一票人拖出門看陣頭。他自己倒是興致勃勃走在最前頭,一手拎酒,一手還順走了攤子上一串烤香腸,吃得心滿意足。
鑼鼓震得人耳膜發顫,鞭炮炸得滿地紅屑,香火的煙把整條街燻得白茫茫。賣烤香腸的、賣冰棒的、舉著手機直播的,把騎樓塞得連風都擠不進來。豆丁牽著我的手,掌心暖暖的;程毓君在旁邊啃她的香腸,啃得腮幫子鼓鼓的,一臉「今天這攤醬刷得不錯」的滿足;初一蹲在我頭頂上,被鑼鼓吵得耳朵一抖一抖,嫌棄地罵了句「吵死了」,卻還是把腦袋探出來看熱鬧。
整條街熱鬧得像過年。我這輩子灰撲撲的日子裡,這種時刻少得可憐。我也笑得很開心。
直到那陣八家將,從街角轉了出來。
黑紅交錯的臉譜,頭上的盔帽隨著腳步一顫一顫,手裡的法器舉得端端正正,腳下踩著方步,一步一頓,很穩。他們一出場,連空氣都跟著沉了幾分。
這回不是我嚇的。圍觀的那些好兄弟,平常黏著我、甩都甩不掉,一看見那八個人,全往後縮,貼著牆邊動都不敢動。
「那不是活人。」三哥在我耳邊低聲說,「開了臉、上了身,那底下是誰,你就別問了。你當祂是陰間的一支衙門,捉拿、審問、用刑,一條龍,跟陽間的官府一個樣。祂們出陣哪是給人看熱鬧,是替神明把陽間抓不到的髒東西,一個一個揪出來辦。」
我這雙眼睛看得清清楚楚。那八個人每踩一步,腳下就翻起一小片看不見的光,替這條街一寸一寸地掃。躲在騎樓陰影裡的、蹲在水溝口的,被那方步一逼,紛紛現形、四散奔逃。
「扮將的那幾個,出陣前要吃素、要淨身,開了臉一個字都不能講。」三哥說,「規矩這麼多,是因為他們手裡那份,是替神明辦人的權。開了臉,這一路他就不是他自己了。他把自己空出來,讓神明借他的身、他的手,去辦一件正經事。那張臉底下,壓著的是這個。」
圍觀的人紛紛退到兩旁,雙手合十。我也跟著抬頭看。
然後,我笑不出來了。
是那張臉。
那個扮范將軍的,油彩底下那雙眼睛,我認得。隔著厚厚的粉墨,隔著這麼多年,我還是一眼就認出來。
我的目光順著隊伍掃過去。一個、兩個、三個……七個。
當年那七個,一個不少,全在這裡。塗著神將的臉,捧著捉鬼的法器,踩著神明的方步,被一整條街的人,雙手合十地拜著。
我的呼吸,一下子全堵在了胸口。那隻廢掉的左手毫無預兆地發作,從肩膀的舊傷開始抽痛,一路麻到指尖。
「阿恩?」豆丁察覺我的手在抖,回過頭來,「你怎麼了,臉色白得——」
我沒回答。我只是死死盯著那陣神將,盯著那七張、我做夢都想撕成兩半的臉。
「以恩。」是三哥的聲音。他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到我旁邊,順著我的視線望過去,眼神沉了下來,「你認得他們。」
那不是問句。
我喉嚨乾得發疼,過了好久,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。
「三哥。」我說,聲音抖得不像自己的,「你不是一直想知道,我這隻左手是怎麼廢的……就是那群人。」
「當年——」
當年,我是校隊王牌。
那是我灰撲撲的人生裡,唯一亮起來的一道光。保送的公文都快批下來了,我以為我終於能靠自己這雙手,過上一種不一樣的日子。
我記得第一次,有人在正式比賽裡,把球交到我手上。
那場球打到最後一分鐘,只落後兩分。球在隊長手上,時間快沒了。他運了兩下,忽然一轉身,把球塞給了我。
我愣了半秒。
在那之前,我是坐在垃圾桶旁邊、沒人肯靠近的那個。連傳球給我,好像都會沾到什麼髒東西。可那一刻,隊長把球給了我,一句話都沒說,只用下巴朝籃框點了一下,你上。
我一個轉身鑽了進去,把球放進籃框。
比賽結束,隊友一擁而上,撞我、捶我、把我的頭髮揉得亂七八糟。我站在那堆人中間,被推來推去,忽然有點想哭。跟贏不贏沒關係。是我這輩子第一次站在一群人中間,而他們,高興有我在。
汗流進眼睛裡,鹹得刺痛,我卻捨不得眨眼。
那年,我也有了一個女朋友。
她叫豬豬。就是那個拎了一袋蛋餅到球場、被我對隊友說成「同學」的女生。脾氣軟,笑起來左右各一個酒窩,是那種會把最後一塊雞排讓給我、會在我比賽輸了的時候不聲不響塞一罐汽水到我手心的女生。在我那段灰日子裡,除了籃球,她是我第二件捨不得的東西。
我本來不該去招惹那群人。可那時候的我太衝,仗著拳頭硬、球打得好,看不慣他們仗勢欺負人,就那樣一頭撞了上去。
我以為,他們頂多找我單挑。
他們沒來找我。他們去找了豬豬。七個人,對一個女生。
他們要做的,是足以毀掉一個女孩一輩子的事。
那天的事,我到今天都不敢回想。等我趕到的時候,已經太晚了。有些畫面,看過一眼,就一輩子刻在眼皮底下。我跑得那麼快,肺都快炸了,還是慢了。
我連自己的女朋友,都沒能護住。
我瘋了。
牆角靠著一根鋁棒,是誰打球留下的。我抄起它的時候,手心一片冰。
後來的事,我一直告訴自己:記不清了。
那是騙人的。我記得太清楚了。清楚到這些年,只要一閉眼,那幾下就自己回放,一格都不肯漏。
第一棒,我掄圓了,砸在離我最近那張臉的後腦上。那聲悶響我到今天都聽得見。他連回頭都來不及,就軟了下去。
有人朝我撲過來。我側身讓開半步,那是我在球場上練過幾千次的腳步,快得他撲了個空,反手一棒橫掃,砸在他膝蓋側邊,「咔」一聲脆響,他跪了。
那不是打架。打架的人會怕、會留手、會盤算著怎麼收場。我沒有。我腦子裡就一件事:把他們全砸倒在地上,一個都別想再站起來。他們有七個,我只有一根鐵棒,和一整條燒斷了理智的血。拳頭砸在我背上、砸在我臉上,我一點都不覺得痛。血濺上臉,熱的,跟眼淚一個溫度,我分不清是他們的,還是我自己的。
我記得掄到不知第幾棒,有人從側面死死抱住了我拿棒的那條手臂,另一個人抬起腳,照著我的手,狠狠踩了下來。
我聽見自己的手,斷了。
那一下不像痛。倒像一種「喀」的、很遠的聲音。那隻手當場就不聽使喚了,鋁棒「哐當」一聲落了地。
可我還沒倒。我彎下腰,用那隻還沒斷的右手,把鋁棒又撿了起來。
直到我自己也栽下去之前,我數了一遍。
七個,全躺平了。
我沒能打死他們。直到今天,我還恨我自己,那天為什麼沒能。
代價,是我這隻左手。慣用手的神經斷了,肩膀凹進去一塊,醫生說,這輩子別再想碰籃球。
籃球,沒了。保送,沒了。從球場上那個無所不能的人,一夜之間,跌回一個什麼都不是的人,手裡多了一張要定期回診的復健單。
那七個畜生呢?他們家裡有錢、有勢。他們對一個女孩做的那種事,錢一撒,關係一走動,居然就這麼搓成了「沒發生過」。傷養好,照樣升學,照樣風光。我斷了一隻手,豬豬的一輩子毀了,那七個呢,過得逍遙又快活。
那時我只當,是他們家有錢。可有錢能擺平一次、兩次,擺不平所有事。他們卻把所有事,都擺平了。那背後撐著的,是別的東西。
再後來,豬豬轉了學。她一句都沒怪過我,可我們從此再也沒見過面。她像是沒臉見人了,連我都不敢再見。
我不知道她後來過得怎麼樣、有沒有走出來。
我從沒跟任何人講過整件事,連豆丁都不知道。
直到今天。直到我看見那七個把我害得這麼慘的人,塗著神將的臉,被一整條街的人,當作神明在拜。
話說完,我整個人都被掏空了。這件事在心裡上了鎖的櫃子關了這麼多年,頭一回拿出來攤開,攤在最亮的地方。我以為講出來會鬆一點,結果沒有。只覺得那隻手更冷了。
豆丁的眼眶紅了。她一句話沒說。她沒有問「後來呢」,沒有說「別難過」,什麼安慰的話都沒有。她只是伸手,把我那隻廢掉的左手,整個握進她手心裡,握得死緊,緊到指節都泛白。
程毓君手裡那串香腸,不知什麼時候,已經垂到了一邊。她沒再咬一口。這個把吃看得比天還大、連睡覺都在念宵夜的人,就那樣捏著那串涼掉的香腸,忘了它的存在。
連我頭頂上的初一都安靜了。這隻嘴巴一天到晚停不下來、嫌供品嫌天氣嫌我笨的痞貓,一聲也沒吭。祂悄沒聲地從我頭頂挪下來,蹲到我肩上,把身子縮成小小一團,重量輕輕地壓著。
三哥一直沒出聲。他盯著那陣八家將,盯了很久,久到鑼鼓都換過了一輪。他臉上那副吊兒郎當早就不見了,只剩下一種我很少在他臉上看見的東西。
冷。
「以恩。」他終於開口,聲音壓得很低,「他們抬的那尊王爺,是哪間廟的?」
我順著他下巴指的方向望過去。陣頭最後方,一頂華麗的神轎搖搖晃晃地過來了。轎上的神尊金面長鬚,看著威嚴極了,底下的香油錢箱堆得比人還高。
可不知道為什麼,我的胃猛地一陣翻攪。初一在我頭頂上,一身毛全炸了起來,喉嚨裡滾出一聲極低的咆哮。那不像祂平常嫌供品不夠好的抱怨。那是打從骨子裡認定「那東西不對」的警告。
「我不知道。」我說,「怎麼了?」
三哥沒答。他只是瞇著眼,看那頂神轎,又看那七個塗了神將臉的人,像在心裡,把兩件本來八竿子打不著的事,牽到了一條線上。
「一群壞事做盡、卻半點報應都沒承受的人,」他低聲說,像是對我,又像是對他自己,「能逍遙得這麼乾淨,背後多半都有東西『罩』著。」
他沉默了一下。
「披神明的皮,做見不得神明的事。」他說,「這種帳,是所有帳裡頭最難清的一種。」
「而把他們聚在一起、養著的,」他的目光落回那頂金光晃眼的神轎上,「會不會,就是這間廟?」
他沒把話說完。
那個扮范將軍的,像是察覺到了我們這一頭的目光。他踩著方步的腳沒停,臉卻慢慢地,朝我們這邊偏了一點點。油彩底下那雙眼睛,隔著滿街的香煙與人潮,準準地釘上我。
他認出我了。
然後,那張塗著神將的臉,在粉墨底下,笑了一下。
那一笑,比剛才任何一聲鑼鼓都叫我頭皮發麻。我胃裡一陣翻攪,那口早上吃下去的東西全往上頂;後頸的汗毛一根根立起來,明明是大熱天,一股寒意卻順著脊椎往上爬。握著豆丁的那隻手,我發覺自己在抖。這東西,我惹不起。
我死死握住豆丁的手。
那天晚上回去之後,三哥破天荒沒有喝酒。他坐在窗邊,一根接一根地抽菸,盯著那座廟的方向,盯了一整夜。菸頭在黑暗裡一亮一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