宮廟民俗 · 時間迴圈
第 35 章

遶境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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慈安宮的媽祖,今天出巡。

宋昀翔站在廟埕最外圍那個角落。一年前,他就站在這裡。

那一次他站在這裡,看整個鎮把高振邦當成活菩薩跪著拜,拜得歡天喜地,拜到眼眶都紅了。今天他又站回同一個角落,來看同一批人,把那尊神從神壇上拖下來。

鑼鼓一樣震天,神轎在人頭上一頂一頂地晃,鞭炮炸開的紅屑鋪了滿地。廟埕還是那麼大,黑壓壓站滿了人,一眼望不到邊。

只有一樣東西變了。

那些人的臉。

一年前這片人海是往台上湊的,一張張仰著頭,眼睛發亮。今天這片人海是往裡頭縮的,一顆顆頭湊在一起,嘴巴貼著耳朵。宋昀翔站在外圍,看見好幾個人手裡都捏著一份報紙,那份報紙他認得,頭版那張照片他更認得——高振邦跟龍哥、跟一整桌的臉,圍著圈了紅的重劃區地圖舉杯,笑得開懷。

那張照片,是他親手寄出去的。也是他,押著台北那個記者,壓到遶境前兩天才登。

他挑得很準。遶境是高振邦一年一度,非露臉不可、又躲不掉鏡頭的場子。這一天他躲不了。

台子還是搭起來了。

紅布金字,掛著那條大布條——慈安宮秋季濟世大會。台子兩邊白米跟沙拉油疊成了兩座小山,跟一年前一模一樣。

只有台上那一排椅子,今天空了一半。

宋昀翔一眼就看到最中間那張。一年前那張椅子上坐的是縣長,堂堂一個縣長側著身子往高振邦那邊湊,陪笑陪得腰都彎了。今天那張椅子空空的,椅背上搭的紅綢還在,人沒來。

這張空椅子,宋昀翔半個月前就算到了。報紙一登,縣長這種人聞得比誰都快,也躲得比誰都早。高振邦還沒倒,先鬆手的,永遠是這些人。

台前架著好幾支攝影機,記者舉著麥克風擠在最前排。這些人宋昀翔也認得。一年前他翻爛了報紙、想找一家肯講真話的媒體卻怎麼找都找不到的,就是這幾家。那時候他們的鏡頭是捧著高振邦的,今天同一批鏡頭全架在台子前面,黑洞洞地對準台口,像一排等著獵物走出來的槍。

那幾支鏡頭會架在這裡,也不是巧合。宋昀翔前幾天讓記者知道了,今天這場遶境,值得來。

正殿柱子上那面香油紅榜,從樑上一路貼到地,紅得刺眼。榜的最頂端,那幾個最大的金字還在——高振邦 敬獻。

宋昀翔盯著那幾個字,很久。

一年前他也是這樣盯著它。那時候他心裡想的是,這座神他這輩子都推不動。今天他站在同一個地方,等著看它被撕下來。

司儀喊了一聲,全場的目光唰地往正殿門口集中。

高振邦走了出來。

他還是那身打扮。白襯衫,袖子捲到手肘,沒打領帶,在那一排西裝革履的人裡頭特意跟台下站在同一邊。他臉上那副慈眉善目還端著,笑得很謙和,不疾不徐地往台子中央走。

宋昀翔看得出來,他是打定了主意,要把地方之光這張臉再撐一次。

可這一次,人群沒有像潮水那樣往他身邊擠。

沒有人搶著伸手要碰他。沒有人喊議員好。他走過去的地方人群反而往兩邊退,退出一條空空的路,一張張臉別過頭去,就是不看他。

高振邦臉上那個笑僵了一下。

他還是走上了台,接過麥克風,清了清喉嚨,那個洪亮又溫和的聲音透過喇叭傳出去,跟一年前一個字都沒改。

「各位鄉親父老,」他說,「今天發下去的這些東西,我高振邦一毛都沒出。」

他頓了頓,等著。

一年前這句話一出口,台下就響起一片掌聲,好幾個老人家眼眶都紅了。

今天,台下靜得可怕。

「這都是十方善信添的香油,」他把聲音又放柔了幾分,「是媽祖婆慈悲。我啊,只是替媽祖婆跑跑腿的——」

「跑腿?」

人群裡有一個聲音,把這兩個字頂了回去。

不大聲。可是廟埕靜成這樣,那兩個字每一個人都聽見了。

高振邦的話,卡住了。

他沒有理那個聲音。他放下麥克風,臉上重新堆起笑,自己走下了台。

這一招一年前最管用。他不坐在台上等人來領,他親手發到每個人手裡,發一個,收一片感激。

他往人群走過去,手裡捏著一疊紅包。

第一個,他走向那個駝背的阿婆。

宋昀翔的心一緊。這個阿婆他記得。一年前就是她一把抓住高振邦的手掉眼淚,一口一個議員你是好人,哭得整個廣場的人都跟著紅了眼。高振邦挑她做第一個,挑得很準。

他在阿婆面前蹲了下來,把紅包塞過去,聲音壓得又低又暖:「阿婆,你先生的醫藥費你別煩惱,服務處那邊我早交代過了……」

阿婆的手,抬了起來。

那隻手抬到一半,停住了。

她沒有抓上去。她只是低著頭,看著高振邦那隻伸過來的、保養得很好的手,看了很久很久。然後她慢慢地、慢慢地,把自己的頭別開了。

一句話都沒有。

就是這一下別開頭,比什麼都重。高振邦蹲在那裡,那隻手僵在半空中,收也不是,伸也不是。

他站起身,臉上的笑扯了一下,往下一個人走。

下一個,是一個瘦瘦的高中生。

宋昀翔也認得他。後庄阿川的孫子。一年前高振邦把獎學金塞給他,還「欸」了一聲,說你哥去年考上台大,今年換你,好好讀。那孩子受寵若驚連連點頭,旁邊的人發出一片讚嘆,連這種小事議員都記得。

今天高振邦走到他面前,一樣拍了拍他的肩膀,一樣笑:「阿川的孫子,好好讀。」

那孩子沒有點頭。

他往後退了半步,把高振邦搭在他肩上的那隻手,撥開了。

「我哥考上台大,是我哥自己讀的。」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皺巴巴的紅包袋,就是去年那個,「跟你沒關係。」

他當著滿廣場的人,把那個紅包袋撕成了兩半。

紙屑飄下去的時候,人群「嗡」的一聲,騷動了起來。

高振邦臉上那張笑,這一下真的掛不住了。他站在原地,手裡還捏著那疊發不出去的紅包,眼睛飛快地往人群裡掃,像在找什麼人來替他鎮住場子。

他找的那個人不在。

那個花襯衫戴佛珠、平常寸步不離跟在他半步後的龍哥,今天一整場都沒出現。廟埕邊那幾個平常叼著菸、斜眼掃人的小弟,一個也不見了。

宋昀翔在心裡,把這一格劃掉。

龍哥不在,是他三天前就安排好的。周代書那袋底牌裡,有一張龍哥跟高振邦圍著地圖舉杯的照片。那份副本,宋昀翔送到了一個龍哥搆不到的地方,只帶了一句話——他今天敢在這麼多鏡頭前面動一根手指,那張照片,明天就是頭版。

台前那一排黑洞洞的鏡頭,龍哥比誰都清楚它們今天對著誰。

鎮得住這片人的那隻拳頭,早就被他從廟埕上搬走了。

所以今天,這幾百個人,才敢抬起頭。

還有一個人,今天也不會來。那個戴細框眼鏡、平常躲在高振邦後面動腦子的郭先生——昨天晚上,他就從這個庄,自己退了場。台上那個人,這一次是真的,只剩他一個了。

高振邦臉上的笑,撐不住了。他退回台上,一把抓起麥克風。

「各位鄉親!」他的聲音拔高,「你們冷靜一點!這是有心人選前放的謠言,是抹黑!那個照片,是電腦做出來的——」

「照片是電腦做的。」

人群裡,一個聲音接了上去。

「那日期呢?」

一個人,一步步從人群裡走了出來。

是巷尾那個賣早餐的阿伯。

宋昀翔的指尖,微微發麻。

阿伯走到台子前面,走過那一排黑洞洞的鏡頭,停在高振邦面前。他手裡舉著一份報紙,一根手指戳在那排單據上,戳在其中一個日期上。

他的手在抖,聲音也在抖,可他把每一個字都吼了出來,吼得整個廟埕都聽得見。

「這個日期。」他吼,「民國一百零三年,三月十二號。這是你的人,逼我簽賣契那一天!」

「那天你的人,就站在我旁邊,看著我按手印。你要我講給大家聽,是幾點幾分嗎!」

高振邦愣住了。

那句「照片是電腦做的」,砸在這個日期上,一點都彈不動。

宋昀翔在心裡,把第二格劃掉了。

那個日期,是報紙登出來的前一晚,他親手擺進阿伯眼睛裡的。他洩出去的料從來不只是照片——他挑的每一張單據,底下的成交日,都對得上這個庄裡某一個人被逼簽字的那一天。高振邦買得下一間報社,叫得動里長挨家挨戶喊抹黑,可他改不掉這幾百個人身上,自己那一天的記憶。

餌是這樣設的。喊抹黑的人,會被聽的人自己打臉。

阿伯還在講。

「那張賣契是假的。那塊地根本沒人要賣。」他的聲音破了,「半夜有人來潑我鐵門的油漆,隔天我機車輪胎就被割爛,連店裡的瓦斯桶都被人偷偷關掉,害我一大鍋豆漿煮到餿了。」

「舒晴那個女孩子,當年來求我,求我站出來講一句公道話。我不敢。我看她一個人孤零零站在我門口,我把門關上了。」

他喘了一口氣,那口氣憋了好幾年。

「今天,我不關了。」

他轉過身,對著滿廣場的人,也對著那一排鏡頭,把每個字都說得又慢又重:

「這個人是假的。地方之光,是假的。」

那一句話,像一顆火星掉進了乾草堆。

廟埕炸開了。

開五金行的林太太第一個接了上去。一年前舒晴敲她的門,她把門縫慢慢關到底,說我什麼都沒看到。今天她指著高振邦——我看到了,那年你的人怎麼恐嚇我們的,我全看到了。

跟著站出來的,是巷尾的陳仔。那個收過錢、把庄裡人全給賣了、連宋昀翔都賣過的陳仔,紅著眼、攥著拳,站到了阿伯旁邊。「我拿了他們的錢……我對不起大家,我對不起舒晴。」他一講完,整個人蹲下去,抱著頭。

一戶,兩戶,三戶。從前一聽到那塊地就把鐵門「哐」一聲拉到底的那些人家,今天一戶接著一戶,站了出來。

在旁人眼裡,這是一個庄的良心,一起醒了過來。

宋昀翔在心裡,把第三格劃掉。

這幾張嘴開口的順序,是他早在報紙登出來前,就逐一排好的。每個人手上那一塊料,他都只交給唯一坐實得了它的那個人,還故意錯開了時候,讓第一張骨牌一倒,後面的自己跟上。

舒晴當年說過,只要有一個肯站出來,就會有第二個、第三個。她那時候是對的。她只是缺一樣東西——掩護。她一個人開口,那把刀就捅過來了。

宋昀翔給了他們掩護。全國的報紙前兩天就登出去了,今天開口,是安全的。他花了整整一年,才把「安全」這兩個字,鋪滿了這片廟埕。

那些話砸過來,高振邦一句都接不住。他站在台子前面,張著嘴,那張慈眉善目的臉緩緩裂開,露出底下那個又冷、又慌的東西——宋昀翔認得那個東西。上一次他親眼看見,是在那間掛著大紅燈籠的服務處,隔著一張紅木桌。

現在,滿廣場的人都看見了。

一個年輕人擠到了正殿的柱子邊。

他伸手,抓住那面香油紅榜最頂端的那一角,用力一撕。

「高振邦 敬獻」那幾個最大的金字,被連紙帶字扯了下來,在他手裡揉成一團,「啪」地摔在地上。

旁邊立刻有人跟上去,伸手就撕。那面從樑上貼到地、紅了幾十年的香油榜,成片飄落下來,鋪了滿地,被人踩在腳底下。

宋昀翔的目光,落到了正殿裡頭那面功德牆上。

那塊金字招牌還掛在那裡——名譽主任委員 高振邦。一年前它掛得那麼高,金光閃閃,是這座廟給高振邦的、最體面的一張臉。

一個廟方的人搬了張板凳過來,踩上去,把那塊招牌從牆上摘了下來。

招牌很重,他一個人捧不住,「哐」的一聲落在地上,金漆磕掉了一角。

沒有人去扶。人群圍過去,你一腳我一腳踩了上去。那塊金字招牌,就這樣被踩在幾十雙腳底下,跟滿地的紅榜碎紙攪在一起,再也看不出上面寫了什麼。

一年前,就是這滿廣場的人,把這塊招牌捧到那麼高。

今天,還是這滿廣場的人,把它踩進了泥裡。

宋昀翔看著這一幕,忽然覺得,它不是頭一回。

五十年前,就在這同一片廟埕上,這些人的爺爺、阿嬤,也曾這樣站出來過一次。那一次他們趕走的,是高振邦的祖上——那個搶地、燒廟、把阿蘭一步步逼進那把火裡的人。高家惦記這塊地,惦記了整整兩代。兩代人,一樣的算盤,一樣買通了官、餵飽了報,一樣嚇住了一個又一個不肯低頭的人。可他們兩代,最後都栽在同一樣東西上——這個庄的人心,是會翻過來的。五十年前翻過一次,今天,又翻了一次。

把他捧上神壇的是這些人。人心堆得起一座神,也踩得爛一座神。

這句話,宋昀翔在一年前那台回程的遊覽車上,對自己說過一次。那時候它遠得像一場夢。他把整整一年,拿來把這句話,換成了真的。

台上,高振邦還想搶回麥克風。

可他已經沒有話能講了。那張抹黑的牌,剛剛被一個賣豆漿的老人,用一個日期,撕得粉碎。喇叭裡只剩一陣刺耳的尖嘯,很快被滿廣場的人聲蓋了下去。

台下那一排鏡頭,一支不漏,全對著他。

那張端了一輩子的地方之光的臉,就在幾百支手機、幾支攝影機底下,一寸寸地垮下去,再也貼不回來。

宋昀翔的視線,越過那片沸騰的人海,落到了台子最前面。

舒晴站在那裡。抱著一疊資料夾,臉紅紅的,眼睛亮得嚇人。

一年前她一個人站在這個庄的正中間,敲一扇門關一扇門,孤軍奮戰。今天她身後,站了半個庄的人。

她活著。

她站在她拚了半條命想要的那個結局正中央,看著那尊壓了她那麼久的神,在她面前碎掉。

從那個牛皮紙袋,到今天台上這張垮掉的臉,中間的每一格,都是他一個人,親手撥過來的。

他站在最外圍,看著最後一格,咬合。

鐘,響完了。

他攤開手心,裡面什麼都沒有。

台子那頭亂成一團。記者扛著攝影機往台上衝,司儀在喇叭裡喊著大家不要推。

宋昀翔沒有再看。

他把外套的領子往上拉了拉,轉過身,往人海的外頭走,把身後那片喧天的鑼鼓、滿地的鞭炮紅屑,全留在了背後。

走到廟埕外的巷口,聲音一下子遠了。他回過頭,最後看了一眼。

那座台子上,高振邦孤零零一個人。滿廣場的人背對著他,圍著滿地的碎紙和那塊踩爛的招牌,一張張臉在夕陽底下發著光。

舒晴那張臉,在最前面,也發著光。

她不知道這一切,是誰在暗處替她一手鋪到今天的。她這一刻笑得那麼亮,也不是為他笑。

夕陽把廟埕曬得暖暖的,跟一年前那個把整個鎮曬得金黃、所有人跪下來拜他的黃昏,一模一樣。

只是這一次,跪著的沒有了。

宋昀翔轉回頭,走進巷子的陰影裡。

他不必留下來看高振邦怎麼收場。那個名字往後會一路爛下去,爛到再也沒有人記得他曾經是地方之光——這個結局,他早就知道了。

他也知道,等這場熱鬧散了,他還是只能站在廟埕對面那條騎樓底下,遠遠地,看她把日子過好。

當一個她一輩子,都不會認得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