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年的夏天特別長。
宋昀翔站在廟埕對面的騎樓下,遠遠地看著那間廟。
廟重新整修過了。剝落的油漆、塌了一半的屋簷,都補好了;門口那一整排的光明燈全換成新的,亮堂堂的,把傍晚的廟埕照得暖暖的。
供桌上,媽祖婆的金身擦得發亮。香爐裡,三炷香靜靜地燃著,一縷白煙,直直地往上飄。
香火,很旺。
廟埕也跟著活過來了。
初一十五,這裡又擠得站不下人,來上香的、來點光明燈的,從廟門口一路排到廟埕外,把整條巷子都堵住了。宋昀翔還記得一年前他頭一次走回這座廟的樣子——門口的紅漆剝得只剩底下的灰,供桌上一盤橘子擺到發乾,那一整排光明燈亮的不到三分之一,香爐裡兩三炷香燒得歪歪斜斜,白煙細得像一口隨時會斷的氣。
才一年,這座又老又病的廟,就從那口快斷的氣裡,重新喘了過來。
守廟的阿桂姨還在。她一面擦那張擦了大半輩子的舊供桌,一面跟來上香的人有說有笑,笑起來的時候,滿臉的皺紋都是鬆的。
廟埕邊那面被人噴過紅漆「拆」字的紅磚牆,早就重新粉刷過了,白白淨淨的,什麼字都沒剩。當年釘在牆上那塊「都市計畫重劃說明會」的藍底白字告示牌,也不知道哪天被人拔掉了。這塊地保下來以後,庄裡那些老人家,又能像從前一樣,早晚各來上一炷香,安安穩穩的。
牆上,新貼了一張海報,是廟的臉書粉專辦的活動。海報做得很用心,配色、字體都清清爽爽的。
那是舒晴的手筆。他一眼就認得。
那些她曾經在樹底下,跟他勾著小指、笑著說的以後——整修這間廟、換上一整排新的光明燈、把冷掉的粉專重新做起來——她到頭來,全都做到了。
只是那個她說「到時候你要幫我喔」的人,不在了。
宋昀翔在這座城市裡,已經像這樣遠遠地看了她一整年。
高振邦在那些照片寄出去的兩個月後,倒了。官司拖了很久,可那個曾經連正眼都懶得瞧她一眼的地方之光,這輩子是再也站不起來了。
怎麼倒的,那場慈安宮的遶境,宋昀翔站在人海最外圍,一刻都沒有錯過。他親眼看著那些捧他捧得最高的人,親手把他從神壇上踩了下來。之後的官司、報導、那張再也貼不回去的臉,他也一天都沒漏看。
那場官司拖了很久。高振邦請的律師,一開始還真把「照片是電腦做的」咬得死死的,眼看就要拖成一樁不了了之的爛帳。可他們沒算到,檢方手裡,多了一個從裡面開口的人——那個人把他跟高振邦這些年每一次談話的錄音,全交了出去,哪塊地怎麼吞、哪個官怎麼餵,全是高振邦自己親口講的。有了那些錄音,再貴的律師也回天乏術。那個一輩子很少親手碰髒東西的人,終究栽在了他最信得過的那雙手上。
宋昀翔知道那個人是誰。可這件事,跟其他所有的事一樣,永遠不會有人曉得,是他在遶境的前一晚,親手把那個人,推上了那條路。
而這一年,這個庄,也慢慢地跟著活了過來。
從前那些低著頭、繞著路走的人,如今在廟埕上碰見了,會停下來聊兩句。當年把舒晴關在門外的那幾戶,逢年過節反而搶著往廟裡送東西,好像要把欠她的那一聲對不起,補回來。巷尾那個賣早餐的阿伯,每天收攤前總留一份熱豆漿、兩根油條,擱在廟門口的石階上,嘴上說是孝敬媽祖婆的——可全庄都曉得,那是留給哪個女孩子的。那個女孩子從來沒去領過,那份東西卻天天都在。
連廟埕那頭、那張磨得發亮的舊藤椅上的阿發伯,這一年眉頭也鬆開了。他還是天天坐在那裡曬太陽,只是偶爾會拉住路過的孩子,斷斷續續地講起一些很久很久以前的事——講民國五十八年那場火,講那個從火裡背出人來、又憑空消失的少年仔。孩子們聽得半懂不懂,只當是老人講古。沒有人知道,那個少年仔,此刻就站在對街的騎樓底下。
阿桂姨還是守著這間廟。只是這一年,她不再是一個人守了。初一十五,來上香的、來幫忙添燈油的,從廟門口一路排到廟埕外。她擦供桌的時候,嘴裡碎碎念的,從前是「怎麼都沒人來幫」,這一年,變成了「怎麼一下子這麼多人」。
廟裡的香火,也是真的旺了。從前那三兩炷歪歪斜斜、燒得半死不活的香,如今整座香爐插得滿滿的,一炷挨著一炷,白煙從早到晚沒斷過。連外地的香客都多了,有人專程繞進這條巷子,就為了拜一拜這間差點被賣掉、後來又保下來的廟。阿桂姨逢人就講那段故事,講那個顧廟的女孩子當初怎麼一個人硬撐了半年,講得眉飛色舞。只是講到最後,她總會嘆一口氣,說當初那半年,那孩子身邊,連個能搭把手的人都沒有。
舒晴也不再是從前那個孤零零的舒晴了。她把冷掉的粉專重新做了起來,隔三差五就在廟埕上辦點小活動,帶著庄裡的孩子寫春聯、做花燈。宋昀翔遠遠看過幾次。她站在那群孩子中間,笑得又亮又滿,那張臉,跟三年後那張冷冰冰的遺照,像是兩個世界的人。
這座廟,從一口快斷的氣裡,重新喘了過來。這個庄,從裡到外,慢慢暖了回來。
這些,本來全是舒晴一個人,守著一間破廟、一塊地,拚了命想守住的東西。
現在,她守住了。
那塊地保住了。那間廟保住了。舒晴,還有阿嬤都平平安安的。
一切都朝著最好的方向走了下去。
只有一件事,不一樣。
在這個世界裡,宋昀翔只是一個跟舒晴毫不相干的陌生人。
他們沒有一起在那棵樹上分過乖乖。她的手機裡找不到他的號碼。她這些年走過的路,笑過也哭過,卻沒有一天有他。
他記得他們的每一分,每一秒。
而她一分,一秒,都不記得他。
這就是他親手跟媽祖婆換來的。她的一輩子,換他從她的一輩子裡,消失。
媽祖婆的手,比他想的還要輕,也還要狠。她要收走的,從來不只是舒晴腦子裡的那個他。這一年,宋昀翔慢慢看明白了——在這一世裡,他就只是宋家那個從小待在台北、逢年過節才回庄一趟的孫子,舒晴是廟這頭守著香火的女孩子,兩個人的日子,從頭到尾就沒有真正纏到一塊去過。那些他們一起爬過的樹、一起分過的乖乖,那個只有他們兩個知道的樹洞,媽祖婆像拆線那樣,一針一針,把這些全從這一世裡挑了乾淨。
廟埕上那些看著他們長大的老人家,如今誰也不會把這兩個人湊在一塊想——在他們的記性裡,宋家那個台北回來的孫子,跟廟這頭那個守廟的女孩子,本來就不相干。就連阿嬤,都不記得她這個難得回家一趟的孫子,跟隔壁那個舒晴,曾經有過什麼。門口那棵老榕樹還是纏得死死的,可那纏的,是宋家跟舒家幾代以前的舊事了,跟宋昀翔、跟舒晴這兩個人,再也扯不上一點關係。
宋昀翔不後悔。
他只要能像現在這樣遠遠地看著她活著、笑著、把日子過得好好的,他就覺得這筆帳換得值。
這一年,他把自己過成了廟埕對面一個影子。
他在城裡租了一間小套房,找了份不太用見人的工作,日子過得清清靜靜。一有空,他就晃到這條騎樓底下,遠遠地看她。
有時候到了夜裡,等廟門要關、人都散光了,他也會一個人溜進去,上一炷香。他不敢挑白天,白天舒晴在。他總挑最晚的那個時辰,站到媽祖婆面前,把那炷香插進插得滿滿的香爐裡,跟旁邊千千萬萬炷別人的願望,擠在一塊。他從來不許願。他能求的,早就求完了,也早就拿命換完了。他只是靜靜站一下,看一眼那張慈眉低垂、什麼都看在眼裡卻什麼都不說的臉,再一個人,走回夜裡去。
這一年,他也沒有真的變成一個孤魂。
廟後那間老屋裡,阿嬤還在。她不曉得她這個孫子做過什麼、換過什麼——在她眼裡,阿翔還是那個從小被她拉著來廟裡拜拜、上了台北就難得回家一趟的孫子。他每隔一陣子就回去看她,陪她吃頓飯,聽她絮絮叨叨地唸他太瘦、唸他怎麼還不帶個對象回來。
媽祖婆抹掉了他在舒晴生命裡的位置,卻沒有動他在阿嬤這裡的。坐在阿嬤那張一坐就往下陷的舊沙發上,聽她喊一聲阿翔,是他這一整年,唯一一塊還踩得到底的地。
新的光明燈,都是她自己扛進廟裡的。他躲在對街,看她踩上梯子,把那一整排燈裝好、接上線。裝到最後一盞、整排燈「唰」地全亮起來的那個晚上,廟埕亮得像白天。舒晴站在正中央,仰著頭看那排燈,笑得像個搶到糖的小孩。他站在黑影裡,也跟著她笑,笑著笑著,眼眶就熱了。
她的日子,他一天都沒缺席。她跟阿桂姨還是三天兩頭鬥嘴。那隻不曉得誰家的野貓被她收養了,養得胖到走路都在晃。加班晚了的那幾天,她會一個人拎著飲料,沿著這條路慢慢走回家。這些他全都曉得,因為他天天都在。只是她從頭到尾,都不曉得他在。
有一回他閃得慢了。她拎著飲料迎面走過來,兩個人在窄巷裡差點撞上,她抬頭跟他對了個正眼,很客氣地側身讓了一下,說了聲不好意思。那聲不好意思,是講給一個陌生人聽的。她的眼睛在他臉上停了不到半秒,什麼都沒有,就移開了。他站在原地,等她走遠,才發現自己剛剛一直沒敢呼吸。他們小時候在那棵樹上分過乖乖,她紅著眼睛在車站跟他用力揮過手,這些他一件都沒忘。而她看他這一眼,跟看巷口賣菜的阿婆,沒有兩樣。
她過得比從前任何時候都好。以前那半年,她一個人守著廟、守著地,查到眼睛底下全是烏青,走在巷子裡人人低頭繞道。現在不一樣了,廟裡有搭手的人,庄裡有站在她這邊的人,她臉上那道笑,笑得又亮又滿,再也沒有從前那種硬撐著的樣子。宋昀翔遠遠看著,鼻子一酸,眼底卻是笑著的。這就是他拚了命、燒了一支又一支香,最想看見的樣子。
他就是不能走過去。
那一幕,他閉上眼睛還看得見。醫院那天他推開門,她一抬頭,臉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得乾乾淨淨,手裡的橘子掉在地上滾了兩圈。她整個人往床頭死命縮,尖叫著不要過來、我不認識你,抖得像風裡一片就要被吹走的葉子。那雙眼睛直直瞪著他,瞳孔縮成一個點,穿過他,什麼都沒認出來。她死,他都拿命換回來了。可她活生生站在那裡、用一雙看陌生人的眼睛看他,這才是真正剮他的那一刀。
醫生那句話,他一直記著——她一看到你就這樣,對她復原很不好,你先別出現。他拚了命才把她從那條巷子裡換回來,怎麼捨得,再讓她因為看見他,痛上這麼一次。
有一次下大雨,她忘了帶傘,縮在廟埕的屋簷底下等雨停。他手裡就攥著一把傘。他撐開傘,往馬路上走了三步,雨打在傘面上一片急響——走到第四步,他又想起病房裡她那雙縮成一點的瞳孔,腳就再也挪不動了。他只能站在雨裡,看她抱著頭、淋成落湯雞自己跑回家,看那個瘦小的背影拐進巷子口不見了。那天晚上,他一個人在套房裡,把那把沒送出去的傘,撐開又收起,收起又撐開,一直到天亮。
這一年,他無數次想過走過去。可每一次,他一隻腳才踏出騎樓的陰影,就想起她在病房裡崩潰的樣子,又硬生生把自己收了回來。他告訴自己,再等一等。等她再好一點,好到看見他不會再痛的那一天。
就這樣,他把自己藏進影子裡,一藏,就是一年。可他心裡清楚,這不是終點。他在等。等她好起來,等那天病房裡的驚惶,從她臉上徹底褪乾淨。到那時候,他就要光明正大地,重新走到她面前。
那天傍晚,舒晴從廟裡出來鎖上門,要回家。
宋昀翔下意識地往騎樓的陰影裡縮了縮。
她路過巷口那家飲料店停下腳步,買了飲料。
宋昀翔遠遠地看著,忽然整顆心揪了起來。
她買了兩杯。
她一個人,住,一個人,回家。可她,買了兩杯。
她拎著那兩杯珍奶走了幾步,像是忽然察覺到什麼停了下來,低頭愣愣地看著自己手上那多出來的一杯。
那一杯插著吸管,杯身上,店員用簽字筆寫著:半糖,去冰。
那是他的。從高中到現在,他喝了無數次的半糖去冰。
舒晴皺著眉盯著那杯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會買的珍奶,看了很久很久。她的臉上閃過一絲極淡的、連她自己都抓不住的茫然,像是心裡有一個角落空了一塊,可她怎麼想,都想不起來,那裡本來是放著什麼的。
最後,她笑了笑,笑自己糊塗。
她走到廟埕邊那棵老榕樹下把那杯多出來的、半糖去冰的珍奶,輕輕地擺在了樹底下那塊他們小時候總愛並排坐著的樹根上。
像是拜拜。又像是給一個她根本不記得、卻好像一直在等的人,留的。
擺好以後,她拎起自己那杯,轉身往回走。只是那腳步,慢得像被什麼輕輕牽住。
宋昀翔站在陰影裡,眼淚就掉了下來。
那杯半糖去冰的珍奶,還擺在樹根上,冒著一點冷氣。
她不記得他了。她的腦子裡,他一個字都不剩了。
可是她的手,還記得。她走過那家店就會買兩杯。她會在心裡空出一個位置,擺一杯半糖去冰,擺在他們小時候一起坐的那塊樹根上,擺給一個她自己都說不清是誰的人。
她說不清那個人是誰。她哪裡會知道,她心裡那個空掉的、怎麼想都想不起來的角落,曾經住著一整個他。住著那個在樹底下捧著他的臉、發誓要跟他兩個人一起算的舒晴;住著那個看穿了假電話、挺直腰桿替他走進那條街、笑著說「換我護你一次」的舒晴。那些,媽祖婆連本帶利地收走了,她的腦子一個字都不剩。
可她的手還記得。她的魂還記得。記得自己曾經那樣拚了命地,替一個人豁出去過。她不知道那是什麼,她只知道,要買兩杯,只知道心裡空著的那一塊,得擺上一杯半糖去冰。
有些東西,比記憶還深。
夕陽底下,那棵纏了幾十年、怎麼都分不開的老榕樹,枝椏交纏,根抱著根,把兩家的地,牢牢地連成了一家。就算她忘了,這棵樹,還替她記著。
宋昀翔看著她那瘦瘦小小的背影,忽然想起昨天夜裡,媽祖婆給他的最後那一個笑筊。
媽祖婆收走的,是他們的過去。可她一根手指頭,都沒去攔他的往後。
他這幾個月拚了命,就是想把舒晴接住。這一次,他真的接住了。可他站在這片陰影裡,才終於想通——接住她,只是一個開始。她好好地活著,往後那條路,還長得很。
他可以留在這片樹影底下,當一個她一輩子都不會認得的、只配撿她隨手留下那半杯珍奶的影子。
他也可以,走出去。
宋昀翔抹了一把臉。
然後,他從那片樹影底下,一步,一步,走了出去。
可他沒有出聲。他不敢。他怕她一回頭看見他,就像那天在病房裡那樣,抖得站不住、喘不過氣。他只是走進夕陽底下,把自己整個人攤在她看得見的地方,剩下的,交給老天爺。
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,一直鋪到了她的腳邊。
她像是察覺到了什麼,停下腳步,回過頭。
她的目光,落在了他身上。
宋昀翔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。他整個人繃緊了,做好了準備——準備看見她像病房那天一樣崩潰,準備在她發作之前,轉身退回那片陰影裡去。
可是,沒有。
她沒有發抖,也沒有往後縮。她只是看著他,微微歪了歪頭,眼睛裡有一絲很淡很淡的、連她自己都抓不住的東西,像是在很遠很遠的地方,曾經見過這個人。
她本來可以像這一年每一次那樣——客客氣氣側個身,把他當成一個路過的陌生人,走掉。這一年她就是這樣,一次一次跟他錯身走掉的。
可這一次,她沒走。
看著這張臉,她心裡那塊空著的、怎麼想都想不起來的地方,又慌又急,像有什麼在裡頭撞。這種沒來由的慌,換了誰都想躲。偏偏她這個人,骨子裡有一股連中風、連失憶都拿不走的倔——越是弄不明白的事,她越不肯掉頭。
她站住了,沒讓那個側身逃開的念頭得逞。
「那個——」
她先開了口,叫住了他。
宋昀翔愣住了。
是她。是她先開的口。
這一年,他在心裡演過這一刻無數次,演的都是他鼓起全部的勇氣,走過去、喊住她。他從來沒想過,到頭來,會是她,先叫住了他。
她自己也愣了一下,像是不明白自己怎麼會沒頭沒腦地,叫住一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。她拎著手裡那杯珍奶,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:「呃……不好意思。」她頓了頓,臉上那絲茫然更深了,「我也不知道,我幹嘛突然叫住你。」
宋昀翔看著她那張臉。那張他愛了一輩子、又親手從她記憶裡刪掉的臉,此刻正一臉疑惑地,看著一個「陌生人」。
他的眼眶熱了,可他把那股熱,硬生生忍了回去。他深吸一口氣,然後笑了。笑得像他們第一次見面那樣——什麼都還沒發生,什麼都還來得及。
「嗨。」他說,「我叫宋昀翔。」
風吹過來,滿樹的葉子沙沙地響,像很多很多年前那個他還小、她還在、阿公還坐在門口罵人的夏天。
她活著。
而這一次,他要用往後的每一天,重新,把她再追回來一次。
(全文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