宮廟民俗 · 時間迴圈
第 34 章

郭先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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遶境的前一晚,宋昀翔一個人坐在廟埕的石階上。

頭頂那條紅布還橫在馬路上——慈安宮天上聖母聖誕・平安遶境・地方之光高振邦議員愛心發放——被夜風吹得一鼓一鼓的。明天,這條布底下,那尊神就要從神壇上摔下來。

他不是來看廟的。他在等一個人。

他知道那個人今晚會來。這一年,他把那個人的東西一件不剩地搬空,搬得那麼乾淨、那麼有規矩,全鎮只有一個人看得懂那是衝著他一個人來的。看得懂的那個人,忍不到明天。

巷子口,亮起兩道車燈。

一台深色的房車,慢慢開進來,停在廟埕外。

引擎熄了。

車門開了,下來一個人。淺色的短袖襯衫,燙得平整,細框眼鏡,手裡照樣提著那個公事包。他站在車邊,往廟埕這頭看了一會兒,才慢慢走過來。

走路還是那麼慢,像個來收貨款的會計。

只是這一次,他身後沒有龍哥。

一個人。

宋昀翔沒有站起來。他就坐在石階上,看著郭先生慢慢走近,在他旁邊——那個一年多前、在另一個世界裡,郭先生自己坐過的位置——坐了下來。

「郭先生。」宋昀翔先開口。

郭先生偏過頭看他,那雙細框眼鏡後面的眼睛,很平靜,也很累。

「你今年,過得不好。」宋昀翔說,聲音很淡,像在念一張他早就看熟的清單。

「三月,你們在北邊那塊地的過戶,卡住了。五月,那個常收你們紅包的分局長,忽然被調去了外島。上個禮拜,鴻昌建設的帳,讓國稅局翻了出來。」

「每一件,都不大。」他說,「可是加起來,你這一年,睡得應該很不好。」

郭先生沒有說話。他只是看著宋昀翔,看了很久。

那道目光,在宋昀翔臉上刮過去。跟一年多前,在這個石階上,一模一樣。

只是這一次,宋昀翔迎著它,一點都沒有躲。

「我查了一年。」郭先生終於開口,聲音很輕,「我這輩子,還沒有查不出來的事。」

「每一步,你都比我們早。早半步。」他推了推眼鏡,「早得剛剛好。剛好夠你把每一條路,趕在我們踩上去之前,先挖斷。」

「我想不通。」他偏過頭,「你一個什麼都沒有的年輕人。你怎麼會知道,我們下一步,要往哪裡走?」

宋昀翔看著他。

這個問題,他沒有辦法回答。

他總不能告訴郭先生,他知道,是因為他來過。他在另一條路上,親眼看著這些人,把舒晴弄死、把這塊地吞掉、把她的清白也一起埋進土裡。他為了搞清楚她到底怎麼死的,在那條路上,來來回回走了太多趟。他手上握著的,是一整本早就演完的劇本。

這些話,郭先生一個字都不會信。

所以宋昀翔只是笑了笑。

「因為我輸過。」他說,「輸得很徹底。輸過的人,記性好。」

郭先生盯著他,像是要從這半句話裡,把後面那一整段挖出來。

他挖不出來。這是他這輩子第一次,碰到一個他怎麼算、都算不到底的東西。

「我們見過。」宋昀翔忽然說。

郭先生皺起眉。「見過?」

「一年多前。就在這個石階上。」宋昀翔偏過頭,看著他,「那天晚上,你坐在我現在坐的這個位置。你跟我講,我阿嬤一個人住廟後面那間,晚上睡覺,門都不太關。」

郭先生那雙一直很穩的眼睛,第一次,動了一下。

他不記得。

宋昀翔看得出來,他是真的不記得。郭先生這種人,見過的臉、講過的話,都收在腦子裡歸得好好的。可他翻遍了,就是找不到這一段。

「你不會記得的。」宋昀翔輕輕地說,「因為那個晚上,在另一個世界。一個,我親手弄不見的世界。」

「在那個世界裡,你贏了。」他的聲音低了下去,「你把她弄死了,乾乾淨淨。連我,都沒能攔住。」

郭先生怔怔地看著他。

他聽不懂這句話。可他這輩子沒服過誰,頭一次,順著這句話,摸到了一塊冰涼的、他不敢往下想的東西。

他一直以為,坐在他旁邊的,是一個他算漏了的年輕人。

這會兒他才發覺,他好像從頭到尾,都沒搞懂坐在他旁邊的,到底是什麼。

「你今天來,」宋昀翔說,「不是來威脅我的。你比龍哥聰明。你早就知道,威脅我沒有用。」

「你是來看看,還有沒有一步棋,可以走。」

郭先生沒有否認。

「有。」宋昀翔說。

郭先生的眉,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。他大概等這個字,等了一整年。

「只是這步棋,」宋昀翔轉過頭看他,「救的是你自己。高振邦,你救不了了。」

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張摺好的紙,放在兩個人中間那級冰涼的石階上。

郭先生沒有動。他只是垂著眼,看著那張紙。

「不用打開,你心裡也有數。」宋昀翔的聲音很平,「這一年那些單據,簽名蓋章,一路往上追,追到最後,全斷在一個人身上。」

他頓了一下。

「是你。」

郭先生擱在膝蓋上的手,很輕地攥了一下。

「鴻昌那本帳,經手的是你。那幾家空殼公司登記的人頭,是你找的。連那筆最髒的錢,走的都是你名下那個帳戶。」宋昀翔一字一頓地說,「高振邦這輩子,很少親手碰過髒東西。他請你,就是請一雙替他碰髒東西的手。」

「這一年,他讓你把手弄得越來越髒。」他看著郭先生,「你有沒有想過,是為了哪一天?」

郭先生沒有答。可他那雙一向很穩的眼睛,慢慢地沉了下去。

他想過。像他這種人,怎麼會沒想過。

「哪一天船要沉了,」宋昀翔替他把那句話講完,「他往救生艇上一跳,回頭就把你這雙手,連著整條船,一起推進海裡。說穿了,郭先生,你在他這盤棋裡的位置,從頭到尾只有一個——替死鬼。他早就替自己備好的,那一個。」

廟埕上靜了很久。夜風掀著那條紅布,一鼓,一鼓。

「明天,他會在滿廟埕的人面前垮下去。」宋昀翔說,「報紙已經登了,庄裡該講話的人,我一個都沒漏,全談好了。這一步,你攔不住,他也攔不住。」

「他一垮,檢方就得辦。可這種案子,光靠報紙上那幾張照片,辦不死人——高振邦有的是律師,能把『照片是電腦做的』這句話,講上三年。」

「檢方真正需要的,」宋昀翔轉過頭看他,「是一個從裡面開口的人。一個講得出每一筆錢怎麼走、每一份文件誰蓋的章的人。」

「那個位子,只有一個。」

他看著郭先生那張在夜色裡越來越白的臉。

「先開口的,是汙點證人,檢方保他。慢一步的,扛下所有的罪。」宋昀翔的聲音很輕,卻像一根針,「你今晚不動,明天高振邦一倒,他底下那些人,會爭著把每一件事都往你頭上推。到那個時候,救生艇上那個位子,早就沒了。」

「你這輩子最會算。」他說,「你自己算算,這條路,還有第二種走法嗎?」

郭先生沒有說話。

他坐在那裡,那顆算了幾十年的腦袋,此刻正飛快地、冷靜地,把宋昀翔剛剛擺出來的每一步,從頭重新算了一遍。

算到最後,他輕輕地,笑了。那個笑很淡,很苦。

「沒有。」他說。

他把那個一直提在手裡的公事包,放到膝蓋上,打開。

宋昀翔的目光落了過去。

包裡沒有文件,也沒有錢,只有一個用泡棉仔細墊著的、巴掌大的鐵盒子,還有一疊標了日期的記憶卡。

「我做這一行,吃飯的家伙,是這顆腦子。」郭先生的手指輕輕摩挲著那個鐵盒,「而腦子這種東西,最怕的就是有一天,被一雙拳頭當成用完就丟的東西。」

「所以我有個習慣。」他抬起頭,那雙細框眼鏡後面的眼睛,第一次透出一點別的光,「這些年,我跟高振邦,每一次談話,我都錄了下來。」

「哪些地是怎麼吞下來的,哪些官是拿錢餵飽的,全在裡頭。」他頓了一下,聲音低了下去,「連那個擋路的女孩子,是怎麼讓她『出意外』的——也在。」

宋昀翔的呼吸,停了半拍。

「他親口講的。」郭先生輕輕地說,「每個字,都在這裡面。」

宋昀翔盯著那個巴掌大的鐵盒,喉嚨緊了一下。

這捲錄音裡,藏著一個他繞了那麼多趟、怎麼都堵不住的東西——高振邦親口,交代怎麼讓舒晴『出意外』。他拿命回去闖了好幾遍,就是為了搞清楚她到底是怎麼沒的。而那個答案,這一整年,竟然一直靜靜地躺在他敵人隨手提著的公事包裡。

他忽然覺得,這世上最懂他為什麼非贏不可的人,從頭到尾,真的就只有眼前這一個。

郭先生把公事包重新扣上。

「我本來想,這是留給我自己的。哪天他真要對我下手,我拿來換一條命。」他站起身,理了理那件燙得平整的襯衫,把公事包提在手裡,「沒想到,換命的這一天,來得這麼快。也沒想到,是你,替我把它,算到了今天晚上。」

他轉過身,準備走。

走了兩步,他停下來。

他回過頭,看著石階上那個年輕人,看了很久很久。

「我做這一行,看過各種各樣的人。」他慢慢地說,「有的為了錢,有的為了一口氣,我都懂。」

「你不一樣。」

他往廟那頭偏了偏頭。廟門後面,那間還亮著燈的小屋子裡,舒晴大概正把明天要用的東西,仔細地擺整齊。

「你做了這麼大一件事,把我們整盤都掀了。」郭先生說,「可是我這一年查你,查到最後,發現一件很奇怪的事——那個顧廟的女生,她根本不認得你。」

「你天天站在對街那條騎樓底下,看著她。她從你面前走過,看都不看你一眼。」

宋昀翔擱在膝蓋上的手,指節悄悄繃緊了。

「我一開始想不通。」郭先生看著他,那雙眼睛裡,第一次有了一種很像敬意的東西,「一個人,為了一個根本不認識他的人,把命都豁出去,把一整個高振邦掀翻——圖什麼?」

「後來我懂了。」他說,「你要的很簡單。她好好地活著。就算她這輩子,都不會知道是你。」

他頓了頓。

「你贏了。」郭先生輕輕地說,「可是你贏的這一切,全世界只有一個人知道。」

「是我。你的敵人。」

「這一定,很寂寞吧。」

宋昀翔沒有回答。

他看著眼前這個人,忽然有一種很荒謬的感覺。

這雙眼睛,看穿過他兩次。

一年多前,就在這個石階上,這雙眼睛也這樣看進過他最深的地方。那一次,郭先生說他手不抖、聲音抖,說他一個二十歲的小孩,眼睛太穩、太乾淨,像一個早就把該哭的都哭完的人。那一次他嚇壞了,只能把心口那個真的傷口撕開來,才勉強把這雙眼睛遮了過去。

這一次,這雙眼睛又看穿了他。而這一次,他手上再沒有一樣東西,可以拿來遮了。他也不想遮了。

同一雙眼睛,隔著一個被他親手抹掉的世界,兩次看進了他心裡最裡面那個地方。

只是那第一次,郭先生自己,一點都不記得了。

這世上唯一看懂他的人,連「看懂過他兩次」這件事,都只剩他一個人記得。

他答不出郭先生那句話。因為那句話,是對的。

郭先生最後看了他一眼,轉過身,走回那台深色的房車。

車門關上。引擎發動。兩道車燈拉出長長的光,慢慢倒出巷子。

只是這一次,那台車沒有往鎮上開。它在巷口停了一下,掉了個頭,朝著城裡那個亮著燈、通宵有人的方向,開了過去。

明天的廟埕,不會再有這個人。可是後天,或是大後天,在一間宋昀翔永遠不會踏進去的辦公室裡,郭先生會把自己錄了幾年的每一句話,全攤在該看的人面前。

高振邦那條船,明天先在廟埕上、在滿庄人的眼睛底下,被踩沉一次。然後,會在一個沒有人看得見的地方,被他自己最信任的那雙手,補上最後、也最深的一刀。

宋昀翔一個人,坐在冰冷的石階上。

他把肌肉調走了,把腦子也策反了。等明天高振邦端著那張地方之光的臉走上台,他左右手,一隻都不剩。

他贏了。他把這一年布的局,一路走到了最後。

可是廟埕上,只剩他一個人。

替他鼓過掌、又替他補上最後一刀的那個人,剛剛開著車,走了。那是一個要把舒晴弄死的人,也是這世界上,唯一一個看懂了他做了什麼、又賠上了什麼的人。

宋昀翔抬起頭。

廟門後面,那盞燈還亮著。燈底下那個人,正活得好好的,一無所知地,準備著明天。

他笑了一下。

寂寞就寂寞吧。他在心裡想。

只要那盞燈,還亮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