宮廟民俗 · 時間迴圈
第 31 章

別猶豫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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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昀翔在廟裡坐到了天亮。

那半截香就擺在他面前。阿公的信,他看了整夜,每一個字都刻進了骨頭裡。

一命換一命。

只是這四個字落到他頭上,早就不只是一條命那麼便宜。昨天夜裡他跪在那尊掉漆的媽祖面前,一副舊筊,九個聖筊,一個笑筊,媽祖婆把帳算得死死的——他要拿去換的,是他自己在舒晴那一輩子裡的位置。救得回她,她就再也不會記得他這個人。他這一夜,第一次算的是自己會有多痛。

他想過阿公給的另一條路——把半截香燒了,忘掉這件事好好過日子。沒有人會怪他。他甚至可以用手上那張底牌,把高振邦拉下馬,替舒晴討回一個公道,然後帶著這一生的遺憾慢慢地老去。

那是一條活人走的路。

可他只要一閉上眼,看見的就是舒晴在樹底下跟他勾著小指笑,就是她死在他懷裡那一句「一言……為定」。

那兩張臉,一張笑著,一張沒了氣息,這幾個月在他腦子裡輪流轉,轉得他快瘋了。他這顆什麼都記得、什麼都忘不掉的腦袋,到了這種時候,就成了世上最狠的一副刑具。

這半年他為了她,回去過不只一趟,每一趟都拚到最後。他終於明白,有一種東西比死還難熬。

那就是——她死了,而他還好好地活著。

宋昀翔睜開眼。

他不要那條活人的路。

天亮以後,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把那份紙袋——那張高振邦分贓的照片、那些單據——影印了好幾份。一份寄給台北一個最敢寫的社會記者,一份寄去了一個高振邦的手怎麼都伸不到的地方,還附上一句話:他若出了任何事,這些東西立刻見報。

信投進郵筒的那一刻,這件事就再也收不回去了。

他心裡清楚,等一下他一踏過去、把她接住,這個她已經死掉的現在,連同他在這裡做的每一件事,都會被重新寫過。這封信,是他留給這個即將被親手抹掉的世界,最後一道保險——萬一他沒能接住她,至少在這個世界裡,高振邦一樣跑不掉,這塊地、這間廟、還有阿嬤,一樣會沒事。

只是周代書那個膽小的人,他到底沒能保住。找上門的第三天,那個人就沒了消息,人間蒸發像從來沒存在過。高振邦的手先一步把那個破洞補上了。這筆帳,宋昀翔一起算進了那個信封裡。

按理說,事情到這裡就結束了。他只要回廟裡把那半截香燒了,就好。

可他還有一件事要做。這件事,跟救舒晴無關,跟贏也無關。純粹是他想做。

這幾個月他把高振邦這個人翻了個底朝天,翻到最後心裡憋著一口氣,非吐不可。那個人坐在大位上,這輩子從來沒把舒晴當成一個人看過。在他眼裡她連一個名字都不配有,就是一張擋路的、隨手就能抹掉的臉。宋昀翔要走進去,把這個名字,硬塞進他的耳朵裡。就一次。

他要親眼看著高振邦,聽見「舒晴」這兩個字。

那條街上,半條庄的人都知道那間服務處是誰的地盤。門口停著一整排車,進出的人見了裡頭那些面孔都先矮半截、賠著笑臉。牆上一面又一面的錦旗,紅底金字,全是這些年各路人馬送給「地方之光」的。幾個小弟叼著菸靠在騎樓的柱子上,眼睛斜斜地掃過每一個路過的人,那股囂張是這些年養出來的,養到他們以為這條街就是自己家開的。

高振邦的服務處,門口掛著兩盞大紅燈籠,牆上滿滿是他跟各路人馬握手的合照一張比一張笑得慈眉善目。宋昀翔走進去的時候,龍哥正靠在門邊。

一看到他,龍哥的臉就沉了:「你這個陰魂不散的——」

「讓他進來。」

裡間,高振邦坐在一張大紅木桌後面慢條斯理地泡著茶。他抬起眼朝宋昀翔看了一眼。

那個眼神,宋昀翔認得。是一種看空氣的眼神。他根本不記得宋昀翔是誰——不過是一個找上門來、無關緊要的年輕人罷了。

「小朋友,」高振邦吹了吹茶葉聲音溫和得很,「聽說你到處在打聽我的事。年輕人,有點衝勁是好事,可有些事,不是你碰得起的。」

宋昀翔沒有坐。他把一張照片輕輕擺在那張紅木桌上。

就是那張。高振邦跟龍哥、還有一桌子的臉,圍著攤開、圈了紅的重劃區地圖舉杯。

高振邦泡茶的手停了一下。

「這張,還有另外好幾份已經寄出去了。」宋昀翔的聲音很平,「一份在台北的報社,一份在一個你買不動的地方。你要是敢動我一根汗毛,明天,它就是頭版。」

服務處裡,安靜了幾秒。

然後,高振邦笑了。可這個笑跟剛剛不一樣了——他眼睛裡那點什麼都不放在眼裡的從容,裂開了一道縫。

「你想要什麼。」他放下茶杯,「錢?一個位置?」

「我什麼都不要。」宋昀翔看著他,「我只要你,好好看著我。」

高振邦皺起了眉。

「有一個女生,死在了一條巷子裡。」宋昀翔說得很慢,一個字都沒有含糊,「警察說,是隨機殺人。你們還偽造了一張賣契,把她說成一個賣了祖產、拿了錢、然後倒楣被殺的貪心女人。」

「她叫舒晴。」

「守著你看上的那塊地,被你派人潑過餿水、堵在門口恐嚇過,最後派人拿刀捅死的那個女生——她叫,舒晴。」

高振邦臉上那個裂了縫的笑還撐著。可他的目光,這一次真真正正地落在了宋昀翔的臉上。

「你不記得她。」宋昀翔說,「在你眼裡,她跟我,連被你記住的資格都沒有。兩隻,擋在你發財路上的螞蟻。」

他俯下身聲音壓得極低。

「可是高議員——就是這兩隻螞蟻裡的一隻,剛剛把你掀翻了。」

「啪」的一聲,高振邦把茶杯重重擱回桌上,茶水濺了一桌。他站起身那張和藹可親的地方之光的臉,終於垮了下來,露出底下那個又冷、又狠的東西。

「你以為你贏了?」他盯著宋昀翔,一字一句從牙縫裡擠出來,「你救得回她嗎?她死了。我坐了牢,她也活不過來。你這麼拚,拚到這個地步,到頭來,什麼、都、得不到。」

高振邦,說對了。

他把這個人扳倒了。可舒晴還是死的。他站在這裡贏了整個現在,手裡卻空空的,連一點溫度都沒有。

宋昀翔直起身最後看了高振邦一眼。

「你說得對。」他輕輕地說,「贏了這個,我什麼都得不到。」

「所以,我不要這個。」

高振邦愣住了沒聽懂。

宋昀翔也不打算讓他懂。他轉過身走出那間掛著大紅燈籠的服務處,把高振邦那張終於裂開的臉留在了身後。

門口那幾個小弟不曉得裡頭發生了什麼,只看見龍哥的臉比死人還難看,全往兩邊讓開,沒有人敢攔他。外頭的天不知道什麼時候暗了下來,風一吹,那兩盞大紅燈籠晃了晃。宋昀翔沒有回頭。

他把身後的每一件事都安頓好了。

最後,他回到廟裡走到阿嬤面前。

阿嬤正坐在門口那張矮凳上曬太陽。她抬起頭渾濁的眼睛看著他,看了很久很久。

她什麼都沒問。

她只是伸出那雙粗糙的、指甲縫裡還有金紙灰的手,把他的手緊緊地握住。

「去吧。」她輕輕地說聲音抖著,「你阿公……等你這句話,等了一輩子。」

宋昀翔的喉嚨一下子就哽住了。他蹲下去,像小時候那樣,把頭埋進阿嬤的膝蓋上,沒讓那口翻上來的東西掉下來。

阿嬤枯瘦的手來回摸著他的頭。

就像很多很多年前,那個把香交到他手裡、什麼都沒說、只是陪他坐了一整夜的清晨。

宋昀翔跪在香爐前。

他捏起那半截香。斷口焦黑,是阿公五十年前親手掐熄的。他把它湊到供桌上那盞長明的燈火上,點著了。

火苗舔上香頭,那股又舊又沉的味道濃濃地漫開來。

可是廟還在。掉漆的媽祖還在,積灰的供桌還在,窗外那棵老榕樹在夜風裡沙沙地響。什麼都沒有變。

他早該想到的。點著,不算。要走,得把它插進香爐。

宋昀翔舉起那半截香,懸在爐口上頭。

就差這麼一下。手往下一送,香頭插進那層厚厚的香灰,他就走了,走回她死的那個傍晚,趕在那把刀之前站到她面前。就這麼一下而已。

他的手,停住了。

香在他指間輕輕地抖,一縷白煙從香頭上直直地升,升到一半被他呼出來的氣打散。爐口就在半寸底下,近得他垂眼就看得見那些插得歪歪斜斜、燒了一半的舊香腳。

他插不下去。

死他早就不怕了。他在暗巷裡死過,在產業道路上死過,最後那幾趟躺在地上看著刀捅進來,心裡平靜得像在等一班誤點的公車。他一直以為,這世上再沒有一件事,能讓他的手抖成這樣。

可這一插,換來的東西比死重得多。他永遠回不來了。她會好端端地活著,卻用一雙看陌生人的眼睛,年復一年,從他面前走過去。他記得他們的每一分每一秒,而她,一分一秒都不會記得他。

就這幾秒,他懸著那半截香,插不下去。

就這幾秒,他終於懂了阿公那三天。

五十年前,阿公也是這樣跪在這座爐前,手裡舉著同一根香,懸在同一個爐口上。阿公也想救一個人,也是差這麼一下。可阿公的手,到最後鬆了。斷口那截焦黑,就是他懸在這裡、遲遲不敢插、一寸一寸燒掉的時間。

阿公愛阿蘭,愛了一輩子。可到了這一下,阿公跟此刻的他一樣,怕。

宋昀翔閉上眼睛。

原來這才是那句「別猶豫」真正的重量。阿公站在這個爐口前,親手把一根香燒成了半截,這三個字,是他拿一輩子的悔換來的。

宋昀翔睜開眼。

「阿公,」他在心裡輕輕地說,「我懂了。」

「換我。」

他手往下一送。

香頭插進了香爐。

「啪。」

他睜開眼站在那條巷子裡。

傍晚。天邊燒著一片橘紅色的晚霞。巷口那家雜貨店的招牌亮著。他掏出口袋——一支舊手機。他按亮看了一眼日期。

就是今天。

舒晴死的這一天。

那個他這半年來燒掉好幾支香、死過兩趟都沒能趕上的日子,這一次那半截香,終於把他準準地送到了她面前。

宋昀翔的心臟狂跳起來。他知道時間、知道地點、知道那兩個人會從哪個方向來、會怎麼下手。他這幾個月挖到的一切,此刻全都燒成了他手裡最鋒利的刀。

他拔腿往那條巷子的深處,狂奔。

巷子越跑越窄,兩邊的鐵皮牆往中間逼過來,他的肺像要燒起來,每一口氣都帶著一股鐵鏽味。他這五十年繞了那麼多圈都趕不上的那一刻,此刻全壓在腳下這幾十公尺上。心臟撞著肋骨,撞得他耳朵嗡嗡作響。他知道就是這條巷子,就是這個傍晚,差一秒都不行。

他看見她了。

舒晴拎著兩杯珍奶正低著頭拐進那條窄巷。她今天加班抄了近路,跟每一次一模一樣。

巷子中段那個轉角的陰影裡,兩個人影已經等在那裡了。

「舒晴——」宋昀翔用盡全身的力氣嘶吼出來。

舒晴愣了一下回過頭。

就在那兩個黑影從陰影裡竄出來、手裡的刀反著光的那一瞬間,宋昀翔已經撲了上去。

他用盡全身的力氣,把舒晴往巷口的方向死命一推。她一個踉蹌撞上牆,手裡的兩杯珍奶摔在地上,冰塊濺了一地。

而他自己,就這樣迎著那把刀,撞了上去。

他不會打架,他這具身體也不夠壯。他腦子裡什麼花招都沒有,只有一個念頭——那把刀要往她身上去,就得先從他身上過去。

這個念頭,這個動作,他不是頭一個。

舒晴先他一步做過。就在這同一個傍晚、原本那條路上,她也是這樣——那通報阿嬤倒下的假電話一響,她一秒就看穿了,反手把他往阿嬤那邊死命一推,自己挺直腰桿,走進了這把等著她的刀。那一次是她替他接下了那一下,臨死還笑著跟他說,換我護你一次。

現在,他總算站回了她那個位置。

換他,護她一次。

刀進來的時候,他甚至沒聽見聲音。只有一股又燙又鈍的力道,從腹側直直地捅進來,捅得他整個人往前一折。

那不痛。至少那一瞬間,不痛。他只覺得身體裡有個地方,被人硬生生打開了一個洞,一股熱的東西順著那個洞,很快地往外淌。

就在這時候,巷子兩頭同時亮起了紅藍的燈。

那是他報的案,他算準的時間。差一秒都不行的那一秒,他用自己的身體,替她硬生生撐住了。巡邏車的門甩開,員警衝了過來。動手的那個混混想跑,刀還攥在手上,才竄兩步,就被撲上來的員警按倒在地,臉狠狠地摁進了柏油路面。另一個轉身鑽進巷子,喊叫聲、腳步聲,一下子亂成一團。

宋昀翔慢慢地跪了下去。

冰涼的地貼上他的膝蓋。他低頭看了一眼,一隻手不知道什麼時候按在腹側,指縫裡全是黑紅的、溫熱的血。

好多血。

他反而笑了。

因為舒晴好好的。她跌坐在牆邊,嚇得臉色慘白,一雙眼睛睜得大大的,可她身上一滴血都沒有。乾乾淨淨,毫髮無傷。

他趕上了。這一次,他真的趕上了。

「宋昀翔!宋昀翔你怎麼了——」

舒晴連滾帶爬地撲過來,抖著手去按他那個不停冒血的傷口。血從她的指縫裡湧出來,她整個人都在發抖,回過頭朝巷口聲嘶力竭地喊:「救護車!誰來幫我叫救護車——拜託——」

她的聲音又急又慌,一如往常地帶著哭腔在唸他。

他認得這個舒晴。眼睛裡有他的那個舒晴。

宋昀翔靠在她懷裡,仰頭看著她那張活過來的、哭花了的臉,覺得渾身的力氣,正順著腹側那個洞,慢慢流乾。

眼前的東西,開始發黑、發遠。

他認得這個感覺。太認得了。

他前兩趟死在過去,都是這樣——眼前一黑,然後「啪」地一聲,被抽回那間冷清的破廟,抽回那個她早就死透了的現在。

要走了。他想。又要被抽回去了。

一股比腹側那個傷口還冷的東西,從他心底漫了上來。又一次。他又一次,在最後這一刻,被拉走。等他睜開眼,一定又是那間破廟,那張笑得客客氣氣的黑白遺照。他拚了這麼久,最後用整個人撲上去擋了這一刀,到頭來,還是沒能留在她身邊。

「宋昀翔你看著我!不要閉眼睛——不要——」

舒晴的聲音,越來越遠。

他最後看了她一眼。看著那張他愛了一輩子、此刻正為他哭得撕心裂肺的臉。

對不起。他在心裡輕輕地說。這一次,換我,先走一步。

然後,眼前一黑。

什麼,都沒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