宮廟民俗 · 時間迴圈
第 30 章

九個聖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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送走阿嬤,宋昀翔一個人留在廟裡。

阿公的信,他來回讀了好幾次,最後摺好,收進貼身的口袋。那半截香擺在他攤開的掌心,斷口焦黑,輕得像一片羽毛。

一命換一命。代價,是他這輩子最捨不得的東西。

阿公在信裡把規矩講清楚了。可阿公沒告訴他,也沒辦法告訴他——他宋昀翔的代價,到底是什麼。

阿公當年最捨不得的是命,阿公就以為代價是命。可宋昀翔早就不怕死了。他為舒晴死過兩趟,在暗巷裡、在產業道路上,死對他來說,輕得像脫掉一件穿舊的外套。

他最捨不得的東西,不是命。

那是什麼,他不敢往下想。

他這輩子,靠的就是這顆腦袋。再難的題、再亂的局,只要給他時間,他總算得出一個答案來。運氣、神明那一套,他一樣都沒信過。

可這一次不一樣。這一次,那個答案不在他腦子裡。它在一個他從來不信、也從來沒真正開口求過的地方。

宋昀翔忽然想起小時候。每次阿嬤拉他來廟裡,都要他跪下、雙手合十,跟媽祖婆講講話。他總是敷衍,心裡想的是回家那道還沒解完的數學題。他從來不信這尊木頭雕出來的東西,聽得見誰講話。

繞了一大圈,人也長大了,他這輩子最重的一個問題,最後卻只能回來問她。

供桌上,那尊掉了漆的媽祖,慈眉低垂,還是那副什麼都看在眼裡、卻什麼都不說的樣子。

宋昀翔盯著她看了很久。

這幾個月,他問過阿嬤,問過阿公的信,問過他自己。到頭來,能回答他的,只剩下這尊他從小拜到大、卻從來不信的木頭神像。

他這輩子第一次,主動走向了她。

供桌底下的抽屜裡,擺著一副舊筊。紅漆掉得差不多了,木頭被幾十年的手摸得溫潤發亮。宋昀翔把那副筊,捧在手心。

他跪了下來。

他不會拜。從小到大,阿嬤拉他來,他都是敷衍地拱拱手。可這一次,他把那副筊,認認真真地捧到了額前。

「媽祖婆。」他開口,聲音在空廟裡顯得很輕,「我不信這個,妳知道的。我這輩子,只信我自己算得出來的東西。」

「可是今天,我算不出來。所以我來問妳。」

他頓了頓。

「我阿公的信我看了。救舒晴,要拿我最捨不得的東西去換。這件事,是真的嗎?」

他把筊擲了出去。

兩塊筊在冰冷的地磚上叩地一聲,滾了兩圈,停住。

一塊平躺,一塊翻著身,凸面朝上。一陰一陽。

聖筊。

宋昀翔盯著那副筊,喉嚨動了動。

一半的機率而已。他在心裡對自己說。丟一個銅板,也有一半會是正面。

他把筊撿回來,又擲了一次。

叩。還是一陰一陽。聖筊。

兩次了,四分之一的機率。可他還是不肯信。

他換了個問法,問一件他早就知道答案的事。「媽祖婆,我阿公,是不是已經走了?」

叩。一陰一陽。聖筊。

阿公確實走了。她答對了。

宋昀翔盯著地上那副筊,背脊上爬起一層細細的雞皮疙瘩。

他的手,停在半空。

好。宋昀翔深吸一口氣。既然妳肯回答,那我就問到底。

他知道筊只答得了是、或不是。一尊只會點頭搖頭的神,問不出一整句話。可宋昀翔這輩子最擅長的,就是把一個大問題切成好幾個小問題,一路切下去,把答案逼出來。

「我阿公當年,最捨不得的是他自己的命。」他咬著每個字說,「所以他以為,代價就是拿命去換。那我問妳——我宋昀翔的代價,也是我這條命嗎?」

他擲出去。

這一次,兩塊筊都翻著肚子,凸面朝上,在地上晃啊晃,晃了好幾下才不甘願地停下。

笑筊。

媽祖婆,笑了。

宋昀翔跪在那裡,胃猛地揪緊。

他懂這個筊。笑筊,是神明在笑。笑你問了一個傻問題,笑你明明心裡有數。

他早就不怕死了。一個連死都不怕的人,拿命去換,算什麼代價。媽祖婆要的那樣東西,比他這條命還要重得多。

而這世上,比他自己的命還重的,他只有一樣。

那是一個會拎著兩杯珍奶、笑著罵他發什麼呆的女孩子。一個他從小陪到大、怎麼樣都要爬回去接住的女孩子。他這條命可以不要,要他替她去擋,多少回都甘願。可他從來沒想過,有一天媽祖婆要拿的,會是她。

宋昀翔的手,開始抖了。

他知道那個問題是什麼了。他甚至,已經隱隱約約猜到了答案。可他不敢問。他這輩子,第一次怕一個答案,怕成這樣。

他忽然想到阿公。

五十年前,阿公會不會也像他此刻這樣,跪在這尊一模一樣的媽祖面前,捧著一副筊,問過同一個問題。阿公問出了答案,然後怕了整整三天三夜,到最後,還是沒能狠下心,把自己那條命填下去。

宋昀翔低頭,看著手裡這副被幾十年的手摸得溫潤發亮的筊。木頭上那層光,是幾十年來不曉得多少雙手摸出來的。說不定,阿公當年跪在這裡、攥在手心裡的,就是它。

同一尊神,同一副筊。隔了五十年,這一次,輪到他跪在這裡,問同一個問題了。

他閉上眼睛,又睜開。

「媽祖婆。」他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,「我用我自己的方式,再問妳一次。」

「如果……如果我救舒晴的代價,是她會忘了我。忘掉我這個人,忘掉我們一起長大的每一件事,讓我從她的生命裡,乾乾淨淨地,消失——」

他停下來,喘了一口氣,像要把接下來那句話,從胸口硬挖出來。

「如果真的是這樣,妳就連給我九個聖筊。」

「九個。一個都不能少。」

「少一個,我就當這是我阿公自己嚇自己。我就當這半截香跟別的香沒兩樣,燒了,把她救回來,一分代價都不欠妳。」

這是他這個不信神的人,給一尊神下的戰帖。九個聖筊,連著擲出來的機率,渺茫到近乎不可能。他賭的就是這個不可能。他等著媽祖婆擲不出來,好讓他名正言順地,把這一切當成迷信,把舒晴,用他自己的算法,搶回來。

他把筊擲了出去。

叩。

一陰一陽。聖筊。第一個。

宋昀翔的心,漏跳了一拍。

他撿起筊,擲。叩。聖筊。第二個。

叩。聖筊。第三個。

連三個聖筊。庄裡的老人都說,連三筊,就是媽祖婆點頭點到不能再點了。

可他要的是九個。

他不肯停。他擲了撿回來再擲,手心全是汗,那副筊被他攥得發燙。他心裡有個聲音在喊,給他一個笑筊就好,一個陰筊也行,給他一點點,可以讓他不用相信的餘地——

叩。聖筊。第四個。

叩。聖筊。第五個。

叩。聖筊。第六個。

空蕩蕩的廟裡,只剩下那兩塊木頭叩在冰冷地磚上的聲音。一聲,一聲,像敲在他的心上。

叩。第七個。

叩。第八個。

宋昀翔的手,抖得幾乎捏不住那副筊。

他知道,只要這最後一個不是聖筊,他就贏了。只要媽祖婆這一次擲不出來,舒晴就不用忘記他,他也不用付這個代價。他這輩子頭一次,那麼卑微地,盼著自己算錯。

他把最後一副筊,擲了出去。

叩。

一陰一陽。

聖筊。

第九個。

宋昀翔跪在那裡,一動也不能動。

九個聖筊,連著九個。這種事不會發生。他算得出來,九個聖筊連在一起的機率,小到可以當成零。

可它就落在他眼前。整整九個,一個都沒少。

媽祖婆把話講得清清楚楚,一個字的模糊,都沒留給他。

是的。救她,她就會忘了你。忘得乾乾淨淨。

宋昀翔跪在冰冷的地上,一動不動。

奇怪的是,這句話砸下來的時候,他沒有他自己想的那麼陌生。

他熟這個滋味。他太熟了。

這幾個月,他已經被舒晴忘記過。一趟,又一趟。樹底下她捧著他的臉,發誓要護他、要兩個人一起把那道題重算一遍;香一燒完,「啪」的一下,下一趟他再走回去,站在他面前的,又是那個笑著騙他「賣飼料的」、什麼都不記得的舒晴。她替他走進那條街、替他死過一次,連死過都不記得。

被她忘記是什麼滋味,他早就嚐過了,嚐到骨子裡。

他一直以為,那是那包香逼他吞的、暫時的苦。每一趟的忘,再痛,只要他手上還有香,下一趟他總能再走回去,把她忘掉的東西,重新讓她記起來一次。

可媽祖婆要的,是把這個「暫時的忘」,變成「永遠的忘」。

這一次,不會再有下一趟了。這一次她忘了他,就是收不回、改不了的那一種。

他那顆停不下來的腦袋,到了這個時候,還在轉。它忽然抓住了一個他寧可自己沒想到的東西。

九個。

媽祖婆要他擲九個。

九。

他捏著那副筊,把這個數字在舌尖上來回滾了幾遍。滾著滾著,握筊的指節慢慢泛白。

他這輩子最會算數。偏偏這一個數,他不敢算到底。

他終於徹底明白媽祖婆的意思了。她不跟他討價還價,也不肯留一絲餘地。他要她把舒晴從那個「該死」的命裡撈出來,她就要他,把自己從舒晴的命裡,整個地、永遠地,抹掉。他會記得他們的一切,記到死。而她,會用一雙看陌生人的眼睛,年復一年,從他身邊走過去。

比死還久。比死還冷。

阿公當年怕的那個「死」,跟這個比起來,簡直太仁慈了。

宋昀翔伏在地上,肩膀劇烈地抖。這個從來不哭的人,哭得像一個孩子。

不知道過了多久,他慢慢地直起身。

臉上還掛著淚,可他撿起了那副筊。

他還有最後一個問題。一個他問完,就再也沒有藉口,不去救她的問題。

「媽祖婆。」他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,「最後一個。」

「妳要拿走的,是我們的過去。我認了。這個帳,我還。」

「可是我想問妳……她呢?這一次,重新活過來的她——」

他的聲音抖了一下。

「她還有沒有可能……重新,愛上我一次?」

他閉著眼睛,把筊,輕輕擲了出去。

他不敢看。

叩。

廟裡靜了很久很久。

宋昀翔終於睜開眼,低頭看向地上。

那兩塊筊,肚子朝上,輕輕地晃了兩下,才停下來。

笑筊。

媽祖婆,又笑了。

宋昀翔盯著那副笑咪咪躺在地上的筊,愣了很久很久。

然後,他忽然懂了。

媽祖婆這個笑,是笑他這個問題問得傻。她根本不屑回答,因為那個答案,明擺著。

他求了半天,以為自己看透了這尊神有多殘忍——九個聖筊,一個「久」字,把他往死裡逼。可到了最後這一個問題,她笑了。

她要走的,是他最捨不得的那樣東西。是「過去」,是他在舒晴生命裡那個早就長好、生了根的位置。這個,她連本帶利,要收回去。

可她從來,沒說要拿走「未來」。

那條路,她一根手指頭都沒攔他。

孩子,媽祖婆像是在笑他,我收的是你欠我的帳。往後你要怎麼走,要不要再去追她一次,要不要重新讓她愛上你——那是你自己的事。我不會插手。

宋昀翔想起阿公信裡那句話——這是你這輩子最捨不得的東西。他現在懂了。他最捨不得的,從頭到尾就是他跟舒晴之間那些只有他們兩個才知道的東西——樹底下那半包從小分到大的乖乖,還有他自己在她心裡那個誰都替代不了的位置。舒晴會好好地活著,就在這個世上。可他們倆的那些過去,要被他親手,一樣不留地還給媽祖婆。

換她,活著。

宋昀翔跪在地上,伏了很久。等他再直起身,臉上那道還沒乾的濕,這一次,是燙的——燙得他自己都沒料到。

他伸手,把地上那副筊,慢慢撿了回來,放回供桌底下的抽屜。

然後他站起身,從口袋裡,摸出那半截香。

斷口焦黑。那是五十年前,阿公下決心要留在那頭、才點著的那一支;點著那一下他又縮了手,當場親手掐熄,到底沒敢走成。

宋昀翔握著它,抬頭看著那尊掉漆的媽祖。

「我知道代價了。」他輕輕地說,「比死還重。」

「可是媽祖婆,妳剛剛也告訴我了——她還有可能,重新愛上我。」

「那就夠了。」

廟裡靜悄悄的。那尊掉了漆的媽祖,慈眉低垂,還是什麼都沒說。可宋昀翔覺得,他跟這尊從小拜到大、卻從來不信的神,好像頭一次,真正地講上了一次話。

他站起身,最後看了她一眼,把那半截香,緊緊地攥進手心。

那截焦黑的斷口,硌著他的掌心。五十年前,阿公也是這樣攥著它,好幾次想狠下心點著走,手到最後又鬆了。

這一次,他不會像阿公。

這一次,他不猶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