宮廟民俗 · 時間迴圈
第 32 章

留下來

《香火》 · 回目錄

黑暗裡,宋昀翔在等那一聲「啪」。

他太熟悉那一聲了。每一次在過去閉上眼,都是那一聲,把他從那頭抽回這頭。他甚至已經開始準備——準備睜開眼,看見那間冷清的破廟,掉漆的媽祖底下,那張笑得客客氣氣的黑白照片。準備好,再一次,一個人。

可是那一聲,一直沒有來。

他慢慢地睜開了眼。

沒有破廟,也沒有那尊掉漆的媽祖。

眼前只有一片白——白得發亮的天花板,一根細細的燈管,安安靜靜地亮著。他耳朵邊,有個東西在規律地響,嗶,嗶,嗶,跟著他自己的心跳。

一股濃濃的消毒水味道,鑽進他的鼻子。

他動了一下,腹側立刻傳來一陣撕裂似的痛,痛得他倒抽一口氣。他低頭,看見自己身上蓋著薄薄的被單,一隻手背上插著針,接著一條透明的管子。管子的另一頭吊著一包點滴,慢慢地往下落。

醫院。

他在醫院。

宋昀翔怔怔地盯著那包點滴,腦子一時轉不過來。他這顆什麼都算得出來的腦袋,此刻卡在一個怎麼都想不通的地方——

他沒有被抽回去。

他在過去挨了那一刀,血流了那麼多,照理說早就該「啪」地一聲,回到那個她死透了的現在。可他沒有。他還在這裡。還在這條她活著的時間線裡。

他忽然懂了。

那半截香,跟別的香,不一樣。

阿公那七支好端端的香,是去,也是回。點一支,去七天,時間一到,「啪」地一聲,把你送回原本的地方。像去作客。作完了,總要回家。

可這半截香,跟那七支不一樣。它一燒下去,沒有回程。

這是阿公下最後一次決心、點著又掐熄、到底沒敢走成的那半截。是阿公用一輩子的遺憾,替它焐了五十年的那半截。宋昀翔到現在才真正讀懂阿公信裡那句話——一樣,你這輩子最捨不得的東西。

阿公以為那樣東西是命。阿公算得沒錯。用這半截香救人,等於把自己剩下的幾十年,一次全填了進去。他不會死,可他從此再也回不去了。你把她從閻王手裡搶回來,就得把自己原本那條路——那個回得了家的現在,那個叫宋昀翔的自己——通通留在門外,換你一個人,走進她這條新的時間線,從頭活起。

阿公賭不下這一把。

阿公捨不得自己那幾十年好日子,捨不得那個回得了家的自己。他把自己的命跟阿蘭的命秤了一輩子,到最後點著這半截香、本想狠下心留下,指頭卻又抖了,到底沒敢走成。阿公守著這半截沒膽燒完的香,守著這個「差一點」的遺憾,過了一輩子。

而他宋昀翔,把這半截香燒了。

他把自己整個人,連往後的日子,全壓了上去。

他賭贏了。

而代價,也不只是她忘了他。宋昀翔慢慢明白過來——他回不去了。那個他活了二十幾年的人生,那條原本還在往前走的路,從這一刻起,全斷在了他身後。他把自己整個人,連同還沒過完的那些日子,一起焊死在了她這條新的時間線裡。他等於拿一整條命,去換她一條命。

可他一點都不後悔。一條沒有她的命,他本來也不稀罕。

宋昀翔靠在病床上,心口忽然又酸又脹。他這輩子第一次,覺得跟阿公離得那麼近,又那麼遠。近到他好像看得見五十年前那個攥著香發抖的年輕人,遠到——他做了一件阿公一輩子沒敢做的事。

阿公,他在心裡輕輕地說,這一次,我沒有猶豫。

「你醒啦?」

一個護理師端著東西走進來,看見他睜著眼,鬆了一口氣,「你失血太多,昏了快一整天。你這個年輕人,命真的很硬。」

宋昀翔張了張嘴,喉嚨乾得發疼。他掙扎著,問出這輩子最要緊的一個問題:

「那個女生……跟我一起送來的那個……她怎麼樣了?」

「你是說舒小姐喔?」護理師笑了,「她沒事啦。就是嚇到了,加上一點皮肉傷,觀察一天就可以回去了。多虧你欸,聽說要不是你撲上去擋那一刀……」她搖搖頭,「你們兩個都算撿回一條命。」

沒事。

她沒事。

宋昀翔閉上眼睛,一口氣總算從胸口最深的地方鬆了出來。他這半年,燒了那麼多支香,來回趕了好幾趟,為的就是這三個字。

她,沒事。

眼淚順著眼角,無聲地淌進了鬢角。

他躺不住。

趁護理師走開,他扶著牆,撐著身子挪到了隔壁那間病房門口。

門是半掩著的。他從門縫裡看進去。

舒晴靠在床頭,額角貼著一小塊紗布,臉色還是白的,可她好好地坐在那裡,正低頭剝著一顆橘子。午後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,落在她身上,暖暖的。

活著。好好地,活著。

宋昀翔扶著門框,胸口漲得幾乎喘不過氣。他等這一刻,等了太久太久。他多想推開門走進去,多想像從前那樣,被她又急又氣地捶一拳,罵一句你這個笨蛋幹嘛去擋刀。

他輕輕地,推開了門。

舒晴聽見聲音,抬起頭。

她的目光,落在了他的臉上。

就在那一瞬間——

她整個人,僵住了。

手裡的橘子「啪」地掉在地上,滾了兩圈。

她的臉,以一種宋昀翔從來沒見過的速度,褪得一點血色都不剩。她的呼吸一下子亂了,一口接不上一口,胸口劇烈地起伏。她的身體開始發抖,先是那雙手,接著是整個人,抖得像風裡的一片葉子。

宋昀翔認得那雙手。就是那雙手,在樹底下勾過他的小指,捧過他的臉,發誓說要護他。也是那雙手,在那條街上,最後抖著按住他腹側那個不停冒血的傷口。此刻它們又在抖了,抖得跟那一晚一模一樣——只是這一次,連她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。

「妳……」宋昀翔僵在原地,喉嚨發乾,「舒晴,是我——」

「不要過來!」

她尖叫出聲,整個人往床頭死命地縮,一雙眼睛瞪著他,瞳孔縮成了一個點。

那雙眼睛裡,翻湧著一股龐大到她整個人都承接不住的東西。宋昀翔太認得那股東西了。看見一個陌生人,不會這樣。這是一個人,在自己都不知道的情況下,認出了一張她這輩子最不該忘記的臉。

她的魂在她身體裡瘋狂地撞,撞得她發抖、喘不過氣。那魂想告訴她——這個人你認得,你們在同一棵樹底下長大,你看穿過他從很遠的地方回來,你還替他,走進過一條有刀等著的街。你替這個人死過一次。

可她的腦子,被媽祖婆清得乾乾淨淨,一個字都接不住。

魂在喊,腦子聾了。這中間那道撕裂,全砸成了她此刻承受不住的痛。

「你走開……我不認識你……你走開——」她哭著,聲音抖得不成樣子。她說不出自己在怕什麼,也說不出自己在痛什麼。她只知道,眼前這張陌生的臉,讓她的整顆心,毫無來由地、排山倒海地痛,痛到她想把自己整個人縮進牆裡去。

護理師聞聲衝了進來,手忙腳亂地安撫她,回過頭,幾乎是把宋昀翔往外推:「先生你先出去,你先出去啦——」

宋昀翔踉蹌著退到走廊上,背抵著冰涼的牆,慢慢滑坐了下去。

隔著一道牆,裡頭舒晴的哭聲、喘息聲,全砸在他心上。

他就這樣坐在冰冷的地上,一動也不動。他為她賠掉了自己原本那條路。可他這輩子,從來沒有哪一刻,像現在這樣,覺得自己離她那麼遠。剛剛那短短的一眼,她抖得像要碎掉,眼睛卻直勾勾地穿過他,穿過那個曾經被她放在心上最裡面的位置,什麼都沒看見。他伸手就能碰到那道牆,牆的另一頭就是她。可這道牆,比五十年還厚。

過了很久,一個醫生模樣的人走出來,在他面前蹲下。

「你是救她的那位吧?」醫生嘆了口氣,「辛苦你了。可是……有件事我得跟你講。」

宋昀翔抬起頭。

「她這個情況,我們初步判斷,是壓力性失憶。」醫生斟酌著用詞,「人受了太大的驚嚇,腦子有時候會自己把一段記憶封起來,保護自己。這個不算少見。可是她的狀況有點特別——」

醫生皺起眉,像是連他自己都覺得棘手。

「別的她大概都記得,家裡的事、上班的事,問她都答得出來。可一看到你,她就發作得特別厲害。我們也還沒搞清楚。可能是你剛好在那個最可怕的場面裡,她的腦子把你跟那一刀綁在一起了。」醫生拍拍他的肩,「所以這陣子,你先別出現在她面前,好不好?給她一點時間。她一看到你就這樣崩潰,對她復原很不好。」

宋昀翔靜靜地聽著。

聽著一個穿白袍的人,用一套最合情合理的說法,把這件事解釋得清清楚楚。

醫生猜,是她的腦子把他這張臉,跟今天這一刀綁在了一起。

醫生猜對了一半,只是猜錯了那把刀。

她的魂,確實把他跟一把刀綁在了一起。只是那把刀,不是今天這一把。是原本那條路上,她替他走進那條街、替他挨下的那一把。她替他死過一次。那一刀捅進她身體的時候,她懷裡還死死護著替他保住的東西。這些,她的魂記得,記得清清楚楚。

可她的腦子,被媽祖婆用九個聖筊,連本帶利地清空了。她生命裡那個叫宋昀翔的位置,那個他從小到大長進去、生了根的位置,被連根挖走,一點渣都沒留下。

魂記得,腦子不記得。這兩樣東西在她身體裡對撞,撞出來的,就是剛剛那場她自己都解釋不了的崩潰。

壓力性失憶。五個字。乾淨得無懈可擊。

只有他一個人知道,這五個字底下壓著的,是一個替他死過、卻連死過都不會記得的女孩子。

醫生說得對。他不能出現在她面前。他一出現,她就痛,就抖得停不下來。

他愛了她一輩子。他把她從那條巷子裡救了出來,代價是自己再也回不了頭。可到頭來,他能為她做的最後一件事,是讓開,是滾得遠遠的,遠到她再也不用因為看見他而痛。

宋昀翔閉上眼,把那句差點衝出喉嚨的「我叫宋昀翔」,硬生生地嚥了回去。

「好。」他聽見自己說,聲音啞得幾乎不成聲,「我不會出現。」

那天夜裡,宋昀翔一個人離開了醫院。

腹側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。他走在空蕩蕩的街上,一步,一步,走得很慢。

他終於留下來了。

這件他求了半年、燒了那麼多支香、賭上一切換來的事——他終於能待在她身邊了,待在同一座城市、同一片天空底下,哪都不去。

老天爺跟他開的這個玩笑,惡毒得完美。他求的,是不要再跟她分開。媽祖婆真的答應了他——讓他留下來,讓他從此再也不會被抽走。只是同一隻手,把她眼裡的他,抹得一乾二淨。他就在她身邊,近到一伸手就搆得著,可她一看見他,就痛得崩潰。

這就是他親手跟媽祖婆換來的。

換她,活著。

宋昀翔停下腳步,抬起頭。

他沒有哭。半年的眼淚,昨晚在那尊媽祖面前,早就哭乾了。他此刻已經冷靜下來,腦子開始轉。

她需要時間。醫生說,給她時間。好,他就給她時間。

而這段她看不見他的日子,他不會白白地站在原地。高振邦還沒倒。那個把她逼進那條巷子的人,還坐在他的大位上,笑得慈眉善目。動手的打手抓進去了,可那不過是一根被丟出來墊背的棋子,真正的那隻手,還乾乾淨淨地藏在後面。

可宋昀翔這半年,早就把這個人翻了個底朝天。他腦子裡那張網,此刻全亮了起來——周代書藏起來的那袋東西、那張分贓的照片,他知道在哪裡。台北哪個記者敢寫、這個庄裡誰心裡憋著一口不敢吐的氣,他都清清楚楚。這些人、這些事,會像骨牌一樣,接連倒下去。而他只要站在最暗的地方,挑好時候,輕輕地,把第一張推下去。

高振邦這一年會怎麼倒,宋昀翔閉著眼都排得出來。他有的是時間,也有的是耐心。反正這一年,她看不見他,他就把這雙手弄髒的活,都替她做乾淨。

他要用這一整年,把那隻手,從她的世界裡連根拔掉。

他要當她的影子。當一個她永遠不會知道的、替她擋在暗處的影子。

宋昀翔最後回頭,望了一眼那棟還亮著幾盞燈的醫院。

那裡面,有一個他愛了一輩子、卻再也不認得他的女孩子,正睡著。

「妳好好休息。」他在心裡輕輕地對她說,「剩下的,交給我。」

「等妳好起來——」

他頓了一下,想起自己這半年摔進去又爬出來,反反覆覆好幾趟。他這輩子,什麼時候怕過重來。

「等妳好起來,我再來。」

他想起樹底下那個分他乖乖的小女孩,想起車站那個紅著眼睛用力揮手的背影。那些她已經不記得的,那些如今只剩他一個人還記得的,他一件都沒忘。既然媽祖婆把他從她心裡挖得乾乾淨淨,那就當他們兩個,從來沒有在那棵樹底下一起長大過。

「這一次,我從頭,把妳追回來一次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