宮廟民俗 · 時間迴圈
第 25 章

舊庄

《香火》 · 回目錄

阿源把他安頓在廟後面那間堆柴的小屋。

一張草蓆,一床薄被,牆角堆著劈好的柴。夜裡風從門縫鑽進來,涼得很。宋昀翔躺在草蓆上睜著眼,聽外面一片蟲叫,一時之間想不起來自己是誰、在哪一年。

他伸手,摸了摸貼身藏著的那三支香。

還在。

醒過來的第一刻他就慌著摸過一次了。他被丟進這具陌生的軀殼,身上連一件屬於自己的東西都沒有——除了這三支香。它們跟著他,穿過了五十年,落進了一個陌生人的身體裡。這是媽祖婆的手筆,他不懂,也不必懂。他只要知道,香還在,回去的路就還在。

他這才踏實下來——只是那點踏實,撐不了多久。

這一趟的香,跟前幾趟不一樣。前幾趟卡著日子,時候一到就把他拎走;這一趟落進五十年前,燒得慢,慢得他心裡發毛,他摸不準它還剩多少。他只知道一件事:它在燒。它一燒完,他就得回去——回到那個還在等他、還在那條街口買珍奶的舒晴身邊。

他閉上眼睛。一閉眼,樹底下那張臉就浮上來——那張臉他認得,認得得要命,做夢都還在看。可它偏偏長在一個他不認得的人身上,對著另一個男人笑。他睜開眼,盯著柴房頂上那根黑掉的樑,盯到天快亮,才勉強睡著。

阿源不多問他的來歷。一個餓昏在庄口的外地少年,收留下來給口飯吃,在這個庄裡是再自然不過的事。宋昀翔就這樣住了下來,跟著阿源做些雜事,挑水、劈柴,廟埕也天天掃,那些他從前碰都沒碰過的活,手上慢慢地就學會了。

清早的廟埕熱鬧得很。阿婆挽著菜籃來上香,賣豆花的在廟口敲著木梆子,打赤腳的小孩追來追去。香爐插得滿滿的,白煙成柱,濃得化不開。

宋昀翔站在廟埕邊,心裡說不出的怪。

他認得這座廟。他從小在這座廟長大。可他認得的那一座,紅漆剝得只剩灰底,香爐裡插著兩三炷歪斜的香,冷清得像一口隨時會斷的氣。

眼前這一座,紅磚是新的,木門是新的,媽祖婆的金身擦得發亮,香火旺得燙手。

同一座廟,差了五十年。一座活著,一座在等死。

那個月剛好是媽祖生,廟埕上搭起戲棚,唱歌仔戲。庄裡人一家老小搬著長板凳來,台上旦角一開嗓,台下的阿婆就紅了眼眶。

宋昀翔擠在人群裡,一句話都沒說。他知道,五十年後,這個戲棚再也搭不起來了——那個廟埕會空得只剩一個守了一輩子的老人,跟一爐快斷的香。可眼前鑼鼓敲得震天響,一整個庄的人笑得那麼開心,好像這樣的日子會一直過下去。他像一個提前看過結局的人,混在興頭上的人群裡,看著他們為一齣他早知道怎麼收場的戲,笑得那麼響。

三餐,他都在阿蘭家吃。

阿蘭家就在廟邊上,一間矮矮的紅磚房。她們舒家守這間廟守了好幾代,開枝散葉,親族大半都往城裡討生活去了。還留在庄裡、守著這間廟的,到她這一代,就剩她一個。

飯菜很簡單。一鍋地瓜稀飯,配一碟醬瓜,桌上再沒別的。可阿源扒起飯來又快又香,三兩下一碗見底,還伸長脖子要再添。阿蘭就笑他上輩子是餓死鬼投胎,阿源不服氣,反手就要去搔她癢,阿蘭尖叫著躲,笑得眼睛都彎了起來。

就是那個笑。

宋昀翔捧著碗,手停在半空,半天沒往嘴裡送。過了好一會兒,他才低下頭,扒了一大口稀飯,燙得舌頭發麻,把那股衝上來的東西硬壓回去。這樣的事,他每天都要壓好幾回。阿蘭替他添飯,側過頭問他要不要再來一塊魚,那張臉像一根針,不輕不重地往他心上同一個地方扎。

年輕的阿源,跟他記憶裡那個人怎麼都疊不到一塊去。眼前這個阿源腰桿挺得筆直,講話大聲,遇到看不順眼的事,隨手就抄起扁擔。記憶裡那個,駝著背,缺了顆門牙,坐在廟門口曬太陽,罵他推輪椅推太快。

宋昀翔看著他,心裡又暖又酸。

白天,他跟著阿源下田。

割稻的季節,全庄的人互相幫工。今天幫你家,明天幫我家,一塊田一塊田輪著割。太陽大得毒,宋昀翔彎著腰割那些稻子,沒半個鐘頭手就磨出了水泡。阿源在旁邊割得又快又穩,看他那副狼狽樣,笑得直不起腰。

「你這雙手,一看就沒做過工。」阿源丟給他一頂斗笠,「城裡來的少爺喔?」

宋昀翔戴上斗笠,沒答話。

他能怎麼答。他這雙手,這輩子最擅長的,是在紙上拆幾何、解方程式,是把別人眼裡一團亂的難題,一刀切開。可這些本事,在民國五十八年的一塊稻田裡,一點用都沒有。

中午歇工,一群人蹲在田埂上吃飯。一人一個飯糰,配一壺涼掉的茶。曬得黝黑的一群人一邊扒飯一邊大聲說笑,講今年的收成,講誰家的女兒要出嫁。宋昀翔蹲在裡頭,聽著這些跟他隔了五十年的閒話,一時竟有點恍惚。

這些人裡頭,有幾張臉他認得。老到快走不動的那副樣子,他見過。可眼前他們一個個曬得黑亮,手臂上全是結實的肌肉,笑起來聲音能傳半個庄。他就這樣蹲在他們中間,扒著飯,看著這一整庄還沒被歲月、還沒被那些人動過手腳的臉,心裡那股恍惚,怎麼壓都壓不下去。

有一晚,做完工,兩個人坐在廟埕的榕樹底下乘涼。

阿蘭進廟裡添香油去了,剩阿源跟宋昀翔。阿源仰頭看著天上的星,忽然沒頭沒腦地講了一句。

「等這陣子忙過去,我就要娶她了。」

宋昀翔的心,猛地沉了一下。

「我八歲就認得她。」阿源笑起來,牙齒在暗裡發白,「這間廟是她家的,這棵樹是我跟她一起爬大的。等我攢夠了錢,就去她家提親。往後生個孩子,也讓他在這棵樹底下長大。」

宋昀翔看著他。

他很想笑著回一句好啊恭喜。可他嘴巴張了張,一個字都吐不出來。他知道這門親事,到頭來提不成。這些話堵在他喉嚨口,一個字都不能講。

「怎麼不講話?」阿源用手肘撞他。

「……好啊。」宋昀翔的聲音有點啞,「恭喜。」

麻煩,是從幾句閒言閒語開始的。

那陣子,庄裡有人在傳,說政府要開一條大路,路線剛好從廟這塊地上壓過去,上頭放了話,這塊地要徵收。

一開始誰也不當一回事。媽祖婆的地,誰敢動。

可沒過幾天,事情就變了味。

來的都是些穿得光鮮、講話卻一嘴橫肉的外地人,開著庄裡沒人見過的黑頭車,三天兩頭往廟裡跑。他們找上阿蘭,說要「談一談」。阿蘭一句話回得乾脆——這是媽祖婆的地,不賣,也不讓。

那些人的臉,當場就沉了下來。

從那天起,這個庄就不得安寧了。

有一天半夜,宋昀翔是被那陣響動驚醒的。他衝出柴房,看見廟門被人拿石頭砸出好幾個白印子,門口那對石獅子被潑了黑漆,供桌上剛擺的水果滾了一地。阿源抄著扁擔追出去,巷子裡只剩一陣跑遠的腳步聲,人早沒影了。

隔天一早,阿蘭蹲在廟門口,撿起那些被砸爛的水果。還能拜的,她挑出來重新洗乾淨,擺回供桌上。從頭到尾,她一句話都沒說。

宋昀翔站在旁邊,幫不上手,也插不上話。這場面,他不是頭一次見。

白天,他們換一套。

過沒兩天,庄裡幾個平常最有頭有臉的人,一起上門了。領頭的是個老輩,庄裡人見了他都要客客氣氣喊一聲。那人背著手,慢條斯理在廟埕上走了一圈,看看那兩棵還很瘦的小榕樹,看看廟,最後在阿蘭面前站定。

「妹妹啊,」他嘆了口氣,那口氣嘆得又老又慈祥,「一塊地而已。人家出的價,夠你下半輩子吃穿不愁。你一個女孩子,守著這間廟,圖什麼?」

阿蘭低著頭沒說話。

「聽阿伯一句勸,識時務。」那人拍拍她的肩,「地讓出去,大家都好過。你這樣硬頂著,庄裡人都跟著你一起不得安寧,何苦呢。」

這句話,比砸廟還狠。

宋昀翔站在廟埕邊,聽得後頸一緊。他太熟悉這一套了。五十年後那個滿臉堆笑、收了黑錢的黃里長,講的話跟這個一模一樣。先餵飽一個庄裡人人都要喊一聲的人物,再讓這個人物出面,拿整個庄的安寧,去壓那個唯一不肯低頭的。

那個老輩走了以後,庄裡看阿蘭的眼神,就變了。以前她走在巷子裡,人人都要親熱喊她一聲。現在有些人遠遠看見她,就低下頭繞道走開,也有人湊在一起指指點點,說她一個女孩子不知好歹,害得全庄不得安寧。

宋昀翔看在眼裡,胃裡揪了一下。他想起五十年後那個賣他運動飲料的阿英姨,想起她那句「人啊,鬥不過的」。

原來五十年前,這個庄就已經是這個樣子。錢在那裡晃著,拳頭在暗處攥著,大部分的人都低下頭、繞道走。真正肯站出來的,從頭到尾就那麼一個。而那一個,長著一張他愛了一輩子的臉。

那個老輩走了以後,阿蘭一個人在供桌前站了很久。

宋昀翔以為她會哭。

她沒有。她轉過身,重新拿起抹布,細細擦起那張供桌,聲音輕輕的。

「媽祖婆在這裡坐了幾代人。」她說,「輪不到我這一代,把她給賣了。」

宋昀翔看著她低頭擦供桌的側臉,那隻手一下一下,慢,穩。砸廟嚇她,她天亮蹲在門口把爛水果一顆顆撿回來、洗乾淨、擺回去;整個庄勸她讓,她一句不回,轉身接著擦。

這隻手,這股勁,他認得。半夜不敢開燈、還是一個人抱著簿子往派出所跑的那個人,用的也是這隻手。他站在她身後,喉嚨發緊,伸手想扶一下供桌邊,又收了回來。

他再也站不住了。

他找了個機會,跟阿源講。

「這陣子廟裡晚上不能沒人。」他儘量講得平常,「那些人砸也砸了、嚇也嚇了,再不肯罷手,難保不會來狠的。當心他們放火。」

阿源正蹲在地上磨一把柴刀,抬起頭看了他一眼。

「放火?」他咧嘴一笑,滿不在乎,「你想太多。那些人再壞,也不敢真的去燒媽祖婆的廟。天打雷劈的事,誰敢做。」

宋昀翔還想再講,阿源已經低下頭去,繼續磨他的刀,霍霍作響。

他只好退一步。

那場火裡,阿蘭是為了搶救媽祖婆的金身,才一頭衝進去的。宋昀翔想,只要那尊金身不在廟裡,火再大,阿蘭也沒有理由往火裡衝。他去找阿蘭,說廟這陣子不安全,要不要先把金身請到別處藏起來,等風頭過了再請回來。

阿蘭聽完,搖頭搖得很堅決。

「媽祖婆不能離開她的廟。」她說,「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。庄裡人心慌,就靠來廟裡拜一炷香、看一眼媽祖婆還在,心才定得下來。她一走,這個庄就散了。」

宋昀翔張了張嘴,一個字也反駁不出來。

他知道她說的是對的。他也知道,最要命的,恰恰就是這一份「媽祖婆不能走」的心。他想救她,可他要救她,就得先把她之所以是她的那樣東西,從她身上挖掉。

他做不到。

他還試過別的。

他遠遠跟過那個帶頭的混混,看他平常跟什麼人來往、進出哪些地方,想搶在那個晚上之前,先抓到他們要放火的把柄。

他跟了好幾天。

把柄,一個都沒抓到。可他摸清了另一樣東西。

這夥砸廟、放話、開黑頭車的人,背後不是那個帶頭的混混。混混只是一隻手。真正要這塊地的,是鄰鎮一個姓高的人物——這幾年攀上了公家的關係,一條路要開到哪、一塊地要徵到哪,他老早就得了風聲,搶在前頭把地吃下來,短短幾年發得沒人跟得上。這塊媽祖婆的地,就是他盯上的下一塊。

宋昀翔聽到那個「高」字的時候,整個人愣在原地。

一個姓高的。攀著公家。靠著先知道哪塊地要動、搶在前頭吃下來發家。盯上的,偏偏又是這塊地。

五十年,在他腦子裡「喀」的一聲,對上了。

五十年後那個他拚死拚活要扳倒的高振邦,一個議員,一台把整個鎮蛀空的洗錢機器,用偽造的賣契、用龍哥的刀、用買通的警察來搶這同一塊地——那條線的根,就種在這裡。就種在五十年前這個姓高的人身上。高振邦不是憑空冒出來的。他們高家搶這塊地,搶了整整兩代人。

宋昀翔的心臟狂跳起來。

他忽然想通了一件事。那隻把他丟來這裡的手,也許不只是要他把這個圈畫完。他手上那副能活埋高振邦的牌,全留在了五十年後。可這裡,這個他被硬塞進來的五十年前,藏著另一樣他做夢都摸不到的東西——他能親眼看清楚,高家這條根,當年是怎麼種下去的;能看清楚這個家族搶地的那套把戲,第一次是怎麼使出來的,又是怎麼被人擋回去的。

只要他看懂了這個開頭,他就看懂了五十年後那個結尾。

可這股興奮只燙了他一下,就涼了。

因為他再清楚不過,就算他把高家的根摸得再透,他也阻止不了眼前這場火。這件事,五十年前就發生過了。阿發伯坐在那張磨得發亮的舊藤椅上,把它一五一十講給他聽過——少年仔從火裡背出阿蘭,幫阿源把放火的人指認出來,鬧上了報,保住了地,然後憑空消失。這個故事,庄裡的老人講了整整五十年。

他此刻做的每一件事,每一次白費力氣的阻攔,早就寫進那個故事裡了。他改不動那個故事的一個字。

想通這一點的那個半夜,宋昀翔一個人躺在柴房裡,摸著懷裡那三支還沒點的香,睜著眼,睜到天亮。

七月的天,悶得像一口倒扣的鍋。

那天下午,那個帶頭的混混又來了。這一回他沒進廟,就站在廟埕外,隔著那兩棵小榕樹,朝裡面喊。

「阿蘭是不是?」他嚼著檳榔,把一口紅汁吐在地上,「我最後再問妳一次。這塊地,讓、還是不讓?」

阿蘭走出廟門,站在廟埕上,隔著那點距離看著他。

「不讓。」就兩個字。

那混混盯著她看了幾秒,忽然笑了。他把嘴裡的檳榔渣吐乾淨,慢條斯理地說:「好。妳有膽。我看妳這膽,能撐到幾時。」

撂下這句話,他轉身走了。

宋昀翔站在阿蘭身後,聽著那句「能撐到幾時」,一顆心直直往下沉。

他聽得懂。那是一個期限。而他知道那個期限的盡頭,是火。

那天晚上,特別悶。

一絲風都沒有。天邊悶著雷,響了幾聲,卻遲遲不肯下雨。廟埕上那盞煤油燈的火苗,一動不動。

阿蘭在廟裡上完最後一炷香,宋昀翔幫她把那幾扇廟門閂好。

「這幾天你多留意。」阿蘭一邊擦手一邊說,語氣還是平平的,「我不怕他們。媽祖婆在,我什麼都不怕。」

她說完,回頭朝他笑了一下。那雙眼睛,又笑成了那道熟悉的弧。

宋昀翔看著那個笑,喉嚨像被人掐住。他很想抓住她的肩膀,跟她說,別笑了,別守了,這幾天妳千萬別再靠近這間廟。

可他什麼都說不出口。因為他知道,就算他說了,她一樣會守;就算她守了,那場火還是會來。

阿蘭閂上最後一扇門,提起那盞煤油燈,回頭又朝他笑。「早點睡。」

宋昀翔應了一聲。

他看著她提著燈走回屋裡,那點光在悶熱的黑裡晃啊晃,越走越小,最後拐過牆角,不見了。

廟埕上只剩他一個人。天邊那聲悶雷滾了過去,一滴雨都沒落下來。

宋昀翔伸手,摸了摸懷裡那三支還沒點的香。三支香在他手裡,燙得他心慌。

他在悶熱的黑裡站了很久,怎麼都不肯回柴房去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