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昀翔站在巷子這頭,一步都動不了。
樹底下那個女孩子正仰著頭,聽身邊的男人講話。男人講到得意的地方手舞足蹈,她就笑,笑得眼睛都瞇了起來,伸手去捶他的肩膀。
那個笑。那雙眼睛。那個歪著頭、又嫌棄又寵溺的樣子。
宋昀翔的呼吸一下子就亂了。
他認得。他太認得了。他做夢都在看那個笑。
「舒——」
那個字衝到喉嚨口,被他死死地咬了回去。
不是。不是她。
他撐著旁邊的牆,胸口劇烈地起伏。他比誰都清楚,樹底下那個女孩子不是舒晴。她叫阿蘭。她是一個在他都還沒出生的幾十年前,就已經活過、笑過、然後死掉了的人。
可是她那張臉。
思念一個人可以是這麼具體、這麼殘忍的一件事——把她的臉一分不差地安在一個陌生人身上,擺在你面前,讓你看得到,卻碰不得、喊不出、認不得。
宋昀翔就站在巷子這頭,看著那張臉毫無防備地、對著身邊的人笑開。
可他心裡翻上來的,並不只是想她。
看著阿蘭笑得那麼響、那麼渾然不覺,他忽然想起的,是舒晴走進那條街的那個下午。
阿蘭是要被這場命帶走的人。她此刻什麼都不知道,笑得那麼理所當然,逕自往前走,走向一場她看不見的火,走向那口會在幾年後把她拖走的煙。她是被命拎著走的。就像舒晴原本那條線裡,那個一個人硬撐、被人騙上街、糊裡糊塗死在巷子裡的舒晴。
可他的舒晴,最後不是那樣走的。
她看穿了那通假電話。她算得跟他一樣清楚。她是自己挺直了腰桿,把他推去顧阿嬤,一個人走進那條街的。同樣是死,阿蘭是被命拖著走的,舒晴是睜著眼、自己走進去的。
宋昀翔盯著樹底下那張跟舒晴一模一樣的臉,心裡忽然說不上來是疼還是別的什麼。這兩個女人,長著同一張臉,被同一種命盯上,卻走了不一樣的路。而這兩條路的盡頭,偏偏是同一個。
他強迫自己把視線從那張臉上挪開,深深地吸了一口氣。
他終於明白自己在哪裡了。
阿發伯講過的那個故事。五十年前這塊地上的那一場火。阿源跟阿蘭。還有那個從火裡把阿蘭背出來、幫著阿源扳倒那些放火的人、然後憑空消失的——
神祕的少年仔。
宋昀翔低下頭看著自己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粗布汗衫,那雙磨破了的塑膠拖鞋。
一個沒有人認得的少年仔。從巷子這頭憑空冒出來。
那個他在阿發伯家門口就已經隱隱猜到、卻怎麼都不敢深想的答案,此刻明晃晃地攤在了他面前。
那個少年仔,是他。
那支香沒有把他送到舒晴身邊。它把他送回了這整件事最開頭的地方——送回來,親手把這個圈畫完。
這個念頭一冒出來,他的指尖一下子發了麻。
那個故事,他是聽阿發伯講的。阿發伯坐在那張磨得發亮的舊藤椅上,一手慢慢搖著扇子,一五一十講給他聽。火裡背出阿蘭的那個少年仔,幫著阿源把放火的人全揪了出來,鬧上了報,保住了地,事情一了就一聲不響地走了,庄裡沒有一個人知道他從哪裡來、又到哪裡去。他那時候聽得入神,末了還跟著阿發伯,替那個沒名沒姓的少年仔嘆了一口氣。
五十年來,庄裡的老人講了又講的那個少年仔,此刻正頂著他自己的臉、穿著他自己這雙磨破的拖鞋,站在那個故事的正中央。故事裡每一件早就發生過、早就被人講爛了的事,忽然全成了他接下來非得親手去做的事。
最叫他發毛的,是這一切嚴絲合縫。那支香把他丟過來,不早不晚,剛好落在阿源跟阿蘭站在樹下笑鬧的這個下午,剛好落在那場火還沒燒、那個少年仔還沒現身的這個開頭。五十年前這個故事就講完了,結局早就擺在那裡,他這趟回來要做的,是把這個早就寫死的圈,用自己的手描完。
還有阿公帳簿裡那一行字。他親手翻到過的,夾在那本舊帳簿裡,字跡歪歪扭扭——事情了了,那個孩子,走了,多虧了他。他當時看了半天,怎麼也想不出那個孩子是誰。原來那個「多虧了他」的孩子,就是他自己。阿公落筆寫下那行字的時候,手邊剛送走的,是一個五十年後才會出生、此刻正站在巷口發著抖的宋昀翔。
他這輩子最引以為傲的,就是那顆腦袋。再亂的局,他總有辦法一刀切開。可眼前這個局,線的兩頭早就綁死,他連一寸都挪不動。
這種怕,比什麼都冷。因為它跟他這幾個月最熟的那種怕,是同一種。他一趟趟回去救舒晴,每一趟都自以為算無遺策,每一趟到頭來,那個結局都好端端地等在那裡,一寸都沒被他推動。命,從來不聽他的。此刻他站在五十年前這條巷子上,總算看清楚了——那隻把他丟來這裡的手,是要他來看一看,命這個東西,到底能不能扳得動。
「欸?」
樹底下那個年輕男人注意到了巷口這個臉色慘白、直勾勾盯著他們的陌生人。
「那個少年仔,你找誰啊?」
宋昀翔張了張嘴,一個字都發不出來。
阿源。年輕的阿源。
那張臉跟他記憶裡那個板著臉、缺了顆門牙、坐在廟門口罵他推輪椅推太快的老人,重疊了一下,又分開。
眼前這個阿源才二十出頭。腰桿挺得筆直,眉眼裡全是神氣,全是那種還沒被幾十年歲月磨過的、天不怕地不怕的光。
宋昀翔盯著那張臉,喉嚨發乾。
他推了阿公那把輪椅整整三年。推過醫院的走廊,也推過廟埕那道高高的門檻。椅子上那個老人背駝得像一張拉滿的弓,講一句話得歇上三口氣,罵他推太快的時候,聲音又破又抖。眼前這個阿源卻站得筆直,聲音亮得像能敲出火星,一雙眼睛裡的光晃得他幾乎睜不開。
這也是阿公。這是他推了三年輪椅、卻從來沒見過的那個阿公——那個還沒駝下去、還沒把一整個祕密壓進背脊裡的阿源。
他忽然很想走上去,抓住這個人的手臂。可他張了張嘴,才發現自己一個字都講不出來——因為他能講的,全是壞消息。他不能告訴這個一臉神氣的年輕人,樹底下那個女孩子你留不住,過幾年那場火會把她的命一點一點抽走;不能告訴他,你會守著這間廟、這棵樹,把一個天大的祕密一個人扛到老、扛到死,扛成一個眼睛裡撈不乾淨的駝背老人。他站在原地,看著這個什麼都還不知道的年輕人朝他走過來,喉嚨發緊,一句話都遞不出去。
「你還好吧?」阿源見他半天不吭聲,臉色又白得嚇人,反倒走了過來,上下打量他,「看你這樣,是不是餓昏頭了?你哪裡人,怎麼跑到我們這庄來的?」
「我……」宋昀翔的腦子飛快地轉。
他能講什麼。講他是從五十年後來的,眼前這個人往後會是他阿公,樹底下那個女孩子跟他死去的初戀是同一張臉——這些話,哪一句講得出口。
「我是外地來的。」他艱難地開口,聲音沙啞得厲害,「路上出了點事……我不記得路了,身上,也什麼都沒有。」
這半句是真的。他確實什麼都沒有。
他把「我是外地來的」這句話挑出來,翻來覆去就講這一句。剩下的真話,一句都不能出口。他要是老實交代自己是從哪個年頭來的、眼前這兩個人在他往後的日子裡又算什麼,這兩個好心的年輕人,多半當場把他當成一個腦子壞掉的瘋子,掉頭就走。
於是他把那些話全嚥回肚子裡,燙得胃都在抽。
阿蘭也走了過來,擔心地看著他。
離得這麼近,那張臉,還有她身上那股淡淡的、他熟悉到骨子裡的氣息,差一點又讓宋昀翔繃不住。
「阿源,人家看起來好可憐。」阿蘭輕聲說,聲音也像。連聲音都有七八分像。「臉色白成這樣,先讓他吃頓飯吧。」
阿源看看他,又看看阿蘭,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。
那顆以後會缺掉的門牙,此刻還好端端地長在那裡。
宋昀翔的視線黏在那顆牙上,挪不開。他記得那個缺口。阿公笑起來、罵起人來,那個黑洞洞的缺口就露出來,他從小看到大,看了十幾年。此刻那個缺口還沒有,牙齒白白整整地排在那裡,像這幾十年的光陰,還沒來得及在這個人身上動手。
「走吧,少年仔。」阿源一巴掌拍在宋昀翔的肩膀上,力氣大得驚人,「先去廟裡,吃碗飯。看你瘦得跟竹竿一樣,一陣風就吹倒了。」
那一巴掌拍下來,又燙又實在。
宋昀翔整個人僵住了。
多久了。他有多久沒有被阿公這樣拍過肩膀了。他推輪椅那三年,阿公的手早就沒了力氣,搭在他手背上輕飄飄的,像一片隨時會被風捲走的葉子。此刻這一巴掌實實在在地砸在他肩上,燙得他鼻腔一酸,喉嚨梗了一下。他死死撐著,沒讓那口東西湧上來。他這幾個月早就把眼淚哭乾了。他知道就算此刻繃不住,掉下來的每一滴,這個什麼都不知道的阿源也接不住、看不懂。
他只是低下頭,悶悶地應了一聲。
後來他才慢慢看明白,阿源就是這種人。見不得人餓著肚子,也見不得人受欺負。一個素不相識、話都講不清楚的外地少年,身上一毛錢都沒有,換了旁人多半遠遠繞開,阿源連眉頭都沒皺一下,一巴掌拍上肩膀就領著他往廟裡走,張口就要給他添飯。
那個年頭的人,好像天生就沒那麼多防備。一頓飯而已,多一雙筷子而已,餓著的就讓他吃飽,沒地方去的就留他住下。宋昀翔在五十年後那個世界裡活了二十幾年,早習慣了人跟人之間隔著一層玻璃,客客氣氣,算得清清楚楚。他都快忘了,人跟人原來還可以這樣。
他跟在那一對年輕人身後,往廟裡走。
那座還很新、還很矮的廟。紅磚牆,木頭門,門口那兩棵樹還很瘦,枝椏才剛剛怯生生地往彼此那邊纏上一點點。
往廟裡去的那條巷子,他也認得,卻又一點都不認得。牆是新砌的紅磚,屋簷底下掛著紙糊的燈籠,牆面刷著幾行他小時候才隱約見過的、褪了色的標語。一個阿婆蹲在自家門口的矮凳上摘菜,看見阿源,笑著揚聲喊了他一句,又拿眼睛把跟在後頭這個瘦得脫了形的生面孔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。阿源隨口應她,說是外地來的、餓倒在庄口,先帶回廟裡給口飯吃。那阿婆哦了一聲,也不再多問,低下頭繼續摘她的菜。
就這麼簡單。一個誰都不認得的外地少年餓倒在庄口,廟裡的人二話不說就把他撿了回去。宋昀翔走在這條又窄又舊、滿地都是人聲的巷子裡,忽然覺得這個庄乾淨得叫人心疼。這裡的人還不曉得往後會來什麼,日子過得那麼實在,笑得那麼大聲。
而他知道,這份乾淨,撐不了多久。
他知道那些放火的人已經在暗處盯上了這塊地。他知道再過不久,這座笑聲滿巷的庄,就會嚐到跟五十年後的宋家庄一模一樣的東西——半夜的火、堵在門口的人、被逼著低頭的臉。錢跟拳頭要搶一塊地的時候,五十年前跟五十年後,長的是同一副嘴臉。
宋昀翔的腳步慢了一下。
一個念頭,在他心裡悄悄亮了起來。
阿發伯講過,這場火最後是怎麼收的。那個少年仔幫著阿源,把放火的人一個一個指認出來,鬧上了台北的大報,鬧得整個縣都知道,逼得上面不得不派人下來查。地方上那些手再長、錢再多的人,也壓不住一件攤在全國人眼前的事。這套打法,他在阿發伯家門口就記下了,還在心裡盤算過,要怎麼原封不動地,用回到五十年後的高振邦身上。
現在,他要親眼看著這套打法,怎麼從無到有地打贏一次。
他被那隻手丟到這裡,牌全留在了五十年後。可這裡,說不定藏著一張他做夢都想要、卻怎麼都湊不齊的牌。
走在前面的阿源跟阿蘭,肩並著肩一路說說笑笑。阿源講了個什麼蠢話,阿蘭又笑著去捶他,兩個人打打鬧鬧,像全世界的煩惱都跟他們沒有關係。
可宋昀翔知道。
他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。那場火會來,阿蘭會為了搶救媽祖婆的金身衝進火裡,他會把她背出來。他也知道,就算他把她背出來了,就算他幫著阿源揪出那些放火的人,阿蘭還是會在三、四年後,因為這場火裡吸進去的濃煙,慢慢地走掉。
他救得了她一次。可他留不住她。
他提前五十年就知道了結局,只有他們自己還不知道,還笑得那麼開心,一無所知地往前走。
宋昀翔看著阿蘭那個跟舒晴一模一樣的背影,默默跟了上去。
他來到了這整件事最開頭的地方。
眼前這一對戀人,一個拚了命想守住身邊的人,一個被命盯上、卻什麼都不知道——這正是他跟舒晴的另一個版本,被時間往前挪了整整五十年,重新演了一遍。他一直不敢面對的那個問題,那個他一趟趟燒香、卻怎麼都算不出來的問題,此刻就活生生地走在他前頭。
一個人的命,到底救不救得回來。
這個問題他問了自己一整趟,問到舒晴涼在他懷裡,都沒能問出一個答案。此刻它換了一張臉,走在他前頭,笑得那麼響,那麼不知死活。
宋昀翔跟著那兩個背影,走進了那座還很矮、還很新的廟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