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個晚上還是來了。
宋昀翔幾乎一夜沒睡。後半夜他聞到了。
一股焦味混在夜風裡,淡淡地飄進了柴房。
他猛地從草蓆上彈起來,衝了出去。
廟埕上火光沖天。
宋昀翔在廟埕邊上僵了一下。
就在他僵住的那一瞬,眼角掃到廟後那條小徑上,一個黑影正貓著腰,快步往庄外溜,手裡拎著一個空油桶的輪廓。小徑盡頭,一台熄了燈的黑頭車發動起來,壓著夜色,悄悄滑走了。
他認得那條路。五十年後,他就是順著它,一路把放火的人揪出來的。
可此刻,他一步都沒往那黑影追。抓放火的人,是天亮以後的事。眼前這把火,才是他非先撞進去不可的東西。
火比他記憶裡的還要凶。熱浪隔著半個廟埕就撲了過來,撲得他一張臉發燙,眼睛被烤得生疼。
火是從廟的側門燒起來的。乾透的木門一點就著,火舌舔上糊窗的紙、供桌的金紙,「轟」地一下竄上了屋簷,把半邊夜空都映成了駭人的橘紅。
「失火了——失火了!」有人在喊。庄裡的狗全叫了起來,人影開始從四面八方的矮房裡衝出來。
半夜的庄子,讓那片火光整個燒醒了。
一家接著一家的燈亮起來,木門「砰、砰」地讓人從裡頭撞開。誰也顧不上穿好衣服就往外衝,有人光著上身,有人趿著一隻拖鞋,跑兩步鞋掉了也不回頭撿。做媽媽的一手抱著還在哭的小的,一手扯著大一點的孩子,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廟埕那頭跑。上了年紀走不快的,扶著牆、拄著拐杖,也拖著腳往火光那邊挪。
「快!快提水!」
「媽祖婆的廟燒起來了——」
有人邊跑邊喊,也有人嚇得站在原地直發抖。一個阿婆讓人攙著,跑到廟埕邊,腳一軟就跪了下去。她抬頭看見那半邊燒得通紅的天,扯開喉嚨哭喊起來,媽祖婆啊,媽祖婆的廟燒起來了。
這一聲哭喊,比那把火還燙。
廟裡的火燒得正凶,「劈啪、劈啪」,接連有樑柱燒斷,「轟隆」一聲往下塌,火星子噴得老高,飄到半空又暗了下去,像一場下反了的雨。幾個老人家站在廟埕邊直跺腳,嘴裡唸著造孽、造孽,這是要遭天譴的。
整個庄的人像讓誰從背後推了一把,全朝這片火湧過來。有人手裡還提著自家的水桶,有人抄了臉盆、拎了鋤頭,跌跌撞撞地往廟埕上擠。哭的喊的,亂成一片。天塌下來了。對這一庄的人來講,媽祖婆的廟燒了,就是天塌下來了。
阿源第一個衝到廟埕上,看著那片火,整個人都傻了。
而就在這時,宋昀翔看見一個穿著睡衣的身影從人群裡竄了出來,直直地往那片火裡衝。
阿蘭。
「媽祖婆的金身還在裡面——」她一邊哭喊,一邊往火裡衝,「不能燒啊!」
宋昀翔的心臟狠狠撞了一下胸口。
就是這一刻。阿發伯講過的,就是這一刻。
這幾天,他在庄裡住著,陪阿源下田、看阿蘭笑,心裡那根弦卻一天比一天繃得緊。他知道這把火會來。他甚至偷偷數著日子,數著它越來越近。
那個從火裡背出阿蘭的少年仔,是他。他早就知道。
所以他只能眼睜睜看著這一刻,照著那個講了五十年的故事,不偏不倚地砸下來。
「阿蘭!」他扯著嗓子,用盡全身的力氣撲過去想攔她。
可他慢了。
只慢了那麼一步。他的指尖擦過她的衣角,沒抓住。阿蘭那個瘦小的身影已經一頭鑽進了那片濃煙烈火裡,不見了。
阿源在後面發瘋似的嘶吼:「阿蘭——」他把身邊拉他的人一把甩開,也跟著往火裡撲。
宋昀翔腦子裡本來還轉著的那些五十年、那些改不動的故事,全讓那片火燒光了。
火裡有阿蘭。那張臉。他要是連這張臉都從火裡救不出來,五十年後那個還在等他回去的人,他也沒臉再見。
宋昀翔沒有半秒猶豫,深吸一口氣,跟著衝了進去。
一進火裡,他有那麼一瞬間,分不清自己是在五十年前這場火裡,還是在五十年後那場燒掉阿公的火裡。整個人晃了一下。
又黑又嗆的濃煙嗆得他睜不開眼、喘不過氣。滾燙的空氣像一隻手捂住他的口鼻。四面八方都是火,木頭燒得劈啪作響,一根燒斷的樑就在他身邊轟然砸下,濺起一片火星。
「阿蘭!」他扯著嗓子喊,一開口就灌進一大口濃煙,咳得撕心裂肺。眼淚被燻得直流,眼前那片火全糊成了一團亂晃的橘紅。他什麼都看不清,只能扶著滾燙的牆,一邊咳一邊往正殿的方向摸。
可就算什麼都看不見,這座廟,他熟得不能再熟。
五十年後,同一塊地上立著同一座廟。眼前這道燒得發燙的門檻,他修過無數次;那條通往正殿的路,他一個人添燈油、擦供桌,走過不曉得多少回。此刻眼前一片火、一片黑,可他的腳、他的手,還記得這座廟的每一個轉角。就是這副刻進骨子裡的記憶,在一片什麼都看不見的火裡,替他認著路。
正殿的方向傳來一聲劇烈的咳嗽。
他摸黑撲過去。
阿蘭癱在供桌前面,懷裡死死抱著那尊媽祖婆的金身。濃煙已經把她嗆得半昏,可她的手還是不肯鬆開。
宋昀翔撲過去,伸手要把她懷裡的金身挪開,好把人抱起來。掰不動。她那雙手都燒成這樣了,還像長在金身上一樣,死死地扣著,怎麼掰都掰不開。
他不掰了。火已經燒到供桌這一頭來了,桌腳竄起了火苗,頭頂的樑一根接一根往下掉。他一咬牙,連人帶金身,一把把阿蘭撈了起來。
就在他撈起她的那一瞬——
頭頂上「喀啦」一聲巨響。
正殿頂上一根燒得通紅的大樑,斷了。
那根火柱裹著滿身的火,直直地朝他這裡砸下來。他懷裡抱著阿蘭,退無可退,連側身都來不及。
就在那根火柱要砸到頭頂的前一刻,一個黑影從濃煙裡直直撞了過來。
那個人張開雙臂,把他連人帶阿蘭,狠狠往旁邊一推。
那雙手一搭上他,宋昀翔渾身一震。又粗又燙,虎口一片硬繭——這雙手他認得。破廟裡,隔著五十年覆上他手背、把香按進香爐的,就是這雙手。
「轟隆」一聲。
那根火柱重重砸在那個人的背上、肩上,把他整個人壓進了地上的火裡,濺起一大片火星。
宋昀翔抱著阿蘭摔在一旁。他借著那片火光,看清了地上那張被壓住的臉。
阿源。
「阿公——!」
這一聲,是從他喉嚨最底下,不受控制地喊出來的。他明明看著的是一張二十出頭、還沒缺牙、還沒駝背的年輕的臉,喊出口的,卻是他喊了一輩子的那兩個字。
火柱底下的阿源,猛地抬起頭。
他那雙眼睛,隔著滿屋子的火,直直地撞進宋昀翔的眼睛裡。
那一瞬間,宋昀翔渾身的血都涼了。
那雙眼睛,不是他這些天一起下田、一起蹲在田埂上扒稀飯的那個阿源的眼睛。那裡頭沒有痛,也沒有慌,只有一種他太熟太熟的東西——一種盛了幾十年、沉到最底下、怎麼都撈不乾淨的東西。跟五十年後那個坐在廟門口、盯著兩棵老樹一看就是一個下午的阿公,一模一樣。
阿源被壓在那根還在燒的火柱底下,張開嘴,一個字一個字,從燒裂了的喉嚨裡擠出來。
「救阿蘭。」他說,「快走。這一次……一定要成功。」
這一次。
宋昀翔的腦子「轟」的一聲。
這一次。這三個字,是一個來過很多次、輸過很多次的人,才講得出來的。
他來不及想。阿源那雙眼睛,那句「這一次」,那根本來要他的命、卻砸在別人背上的火柱,全都得等他先活著出去,才有得想。
宋昀翔咬著牙,把阿蘭往肩上一架,朝著記憶裡出口的方向,硬往外撞。
背後那片火還在追。頭頂的樑燒得「喀啦、喀啦」直響,一塊燒紅的木炭掉下來,砸在他肩膀上,皮肉「刺」的一聲焦了。他悶哼一聲,沒停。懷裡的人越來越沉,也越來越燙。
撞到門邊,他把阿蘭先放到門檻外的空地上,回頭。
阿源正從那根還在燒的火柱底下,拚了命把自己往外拖。
可他的動作,變了。
方才那個算準了火柱、穩穩把兩個人推開的人,不見了。此刻在地上手忙腳亂胡亂扒著的這個阿源,像一個剛從一場太深的夢裡被人硬搖醒、還認不得自己在哪裡的人。他抬起頭,望著滿屋子的火,眼神裡那沉了幾十年的東西,退潮似的,退得一乾二淨,只剩下最原始的那一點怕。
宋昀翔說不上來自己剛剛看懂了什麼。可他手心沁出了汗。
他轉身撲回去,一把撈起阿源的手臂架上自己的肩,用那具還不夠壯的身體拖著他,跌跌撞撞往門外撞。
三個人先後摔倒在廟埕外的泥地上。
冰涼的泥地一貼上來,宋昀翔才發覺自己疼得幾乎要暈過去。肩膀、後背,那幾處被火炭燙穿、被火樑砸過的地方,這會兒像被人拿烙鐵,重新烙了一遍。他張著嘴大口大口地喘,每一口氣灌進燒疼了的喉嚨,都像吞下一把碎玻璃。
廟埕上早圍滿了人。
一整排的庄裡人在火跟那口井中間排成一條線,水桶順著那排手往前傳,傳到最前頭,用力潑進火裡。一桶水下去,「刺啦」一聲,白煙冒起老高,火苗矮一矮,轉眼又「轟」地竄回來。火太大了,那點水潑進去,像潑進一張怎麼餵都餵不飽的嘴。
可沒有一個人退。一張張臉讓火烤得通紅,眉毛頭髮燎得捲了也不管,桶空了就往回遞,滿了就往前潑,一刻都沒停。
方才那三個人一頭鑽進火裡的時候,這一庄的人心全提到了嗓子眼。半座廟都燒成那樣了,人進得去,還出得來嗎。就在這時,那道燒穿了的火門裡,先後撞出幾個燒得漆黑的人影。
「出來了!人出來了——」
不知道誰先喊了這一聲。整條傳水的線一下子全停了,有人手裡的桶還提在半空,忘了往下潑。
外面等著的人一擁而上。有人撲過來,把癱在地上的阿蘭抱起來,拚命地搖、拚命地喊。
阿蘭沒有反應。她整個人軟軟地垂著頭,一動也不動。
廟埕上幾十個人全屏住了氣。
阿蘭忽然劇烈地咳嗽起來,拚命把肺裡的濃煙咳出來。咳得撕心裂肺,可是——她還喘得上氣。
她活著。
廟埕上幾十個人,跟著她那一聲咳,把一直提著的那口氣鬆了下來。有人腿一軟,坐到了地上。
「金身……」阿蘭用氣音,斷斷續續地說,「媽祖婆的金身,搶出來了……」
她懷裡還死死抱著那尊被煙燻黑的金身。
有人認出了她懷裡那尊金身,「啊」地一聲叫了出來。這一聲叫像塊石頭丟進水裡,漣漪盪了開去,廟埕上的人全朝這邊圍了過來,全哭了,全笑了,一個個對著那尊金身跪下來磕頭,說是媽祖婆顯靈、說是祖上積德。
阿源被人扶著坐在一旁。他背上那件睡衣燒破了一大片,皮肉焦紅焦紅的,一看就傷得不輕。可他自己好像半點都不覺得,只是張著嘴,怔怔地望著懷裡抱著金身的阿蘭,又低頭看看自己那雙被火燎過、還在抖的手,滿臉茫然,像在想一件怎麼都想不起來的事。
有人問他,你剛剛在火裡是怎麼把人救出來的。
阿源張了張嘴,半天,搖了搖頭。
他答不上來。從衝進去到被拖出來,中間那一段,他腦子裡是一片空白。他只隱隱約約記得,火裡好像有另一雙手,替他把該做的事都做了。
只有宋昀翔一個人癱坐在冰涼的泥地上,一句話都說不出來。
他救了她。他真的把她從火裡背出來了。
他救得了這一次的火。可他救不了那口煙。
宋昀翔轉過頭,看向坐在不遠處那個滿臉茫然、答不出自己是怎麼救人的年輕人。
方才在火裡把他連人帶阿蘭一把推開、替他挨了那根火柱的,根本就不是這幾天跟他一起下田、還笑他手上沒繭的那個阿源。一個二十出頭的莊稼漢,怎麼可能精準地算到那根樑會在哪一刻斷、會往哪個方向砸下來,又怎麼可能在滿屋子的濃煙烈火裡,一眼認出他這張五十年後才會出生的臉,還把最後一口力氣,留給一句「救阿蘭」。火柱底下那雙眼睛,跟五十年後守在廟門口的那一雙,一模一樣。
那是阿公。
是那個五十年後駝著背、缺了顆門牙、成天守著兩棵老樹的阿公,回到了這裡,鑽回自己年輕的這副身子,替他,擋了那一下。
宋昀翔坐在泥地上,渾身發抖。他抖,不是因為疼。
阿公來過這裡。
而且,聽那句「這一次」,阿公不是只來過一次。
他一直以為,五十年前這場火裡,那個多出來的、不該存在的、從遠處被送回來的人,只有他自己一個。
原來不是。
原來在他之前,早就有另一個人,捧著同一包香,回到過這同一片火裡。那個人在這片火裡輸了一次又一次,輸到最後,總算在剛剛這一趟,狠下心,把命豁出去,一把將他推開,讓他——讓他這個五十年後才出生的孫子——順順當當地把阿蘭背了出去。
宋昀翔想起那句「救阿蘭」。
阿公被壓在火柱底下,那點快要燒盡的力氣,一分都沒留給自己,全用來喊他去救阿蘭。
就在這個時候,另一個畫面猛地撞進了他腦子裡。
舒晴。那條街。那通報阿嬤倒下的假電話一響,她一秒就看穿了,反手把他往阿嬤那邊一推,自己挺直腰桿,走進那把等著她的刀。
宋昀翔渾身一震。
阿公在火裡把他推開。舒晴在街上把他推開。
他這輩子拚了命想擋在所有人前面,兩次,都被人擋在了身後。
宋昀翔的眼淚,混著滿臉的煙灰,砸進冰涼的泥地裡。
廟那頭,火還在燒。庄裡人一桶接一桶地往火裡潑水,喊聲哭聲混著木頭燒斷的響,鬧成一大片。可這一片吵鬧離他好遠好遠,像隔著一層厚玻璃,一點都傳不進來。
他一個人坐在正中間。
他終於親眼看清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