宮廟民俗 · 時間迴圈
第 23 章

最後三支

《香火》 · 回目錄

那份紙袋,宋昀翔把它藏進了阿公房間床底下、那個舊木箱的最底層。

藏好以後,他一個人在那間冷清的破廟裡坐了很久。

他做到了。

一個什麼都沒有的大學生,硬是憑一己之力,把整張網抽絲剝繭地拆了開來。他有了舒晴的清白,有了那張能把高振邦拖下水的底牌。他甚至已經想好了,要怎麼繞過地方上那些被餵飽的嘴,把這些東西捅到高振邦碰不到的地方去。

他快贏了。這個現在,他快贏了。

可是他坐在那尊掉了漆的媽祖底下,心裡卻空得像被人掏走了一塊。

冷。那股冷從骨頭縫裡絲絲地滲出來,跟他扒著防火梯、貼著冰牆聽龍哥的人翻箱倒櫃時,是同一種冷。

因為他想通了一件他一直不敢去想的事。

就算他贏了,又怎麼樣呢。

就算高振邦被關進牢裡、那些人的臉全登上報紙頭條,就算這塊地一寸都到不了他們手上——

舒晴,還是死了。

她不會因為那些人下了地獄,就從那張冷冰冰的遺照裡笑著走出來,回頭嫌他又在發什麼呆。

他甚至能把那一天想得清清楚楚。報紙頭條會登出高振邦那張臉,鎂光燈追著他照,手銬當著所有人的面冷冷地扣上去,整個鎮都會為這一天拍手叫好。廟保住了,庄也保住了。他會站在人群的最後面,看著他一個人扛了幾個月、拆了幾個月的那張網,終於在所有人面前轟然倒下。

然後呢。

然後他會回到那間空蕩蕩的破廟,回到只剩他跟阿嬤的家。舒晴的相片還是擺在原來的位置,笑得跟拍照那天一模一樣。而她永遠不會知道高振邦倒了,因為她早就聽不見了。

這場仗就算打得再漂亮,整座鎮的人都會記得高振邦是怎麼倒的,卻沒有一個人會記得,這一切從頭到尾,是為了一個早就躺進土裡、連名字都快被人忘光的女孩子。

他這幾個月拚了命查的、拚了命要的公道,到頭來是討給死人的。

那不是他要的。

他要的從來就只有一個——她好好地、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。不只活著。他要她記得。記得樹底下那個勾,記得她把奶油乖乖讓給他,記得她曾經看穿他、跟他並肩、替他走進那條街。他要的是那整個舒晴,連同她替他死過、卻被那支香抹掉的那一趟,一起還給他。

而這個現在,無論他怎麼贏,都給不了他這個。

他手上這副能贏下整個現在的牌,攤開來滿滿當當,卻沒有一張,換得回她。

宋昀翔抬起頭,目光落在供桌上那包香。

三支。

從七支到三支。

他燒掉了四支。那四趟裡,他自己死過,跌進過絕望的底,最後還眼睜睜看著她在懷裡涼透。這剩下的三支他一直不敢碰,把它們供在桌上,像三張不敢拆開的判決書。

可是現在,他和從前不一樣了。

從前他每一趟回去,手上空空的什麼都不知道,只能瞎撞。可現在,他把這幾個月挖到的東西全裝進了腦子裡——兇手是誰,他們哪一天在哪條巷子動手,那塊地背後每一條線怎麼牽的,他一清二楚。

他從來沒有帶著這麼齊全的東西回去過。

宋昀翔站了起來。

他走到供桌前,伸手抽出了一支香。

指尖捏著那支又短又黑的香,他忽然一點都不怕了。從前他回去是被悲傷推著、被逼到走投無路。這一次他是個獵人,帶著滿手的牌回去,把獵物從那把刀底下搶回來。

他這一趟回去,手裡攥著一整本寫好的劇本,龍哥的臉、那個收黑錢的警察、周代書藏在鐵櫃底下的命根子、高振邦圍著那塊地分贓的那張桌子,全在他腦子裡擺得整整齊齊。而對面那些人,連下一頁是什麼都還沒翻到。

他握著那支香,指節因為用力泛白。這一次他不會再像從前那樣一股腦地往前撞、往前送死。他會算好每一步,埋好每一個扣,然後不動聲色地,等在她死之前的那個路口。

按著那個規律,一趟比一趟晚——這一趟的落點應該會很晚很晚了。晚到,也許就在她死前的那幾天。

他在腦子裡把前四趟的落點又擺了一遍,從三年前一路排到三個月前,每一趟都比上一趟晚,往前挪得整整齊齊,像有人拿把尺量過。

這條規律他早就摸透了。照這個走法,這第五趟只會更晚。晚到他能趕在她出門赴那場約之前,晚到他能先一步站在那間咖啡店外頭,靜靜地等她。

他終於能趕在那把刀之前,站到她身邊。

「舒晴,」他在心裡輕輕地說,「這一次,換我來接妳。」

他點著了香。

火光跳了一下,那股又舊又沉的味道濃濃地漫上來。可是廟還在——他早習慣了,點著不算,得把香插進爐裡,人才走得成。

他舉起香,對準爐口,穩穩地送下去。

香頭才碰到那層厚厚的香灰——

宋昀翔忽然覺得,有一隻手,覆上了他的手背。

那隻手又粗又燙,虎口結著厚繭,像做慣了粗活。它隔著什麼東西,遠遠地、卻又實實在在地,覆在他握香的那隻手上,輕輕一帶,把他往一個他沒有要去的方向拽。

他的心猛地一沉。這股力氣不屬於這支香。前面四趟他摸得清清楚楚,香把他往哪個年頭送,落點由不得他,可從來沒有過這種東西——像有另一個人,站在一個他算不出來的遠處,跟他一起,握著這根香。

「等一下——」他想把手抽回來。

來不及了。

那隻覆在他手背上的手,比他更用力地,把香按進了爐裡。

「啪。」

世界還是那樣被人硬生生地抽換掉。

胃裡一陣翻攪,天旋地轉。宋昀翔踉蹌著扶住旁邊一根柱子,慢慢站穩。

等那陣暈過去,他睜開眼——

不對。

哪裡都不對。

他站在廟埕上。可這座廟埕比他記憶裡的小了一大圈。地上是壓得硬實的泥土地。廟也矮,牆是斑駁的紅磚,屋簷底下掛著的是他從沒見過的舊式燈籠。

空氣裡的味道全是陌生的。泥土、稻草,遠遠飄來一股燒柴火的煙,一點汽車廢氣、一點巷口滷味攤的香都聞不到。

他掏口袋想找手機。

口袋是空的。他身上穿的是一件粗布做的、洗得發白的舊汗衫,短褲,腳上一雙磨破了的塑膠拖鞋。

他愣愣地捏著那件汗衫的衣角,布料又硬又糙,領口磨得起了一圈毛邊。這不是他的衣服。這也不是他會穿的衣服。

他抬起頭,環顧四周。頭頂那片天低得出奇,也藍得出奇,藍裡頭沒有一絲他從小看慣的、灰濛濛的髒。廟簷底下那盞舊燈籠被風吹著輕輕地搖,紙糊的燈面上寫著幾個他認不太清楚的紅字。

宋昀翔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。

這不是舒晴的年代。

這比三年前、比他去過的每一趟都要早得太多、太多了。

他踉踉蹌蹌地走出廟埕,走到那條巷子上。

巷子還是那條巷子,可兩邊的房子全是他不認得的矮平房。牆上刷著他小時候才隱約見過的、褪色的標語。一個推著攤車、賣冰棒的老人從他身邊慢慢經過,車上插的旗子紅得刺眼。

他想找一樣他認得的東西。任何一樣都好。

沒有。整條巷子沒有一根電線桿是他記得的,沒有一塊招牌是他看過的。路邊的水溝是掀開的,一隻瘦得皮包骨的土狗趴在牆角,抬眼懶懶地看了他一下,又把頭埋了回去。遠處有人在吆喝叫賣,用的是一種他聽得半懂不懂的腔調。

賣冰棒的老人越走越遠,那面紅旗在悶熱的風裡有一下沒一下地晃,晃得他胃裡發緊。

他想開口問路,卻張了張嘴,發現自己根本不知道該問誰、也不知道該問什麼。這裡每一張臉都是陌生的,每一個從他身邊走過的人,看他的眼神都帶著一點提防,像在打量一個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外鄉人。有個挑著扁擔的婦人從他跟前經過,還特意繞開了兩步,回頭又多看了他一眼。

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這身又粗又舊的衣裳,忽然明白過來,在這些人眼裡,此刻沒頭沒腦站在巷子正中央的他,才是那個最不對勁的東西。

他逼著自己把心裡那股慌亂壓下去。先搞清楚這是什麼地方、又是什麼年頭——這是他這輩子解每一道題的第一步。

他攔住一個路過的、光著上身的小孩,聲音抖得厲害。

「弟弟……今年,是民國幾年?」

小孩被他嚇了一跳,睜著圓圓的眼睛看他,怯生生地伸出手指比了幾下。

「五十八年啊。」小孩說完一溜煙跑了。

民國五十八年。

宋昀翔僵在原地,只覺得腳下的地忽然被抽空了。

那是照片背面那一行鋼筆字上的年份。

那是阿公還年輕的年代。

民國五十八年。

這個數字像一根釘子,把他整個人釘死在原地。

他生在民國八十幾年。眼前這一年,離他自己出生還有整整二十幾年,這整個庄裡連一個叫宋昀翔的人都還沒有。

他忽然想起那個晚上——他一個人坐在冰冷的供桌前,把手裡那支香當成一道題,拆開來算的那個晚上。

他那時候算得多漂亮。這支香每一趟送他回去的,都是他自己過去的那具身體,是那個還在唸書、還沒失去她的宋昀翔;他最遠也只能回到自己還活著的那一天,再往前一步都邁不出去,因為他出生以前的世界裡,根本就沒有一個他,能讓他鑽得回去。

他低頭看著自己那雙手。

那根本不是他的手。比他記憶裡的粗,指腹上結著他從沒磨出來過的硬皮,虎口還橫著一道結了痂的舊傷。這是一雙屬於這個年代、屬於另一個人的手,而他,就這麼被拽了進來,塞進了一具不是他的身體。

他站在自己出生前幾十年的泥巴地上,慢慢地明白過來一件事。

他的算術,一個字都沒錯。

這支香的規矩,就是他推的那樣——送他回自己的身體,回到他還活著的年頭,逃不出他那短短二十年。剛剛插爐以前,這條規矩都還好端端的。

岔子,出在那隻手上。

那隻又粗又燙、虎口結繭的手,在他插爐的最後半寸,覆了上來,比他更用力地,把香按往一個他算不到的方向。是那隻手,越過了他出生的那一年,越過他親手畫下的那條界線,把他遠遠地丟到這裡。

他這道題的牌面全算對了。他只是算漏了一件事——這張牌桌上,除了他跟那支香,還坐著一個他從頭到尾都看不見的人。那個人一直沒出手,直到這一刻,才隔著五十年,伸過手來,改了他的落點。

他為了救舒晴,把每一步都算進了骨頭裡。那隻手卻偏偏把他甩到了離舒晴最遠、最遠的那一頭。

他手上那副能把高振邦活埋的牌——那幾張照片、那本帳、那些單據,那些他拚死拚活才弄到手的東西——此刻全都留在了五十年後那個他再也搆不著的現在。他準備得那麼齊全,齊全到自以為這一趟穩操勝券,齊全到他已經在心裡演過一百遍,要怎麼趕在那把刀之前站到她身邊。

那隻手看都沒看他準備了什麼,抬手就把他拎了起來。

就在他六神無主的時候,巷子的另一頭傳來了說話聲、笑聲。

宋昀翔下意識地抬起了頭。

那棵樹底下站著兩個年輕人。

那棵老榕樹——此刻還一點都不老。它只是兩棵細細瘦瘦的小樹,並排種在那裡,兩邊的枝椏才剛剛怯生生地往彼此那邊探出去一點點。

而樹底下站著的那兩個人。

一個是二十出頭、眉眼英挺、笑得一臉神氣的年輕男人。

一個是穿著碎花洋裝、一笑眼睛就瞇起來的年輕女孩。

宋昀翔捧著自己那顆狂跳的心,一步都動不了。

他認得他們。他在阿公床底那個木箱、那張泛黃的照片上見過他們。

阿源。還有,阿蘭。

那張照片,此刻就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。

宋昀翔沒有走過去。他退到巷子邊一堵矮牆的陰影裡,遠遠地看著他們。

他認得這張照片的下場。

這張此刻笑得這麼響、這麼亮的照片,會泛黃,會捲了邊,會被人一層一層裹好,壓進一個舊木箱的最底層,一壓就是五十年。那個站在樹底下笑得一臉神氣、以為全世界都搶不走他手裡東西的年輕男人,會變成他記憶裡那個坐在廟門口、板著一張臉、動不動就罵他的老人。阿公那雙眼睛,總像蒙著一層幾十年都散不去的東西。他從小就覺得那雙眼睛怪,卻從來不知道,那裡頭沉著的,是不是就是此刻站在樹底下的這一個下午。

至於那個穿碎花洋裝、笑起來瞇著眼的女孩——

宋昀翔的心猛地一縮。他不敢往下想阿蘭。

他就站在這堵矮牆的陰影裡,看著這兩個笑鬧著、對前面的一切一無所知的年輕人。他們不知道有一場什麼在等他們。他們笑得那麼用力,那麼理所當然,像他跟舒晴也曾經在這棵樹底下,笑過的那樣。

那一刻宋昀翔忽然發現,他此刻站的這個位置,他太熟了。

他知道結局。他們不知道。

這正是他站在舒晴面前時,站的那同一個位置。他也曾經這樣,隔著一層別人看不見的東西,看著一個笑得渾然不覺的人,心裡清清楚楚地知道,前面那條路的盡頭是什麼。

那支香把他丟到這裡,丟到這對戀人的面前。它讓他重新站回了那個最要命的位置——一個知道結局的人,眼睜睜看著兩個不知道結局的人,笑。

他不知道自己被丟來這裡要幹嘛。他只知道,樹底下這兩張臉,他一張都移不開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