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台盯了他一整天的車,他甩掉了。可他前腳拐進巷子,後腳就有另一台車,不急不徐地滑到他身邊停下。
車窗降下來。裡頭不是龍哥,也不是那個戴眼鏡的。
是高振邦。
宋昀翔第一次這麼近看他。那張在遶境台上、在報紙上、在廟裡功德牌上見過無數次的臉,此刻隔著一扇車窗,笑得跟照片裡沒兩樣,慈眉善目。
「上來坐。」他說,像招呼一個晚輩,「外面熱。」
宋昀翔沒動。
「不上來也行。」高振邦也不勉強。他一隻手搭在降下的車窗上,那隻手保養得很好,戴一隻不張揚、一看卻知道不便宜的錶。「我剛好路過。聽說有個台大回來的孩子,這陣子很忙。我這個人,對聰明的孩子,向來惜才。」
他講話的溫度,跟遶境那天對駝背阿婆、對那個領獎學金的高中生,沒有兩樣。宋昀翔背後滲出一層汗——不是怕。是他忽然明白,這個人對他,跟對那些他準備碾過去的人,用的是同一張臉、同一種溫。在高振邦這裡,惜才跟碾人是同一件事,連表情都不必換。
「你查的那些,我知道。」高振邦望著擋風玻璃外,像在講今天的天氣,「不生氣。你查得再乾淨,那些紙,最後都會回到我桌上——你手上那個姓周的,不就這樣。」
宋昀翔的心一沉。周代書。
「嚇你是底下人做的事,我不做。」高振邦笑了笑,終於側過頭,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,宋昀翔一輩子忘不掉。一個人低頭看一隻爬上鞋面的螞蟻,就是這種眼神。沒有恨,沒有興趣,連踩死牠的意思都沒有,只是有點納悶,這東西怎麼爬上來的。
宋昀翔忍不住開口,聲音壓得很低:「你還記不記得,舒晴。」
高振邦「嗯?」了一聲,像沒聽清,又像在腦子裡翻這個名字是誰。過了兩秒,他才哦了一下。「喔——那個顧廟的女生。」語氣淡得像在確認一件早就歸了檔的小事,「聽說很可惜。年輕人,不要為這種事鑽牛角尖。」
他是真的,要想一下,才想得起來。
車窗升了上去。車子開走,開得很慢、很穩,跟它來的時候一樣。
宋昀翔一個人站在巷子裡,那層汗,涼透了。
郭先生也看穿過他。可郭先生那雙眼睛,好歹把他當個「對手」——看穿了,才要防。高振邦不防他。他要討公道的那個人叫什麼,高振邦都懶得記。在這個人眼裡,舒晴不是一條命,是一件歸了檔的小事;而他宋昀翔,是一隻爬上鞋面、暫時還沒必要踩的螞蟻。
他這輩子拆過那麼多局、鬥過那麼多人,頭一次撞上一種東西:你恨它,你拚了命想撼動它,它卻連低頭看你一眼都嫌多餘。
他忽然懂了舒晴當年那種絕望。她一個人,對著的,就是這座山。一座根本不知道她叫什麼、也不需要知道的山。
宋昀翔回家的路上,一直在算高振邦的下一步。
他把自己放進那個人的腦子裡。此刻高振邦桌上擺著兩個麻煩。頭一個是周代書,一個嚇壞了、隨時會鬆口的代書,手上還捏著能把他拖下水的東西。另一個,是那個摸上了門、什麼都知道、偏偏又是死掉那女生男朋友的姓宋年輕人。這兩個麻煩,最省事的解法是同一個——他只要動一次手,就能一起清掉,連一則新聞都省下來。
宋昀翔算到這裡,背脊竄過一陣涼。
留給他的時間,比他想的還要少。而周代書一死,那樣唯一能扳倒高振邦的東西,也會跟著一起被抹掉。他得搶在前面。
宋昀翔回了家。
天已經黑透了。廟後面那間老屋子只亮著一盞燈。阿嬤坐在客廳的舊沙發上,就著昏黃的燈光,一針一線縫他一件破了洞的舊外套。
看到他進門,阿嬤抬起頭,那張佈滿皺紋的臉笑開了。
「回來啦。餓不餓,灶上有留飯。」
宋昀翔站在門口,看著她。
阿嬤的背,比他記憶裡又駝了一點。她的手會抖,一根針穿了半天才穿過線。這間屋子裡,阿公走了,舒晴走了,就剩下他跟這個老人家。
他忽然想到一個他從來不敢去想的畫面。
如果哪一天,他也倒在某一條巷子裡。
那阿嬤呢。
一個八十幾歲的老人家,會坐在這扇門後面,等一個再也不會回來的人。等到最後,這間老屋子裡只剩她一個,守著兩張遺照,再添上第三張——他的。
宋昀翔的喉嚨,一下子就哽住了。
這些日子一趟趟走過來,他早就把死看淡了,甚至覺得死也就那麼一回事。
可是這一晚,他站在自己家門口,第一次,為了活下去,怕了。
他不能死。他死了,就沒有人替舒晴討公道了。這個老人家,也就真的什麼都沒有了。
站在門口的這一刻,他忽然懂了舒晴。
上一趟那通假電話一響,她一秒就把他往阿嬤這邊推,自己走進那條街。他當時只覺得她瘋了。此刻他才明白,她不是不知道那條街上有刀。她是太知道了——她跟他一樣,算得出阿嬤這扇門一旦破了,剩下的這個人會怎麼垮。所以那個他捨不得拿來算的死穴,她替他算了,還拿自己的命去把它填上。
以前他總覺得,自己這條命是拿來拚的,輸了頂多重來。可在這個沒有第二次的現在,他忽然發現,自己這條命上頭,還拴著另一個人。舒晴早就發現了。她比他早發現。
「阿嬤,」他走過去,在老人家旁邊坐下,「我幫你穿針。」
阿嬤把針線遞給他,笑得很滿足。
「你最近都好晚才回來。」阿嬤看著他穿針,隨口唸了一句,「是不是在外面交女朋友了。」
宋昀翔的手頓了一下。
「沒有啦。」他輕輕地說。
阿嬤問的那個女朋友,早就死在巷子裡了。而在另一條他回不去的路上,那個女朋友,還為他把整條命都豁出去過一次。這些話一個字都不能講。他只能低下頭,把那根線,慢慢穿過針眼。
阿嬤沒再追問,只是看著他,眼神裡有種他不敢對上的東西。這個老人家什麼都不知道,可她看他的樣子,又好像什麼都知道。
宋昀翔就著那盞昏黃的燈,替阿嬤把線穿過那個小小的針眼。他的手很穩。可他心裡清清楚楚地知道,從今天起,他每走出這扇門一次,都可能是最後一次。
夜深了。等阿嬤睡下,宋昀翔一個人坐在漆黑的客廳裡。他得趕在龍哥的人動手之前,先一步把那樣東西拿到手。
可那樣東西藏在哪?
宋昀翔又一次把自己放進周代書的腦子裡。
不會在家,家裡有老婆孩子,是最先會被翻的地方。也不會帶在身上,一被搜身就是把命直接送出去。銀行的保險箱得簽名、留紀錄,動一次就多一條尾巴;埋在荒郊野外又得多冒一次被撞見的險,這些他都不敢碰。他要的,是一個伸手就搆得到、外人卻怎麼翻都認不出來的地方。
而一個代書這輩子最熟、掌握得最死的地方,只有一個——
他那間堆滿了幾十年案件、幾萬份文件的事務所。
宋昀翔站了起來。
他知道那東西在哪裡了。他也知道他得馬上去。
半夜兩點,那棟老商業大樓黑漆漆的,一盞燈都沒有。
他沒有馬上過去。他先在對街那排矮房的陰影裡站了一陣,把整棟樓從頭到腳看了一遍。正門一道拉下來的鐵捲門,旁邊留著一道供人走的小鐵門,樓梯間的窗子一路黑上去。他繞到大樓後面,那裡有一道鏽掉的防火梯,從三樓一路通到底下一條堆滿廢紙箱的窄巷。這道防火梯,他記在了心裡。萬一正門出了狀況,這就是他唯一的另一條路。
他心裡對那道門也有數。上回他來逼問周代書,看過三樓那道老式鐵門,就一副喇叭鎖,撬開它頂多三分鐘,動靜還能壓得夠低。他在腦子裡把進去到出來的每一步都排了一遍,從爬上三樓、開鎖、摸進去,一路排到找出東西、原路退回來。快的話十分鐘,慢也不能超過二十。超過了二十,他就走後面那道防火梯。
宋昀翔摸黑爬上三樓。
樓梯間伸手不見五指,一股潮氣。他往上爬,腳掌先落、腳跟後落,把每一步的聲音都吃掉。他數著階數,也數著時間。爬到三樓的轉角,他停了一下,先聽。整棟樓靜得只剩他自己的心跳。這個時候,龍哥的人還沒到。他賭贏了這一步。
「周記代書」的鐵門虛掩著,沒有拉到底,也沒有上鎖。
宋昀翔的心沉了一下。
周代書走的時候,慌到連自己的命根子都顧不上鎖了。這個細節,把那個男人有多害怕,說得清清楚楚。
他側身鑽了進去,反手把鐵門帶上。
事務所裡,一股陳年紙張的霉味。他不敢開燈,只用手機微弱的光照著。四面牆全是頂到天花板的鐵櫃,整片塞滿了牛皮紙袋,每一袋上面都貼著標籤——年份、案號、當事人。
幾萬份。
要在這幾萬份裡找出那一份,跟大海撈針沒兩樣。
龍哥的人要是摸進來,只會把整間屋子翻個底朝天,鐵櫃全給推倒,紙袋倒了一地,抓瞎似地亂找。他們找不到。周代書把東西藏進這幾萬份裡,靠的是一個道理。宋昀翔只要鑽進他的腦子,順著那個道理往回想,就能把它挖出來。
他站在那間漆黑的事務所中間,慢慢地把整個空間在腦子裡轉了一圈。
一個每天要用的東西,會擺在隨手拿得到的地方。一個藏了幾十年、卻又必須隨時能抽走的保命符,也一樣。那些積了厚厚灰塵、幾百年沒人動的高處可以先跳過。他要找的,是一個看起來最不起眼、周代書卻天天伸手摸得到的位置。
宋昀翔的目光慢慢往下,落在書桌旁邊那個最矮、最舊、離椅子最近的鐵櫃上。
那一格的牛皮紙袋,邊角都被磨得起了毛,抽進抽出過太多次。
就是這一格。一個要拿命去護的東西,得擺在他一伸手就能抽走、閉著眼都摸得到的地方。這一格離椅子最近,人坐著一轉身就搆得到。周代書把保命的本錢藏在這裡,藏在自己屁股底下,一坐就是十幾年。
他蹲下去翻找起來。
那些標籤上的名字、案號,他飛快地掃過。全是些幾十年前、早就結案的老案子——除了其中一份。
那份紙袋用的標籤紙比旁邊的新。案號是民國一百零幾年的,當事人的名字卻是一個他在別的舊案裡剛剛才瞄到過的、早就過世的老人家。
一個死人,怎麼會有一份幾年前才建的新案。
宋昀翔抽出那份紙袋,手指在發抖。
他打開紙袋。裡面是一疊照片、幾張匯款的單據,還有一本記著日期、金額、跟一串名字縮寫的小冊子。
宋昀翔就著手機的光飛快地翻。
單據上的數字一個比一個大,收款的戶名裡有幾個他認得,是這一兩年在鎮上憑空冒出來、發得很快的幾家公司。那本小冊子記得更細,每一筆進帳的日子、數目、經手的人,寫得工工整整。周代書這個人膽子小,做起這種事卻細得可怕。他替上面那些人記了整整一本帳,記在這本只有他自己解得開的冊子裡。
其中一張照片,讓他整個人僵在原地。
照片裡是高振邦。他坐在一間包廂裡,笑容滿面,正跟龍哥,還有另外幾張宋昀翔認得的、地方上的臉舉杯。桌上攤著的是一張地圖——重劃區的地圖,上面用紅筆圈了好幾塊地。
那張照片說穿了,就是他們圍著這塊地、分贓的桌子。
周代書把這張照片、這些單據藏了這麼多年。這就是他的命,他的底牌,他吊著這條小命唯一的本錢。
宋昀翔把那份紙袋緊緊抱進懷裡。
他成功了。他手上終於有了一樣能真真正正捅穿高振邦的東西。
可他一點都高興不起來。
因為他知道,這份東西握在他手上,就代表周代書那條命,八成已經沒了。
跟舒晴一樣。凡是碰到這塊地的人,最後都會出事。而這一次,把周代書往那個坑裡推下去的,是他。
就在這時候,樓下傳來了車子的聲音。
宋昀翔的動作一下子凝住。
他關掉手機的光,貼著窗邊往下看。
大樓門口停了兩台車。車門一開,下來四、五個人。走在最前面那個花襯衫,即使隔著一層夜色,宋昀翔也一眼就認了出來。
龍哥。
他們也來了。來收尾,來清掉這間事務所裡所有不該留下的東西。
他們不趕。車門關得很輕,人下車也不急,就那樣散散地往樓門口走,像來辦一件辦過很多次的事。這種從容,比什麼都嚇人。為首的龍哥沒回頭,只抬了抬下巴,後面幾個影子就分了開來,先後鑽進那道樓門。他們知道這棟樓裡沒有人擋得住他們。那個嚇破了膽的代書這會兒縮在哪個角落,他們大概也一清二楚。今晚他們上樓,是來把這間事務所裡所有沾到高振邦的東西,連著那個管不住嘴的人,一起抹乾淨。
宋昀翔的心臟狂跳起來。腳步聲已經開始上樓了,悶悶地往三樓逼過來。
他腦子裡有一瞬間閃過口袋裡那三支香。點下去,這一切就能重來。可他立刻把這念頭掐了。這裡是原本的現在,他要是死在這間屋子裡,就再也沒有人把他喚醒。這時候想香,只會害他慢半拍。他要活著爬出去,靠的是腳底下這棟樓的地形,還有一顆比樓梯上那幾個人都轉得快的腦子。
他抱著那份紙袋,快速地掃視整間屋子。鐵門是唯一的出口,可那裡馬上就要站滿人。
防火梯。他在對街就把它記下了。那道梯子從三樓後面垂下去,接到後巷,後巷窄,車開不進來。龍哥那幾台車全停在正門,他們要繞到後巷堵人,得從樓裡追下去、繞過整棟樓,或者退回車上兜一大圈。宋昀翔在腦子裡飛快地量了一遍——他從窗子出去、順著防火梯下到後巷、鑽進巷底那排廢紙箱後面的暗處,撐死一分鐘。而他們光是上完這三層樓、發現屋裡沒人、再回頭往下追,就不止一分鐘。他還有時間,可只多那麼一點點。
他退到最裡面那扇通往後方防火梯的小窗前。窗子又小又舊,卡得死緊。他咬著牙,用盡全身的力氣去推。
腳步聲到了二樓。
窗子「嘎」地一聲開了一條縫。
宋昀翔側過身,把那份紙袋先塞出去,然後死命地把自己那具還不夠壯的身體擠了出去,落在冰冷、狹窄的防火梯上。
就在他縮回身子的那一秒,事務所的鐵門被人「哐」地一聲粗暴地拉了開來。
宋昀翔貼著冰冷的牆壁一動也不敢動,聽著裡面翻箱倒櫃的聲音。
抽屜被拉開、紙袋被整袋整袋倒在地上、鐵櫃被推倒——那些聲音,重重敲在他心上。
他抱著懷裡那份紙袋,抱得死緊。
他們在找的,就是這個。而這個,此刻正被他抱在懷裡,隔著一道薄薄的牆。
有一個人走到了後面那扇窗邊。宋昀翔聽見那雙腳停在窗內,離他的臉不到一個手臂。他整個人貼死在牆上,連呼吸都掐住了。那扇他剛擠出來、還開著一條縫的窗,對方只要一低頭,就全完了。冷汗順著他的背脊一路淌下去。那幾秒鐘長得像一輩子。然後那個人低聲咒罵了一句,轉身走開,回頭繼續去砸那些鐵櫃。
過了很久很久,裡面的聲音才漸漸停了。車子發動、開走,夜重新靜了下來。
他沒有馬上動。車子開走了,可他在心裡多壓了幾分鐘。這種人做完事,有時會故意留一個人在暗處抽菸,就等有誰忍不住冒出來。他數著自己的心跳,一直數到後巷那頭連一點火光、一點腳步都沒有,才敢挪動早就凍僵的腿。
宋昀翔順著防火梯慢慢地爬下樓,走進黑漆漆的巷子裡。
下到巷底,他的腿一軟,扶著冰冷的牆才站穩。他回頭望了一眼頭頂上那扇還開著一條縫的窗,忽然一陣後怕。剛才只要慢個十幾秒,只要那扇窗再卡死他一分鐘,此刻躺在那間屋子裡的,就是他。這一趟,他一支香都沒燒,是拿自己這副身子押上去,才把這樣東西押了回來。
他懷裡的紙袋還帶著事務所那股霉味。這是舒晴拿三年、周代書拿半輩子,兩條命才換下來的東西。現在它在他手上了。
他終於追到了那張能扳倒高振邦的底牌。
可是走在那條沒有人的夜巷裡,宋昀翔忽然覺得胸口一片冰涼。
就算他真的扳倒了高振邦,就算他替周代書、替舒晴把這個公道討了回來——
舒晴,還是死了。
她不會因為高振邦坐了牢,就從那張遺照裡走出來。她也不會記得,她曾經看穿過他,跟他並肩算過同一道題,替他走進那條街。他手上這張底牌能還她一個清白的名字,卻換不回那個會回他嘴、會把奶油乖乖讓給他的人。
宋昀翔停下腳步,抬起頭望著巷子頂上那一線狹窄的、沒有月亮的夜空。
他手上這張底牌,能贏下這個現在。
可他真正想贏回來的那個人,不在這個現在。她在另一個他只能靠那包香才回得去的地方。
他低頭看了看懷裡這份用命換來的紙袋,又想起供桌上那三支香。
現在線這一仗,該收的他快收完了。而那條他一直不敢再碰的路,又在前面等他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