宮廟民俗 · 時間迴圈
第 20 章

樹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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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個樹洞在兩棵老樹的枝椏纏成一團的地方,離地大概兩公尺高。

小時候那是他跟舒晴的祕密基地。偷買的乖乖、考壞了不敢拿回家的考卷、寫給彼此那些幼稚到不行的紙條,全塞在那個洞裡。全世界只有他們兩個知道。

他還記得第一次舒晴逼他爬上來的那個下午。她比他小兩歲,卻爬得比他快,蹲在枝椏上回頭笑他手腳笨,笑得整棵樹都在抖。那時候這個洞還很淺,他們塞了兩包乖乖進去,過一個禮拜再回來看,被松鼠咬破了一包,剩下那包也受了潮軟掉,兩個人蹲在樹上你一口我一口把它分著吃完,誰都沒嫌難吃。

後來洞越蛀越深,他們把不敢給大人看的東西往裡面塞。有一次他數學考了個難看的分數怕被阿公唸,把考卷捲成一小捲塞了進去,一塞塞了整整一個學期,期末才想起來,攤開的時候紙都黃了。舒晴笑他連藏東西都會忘,笑完自己從書包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,踮著腳尖也塞了進去,死都不讓他看上面寫了什麼。

宋昀翔踩著樹幹上那幾個他閉著眼都找得到的凸起,三兩下就爬了上去。

那幾個凸起是他跟舒晴用一整個童年踩出來的,腳一搭上去,身體自己就知道下一步該往哪裡放。二十幾年沒再爬過這棵樹了,這棵樹卻還記得他,他的腳也還記得這棵樹。

夜風很涼,樹葉在頭頂上沙沙地響。他把手伸進那個又深又黑的樹洞。

一開始什麼都沒摸到。他的心沉了下去——會不會是他想錯了,會不會這裡什麼都沒有。

然後指尖碰到了一個東西。

一個用好幾層塑膠袋、纏了一圈又一圈膠帶、裹得密不透風的包裹。

宋昀翔的呼吸停住了。

他小心翼翼地把它掏出來捧在手裡。隔著塑膠袋能摸到裡面硬硬的、方方的東西。

她真的留了。

他腦子裡忽然浮出一個畫面——某個他不在的晚上,舒晴一個人摸黑走到這棵樹底下,先回頭看四周有沒有人跟著,才踩上那幾個凸起,一手抱著這個裹了好幾層的包裹,一手抓著樹幹,撐著身子往上爬。她那時候一定怕得要命。她怕得要命,還是一個人爬上來了。

宋昀翔捧著那個包裹,心口忽然被什麼東西狠狠絞了一下。

就是這棵樹。幾天前他才在這棵樹底下,捧著她的臉,聽她說出那句「換兩個人算」。他才讓她把肩上的東西分一半給他,才讓她答應不准一個人躲起來難過。

可寫這本筆記、摸黑爬這棵樹的舒晴,還不認得那個從未來走回她面前的他。那一趟他給她的並肩,香一燒完就抹得乾乾淨淨,她又縮回了這個一個人抱著命根子、在黑裡爬樹的夜晚。

他手裡捧著的,就是她一個人的證據。

他爬下樹回到廟裡,蹲在昏黃的燈底下,把那層層膠帶拆了開來。

裡面是一個隨身碟、一疊照片、一疊影印的文件,還有一本寫得滿滿的筆記本。

他先抽出那疊照片。

全是那些人的臉。有龍哥的手下半夜在廟門口潑餿水,有一台陌生機車停在她租屋處樓下守著整晚,也有廟埕上那台他一眼就認得的黑頭車。每一張照片的角落,她都用簽字筆工工整整地寫上了日期、時間、地點。

她把自己活在恐懼裡的每一天,都拍了下來,記了下來。

宋昀翔翻著那疊照片看下去,忽然手停住了。

其中一張,日期讓他心臟漏跳了一拍——那正是那張假賣契上白紙黑字寫著的「成交日」的隔天。

照片裡是舒晴自己。她站在派出所門口,手裡舉著一張報案的三聯單對著鏡頭。她臉色慘白,嘴唇卻倔強地抿成一條線。那是她自己拿手機拍的,大概是想給自己留一個證據。

他把照片湊到燈底下,仔細看她的臉。她眼睛底下有很深的一圈黑,嘴唇乾得起皮,那是好幾天沒睡好的臉。她一定是前一晚翻來覆去想了整夜,天一亮就自己一個人去了派出所,抽了號碼牌坐著等,等到叫號,把那些事一五一十講給一個不認識的員警聽,講完領到這張三聯單,走到門口,把手機舉起來對準自己。

她沒有笑。她也沒有哭。她只是把單子舉高,讓那個報案的日期清清楚楚照進鏡頭裡,像在跟不知道多久以後、也不知道是誰的人,講一句話——我來過,我沒有賣。

那張假賣契說她在成交日那天高高興興地把地賣了、簽了名、蓋了章、拿了一大筆錢。

可照片裡的她,在成交日的隔天,正站在派出所門口,為了同一塊地去告那些要買地的人。

宋昀翔死死盯著那張照片,胸口那股翻上來的熱,被他硬生生按了下去。他現在還不能亂。

這就是鐵證。她用一張自拍,親手把那張假賣契戳了一個對穿的窟窿。天底下沒有人會在賣掉一塊地、拿了大錢的隔天,跑去派出所哭著告買地的人。

他們挑了她死前三個禮拜當成交日,日子算得很精。可再精也有算漏的地方——他們沒料到她會在隔天自己跑一趟派出所,還自己把它拍了下來。她拍的時候大概只是想給自己壯個膽,留一個「我有來過」的憑據。她不會知道,現在真的有一個人,把這張憑據捧在手裡,替她讀懂了。

他把那張照片輕輕放到一邊,像放一件易碎的寶物。

他翻開那本筆記本。

裡面是她這半年一個人打的一整場仗。

寫得密密麻麻。哪一天誰來鬧、講了什麼狠話,鴻昌建設的登記資料跟那個掛名負責人的地址,還有她三天兩頭跑地政、跑商業司,一字不漏抄回來的東西。

宋昀翔越看越是心驚,也越是心疼。

她查得很細很拚。可她畢竟只是一個顧廟的女生,沒有資源,沒有靠山,很多地方她撞得滿頭是血。有好幾頁,她把同一條線翻來覆去查了十幾遍,最後在旁邊畫一個大大的問號,寫上三個字:「又斷了」。

有一頁她抄下鴻昌建設的負責人名字,抄完在後面打了個勾,隔兩行又劃掉,因為她跑去地政一查,這個名字底下連半分錢的財產都沒有,是個租來的人頭。她在劃掉那行旁邊寫「白跑」。再往後翻,同一個人頭的名字又冒在另一間公司上頭,她又抄了一遍,抄到一半自己都認出來了,筆一頓,寫「怎麼又是他」。

那些字有的用力有的潦草。用力的大概是白天,人還撐得住。潦草到快認不出來的那幾行,宋昀翔猜是半夜。越到後面墨色越淡,字歪歪扭扭越縮越小,最後整行都擠在頁角,像一個人越查越沒力氣,到最後連筆都快提不動,還是逼自己把那一行寫完。

她眼裡的那些死路,一條又一條。

可宋昀翔的腦袋不一樣。

他把她抄下來的那些名字跟日期,在腦子裡攤成一張巨大的網。她那些斷掉的線頭,在她看來是走不通的絕路,在他眼裡卻慢慢地、慢慢地接了起來,連成了一個形狀。

別人翻這本筆記,翻到的是一團亂麻。日期跳來跳去,公司名字長得又都差不多,換來換去的人頭多到記都記不住。宋昀翔不用記。他掃過一頁,那一頁就整整齊齊擺進他腦子裡某一格,自己跟前面幾十頁對上位置。每一間公司開在哪一年、登記在哪條巷子,他閉著眼就調得出來,連掛的是哪個人頭都不用翻回去對。

他先把那七間公司照成立的日子排成一條線。鴻昌最晚,宏正早一點,再往前還有五間他一時叫不全名字的,一間接著一間像在接力。前面那間一收掉,後面那間隔沒幾個月就開起來,資本額差不多,登記地址換來換去卻總在同一個行政區裡打轉。他一眼就看出來,這七間公司說穿了就是同一批人,開了倒、倒了再換張皮開起來。

那些空殼公司開了又關、關了又開,負責人一個換過一個換得眼花撩亂。可他一路比對下去,發現有一個名字藏在最不起眼的角落,卻反反覆覆地出現。

負責人那一欄騙不了他,那些名字換得太勤,一看就知道是拿來頂罪的。他把眼睛從負責人那欄移開,去看那些沒人會多看一眼的地方——每一份文件最底下那一小行、小到不能再小的字。

公司的名字一直在換。人頭的名字一直在換。可是那一小行字裡的名字,從第一間到第七間,從三年前到上個月,一個字都沒動過。

那個名字職稱小得可憐——一個代書。

可是每一間空殼、每一筆過戶、每一份合約經手蓋章的,都是他。

找到了。那張攤在他腦子裡的網,上百個名字跟日期繞來繞去,七間公司開了又關,全部往中間收,收到最後只剩下一個結。所有的線都穿過那個結。抓住那個結,整張網就跟著提得起來了。

宋昀翔的眼睛亮了起來。

一個議員、一個角頭、一群見不得光的空殼,這些人手上都是刀,一個比一個難碰。可這些髒錢髒地要洗白、要過戶,總得有一雙手去跑那些白紙黑字的手續。

而那雙手從頭到尾,都是同一雙。

他翻回筆記本的最後幾頁。

舒晴也圈住了這個人。

宋昀翔的心又酸又燙。他一眼就攤開的那張網,她沒有他這顆腦袋,沒有預知,什麼資源都沒有,硬是靠一雙腳一本本子,半年跑下來,摸到了那個結的邊。他一秒看穿的東西,她拿半年的命去換,換到指尖真的碰上了它。

隔著三年,隔著生死,他們兩個人的腦袋,最後走到了同一個名字上。她圈住的那個人,跟他圈住的,是同一個。

她在那個代書的名字底下重重畫了兩條線,旁邊寫著一行字:

「這個人,經手了所有的髒事。他只是個小代書,膽子很小。如果有一天能讓他鬆口——」

那行字寫到破折號就沒有了。

後面是一整片的空白。

宋昀翔的心狠狠揪緊。

她寫到這裡就沒有再寫下去。因為再過不久,她就死在那條巷子裡了。她已經摸到了那條也許真能翻盤的線,指尖都碰到了,卻沒來得及把它拉到底。

她拉不動的那一下,換他來拉。

他往回翻著,捨不得漏掉任何一個她留下的字。

翻到中間某一頁,在那一堆冷冰冰的查案筆記裡,忽然夾著幾行很不一樣的字。

那幾行字寫得很輕、很淡,像是某個睡不著的半夜,一個人縮在被窩裡隨手寫下來的。

「今天又接到電話了。他們說,再不識相,下一個就是阿公。

我不敢跟阿公講,他心臟不好。

也不敢跟昀翔講。他好不容易考上台大,有他自己的人生,前面一片大好。這種爛事,不能拖他下水。

我自己扛得住的。

……大概吧。」

宋昀翔捧著那本筆記本,坐在冰冷的地上。

「也不敢跟昀翔講」——那六個字,他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

他這幾天才在樹底下,把那句「不准一個人躲起來難過」,掰成一個勾,硬扣進她的手指裡。他才讓她把肩上的東西分一半給他,才聽她理直氣壯地說「這個庄我來」。他以為他做到了。他以為他總算把她從一個人扛的那個黑洞裡,拉了出來。

可本子上這六個字,是這本子的主人親手寫的。寫這行字的舒晴,就是那個並肩、那個替他死、那個他拚了命想留住的舒晴——只是還沒被他走到面前的那一個。他在過去讓她不再一個人,那支香一燒完,就把她連人帶記憶,抹回了這個連燈都不敢開的半夜。她又是一個人。她又縮回被窩裡,寫下「不能拖他下水」。

他給過她的那個「不孤單」,一支香就能燒得乾乾淨淨。

宋昀翔一直以為自己的眼淚早在無數次來回裡流乾了。上一趟她涼在他懷裡的時候,他都哭不出來。

可這六個字,把那口早就乾掉的井,硬生生鑿穿了。

眼淚一滴、一滴,砸在那行字上,暈開了藍色的墨。

他為了救她一趟又一趟地往回跳,把命都豁出去過。而她在最害怕、最無助的那些半夜裡,第一個念頭居然是別把他捲進來。他們兩個,一個在時間的這頭,一個在時間的那頭,都在拚了命地想護住對方。他好不容易走到她面前、讓她肯把手伸出來,命運又一把把她推回原地,讓她重新學一次一個人。

宋昀翔閉上眼睛,深深地、深深地吸了一口氣。

他用袖子狠狠地抹掉臉上的淚。

然後他把那本筆記本輕輕闔上。

哭這一次就夠了。舒晴一個人在被窩裡怕的那些夜、她一個人爬上樹藏起來的這些東西、她指尖碰到卻拉不動的那條線,全在他手裡了。她替他死過一趟;那他至少能替她做一件,她記不記得都算數的事——把她沒走完的那條線,一路走到底,把她的清白,從那張糊出來的紙底下,一寸一寸挖回來。

那個膽子很小的代書,此時此刻,在這個現在還好端端地活著。而宋昀翔幾乎可以肯定——那張偽造的賣契要能過戶、能公證,一定也經過了同一雙手。

過去害死她的那條線,跟現在要偷走這塊地的那條線,在那個小小的代書身上,接成了同一條。

宋昀翔睜開眼,眼神已經冷靜下來。

他知道下一步,該去找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