宮廟民俗 · 時間迴圈
第 19 章

她沒有賣

《香火》 · 回目錄

那一趟回來,宋昀翔就一直睡不好。

上一趟他什麼都算到了。那通報阿嬤倒下的假電話一響,他站在門口那半秒鐘就認出來了——這是調虎離山,是那些人動手前先支開礙事的那一手。他算到了。

可他算漏了一件事。他忘了坐在他對面的,是一個這半年一個人接遍恐嚇電話、把那些人怎麼出招看得比誰都清的舒晴。就在他僵住的那半秒,她比他先動。她把他往阿嬤那邊推,自己抱著那袋資料,走進了那條街。

她算得跟他一樣清楚。她明明白白知道那條街上有什麼在等,還是走了進去。因為她要替他,把那個他做不了的選擇做了。

她死在他懷裡。血從他指縫裡不停地湧。她到最後一口氣,問的還是阿嬤有沒有事。

「換我,護你一次。」她說。

「我沒有躲起來難過喔。」她笑了一下,「我有跟你,講。」

那個畫面,一閉上眼就重演。他想她,想到快發瘋。

可這一次,他連那包能讓他回去見她的香,都不敢碰。

不敢碰香的理由,跟從前不一樣了。

從前他不敢,是怕又要看她死一次。這一次他不敢,是因為他終於想明白了一件更冷的事。

就算他點了香、走回去,站到他面前的,又會是那個什麼都不知道、笑著騙他「賣飼料的」舒晴。

他回得去她面前。他回不到那個知道他、替他死過的她那裡。

她替他死了一次。而這件事,這世界上只有他一個人記得。連她自己,都永遠不會知道。

這個祕密沉在他胸口,一天比一天重。他沒地方講。他總不能走到那個活蹦亂跳、正笑他神經病的舒晴面前,跟她說妳為我死過一次。她會當他瘋了。

那三支香,就那樣擺在供桌上,一連好幾天他沒敢再碰。他知道自己只剩三次機會,也知道前面那麼多次他一次都沒成功。那三支香,成了三張他不敢拆開的判決書。

於是他躲。白天睡覺,晚上發呆,把自己關在阿公留下的那間老屋裡,誰都不想見。

直到那天下午,阿嬤打電話來,聲音抖得不成樣子。

「阿翔,你快來廟裡……有人,有人來趕我們了。」

宋昀翔趕到廟裡的時候,廟埕上站著幾個陌生人。

一個穿藍色短袖上衣的架著一台測量儀器,對著廟的地基比來比去,還拿手機到處拍。另一個西裝筆挺、頭髮梳得油亮的中年男人,手裡拿著一疊文件站在阿嬤面前,不疾不徐地講著話。

那個西裝男人講話的樣子,宋昀翔老遠就看不順眼。他對著一個八十幾歲、聽不太懂那些字眼的老人家不慌不忙地念,像在念一張早就印好的公文。他不急。他手上那疊紙壓得死死的,急的從來就不會是他。

架儀器那個更討厭。他踩著阿嬤天天彎腰擦的那片紅磚,東拍一張西拍一張,把這座還住著人的廟,當成一塊早就到手的空地在丈量。宋昀翔隔著半個廟埕都聞得到那個西裝男人身上噴的古龍水,那味道跟廟裡幾十年的香灰味攪在一起,說不出的刺鼻。

阿嬤背對著他,整個人縮成小小的一團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
宋昀翔三步併兩步衝過去,擋在阿嬤前面。

「你們是什麼人?在這裡幹嘛?」

西裝男人上下打量他一眼,臉上堆起一個公式化的笑:「你是宋家的?剛好,這件事跟你講,比跟老人家講清楚。」

他從文件裡抽出一張紙,遞到宋昀翔面前。

「這塊地的持份,舒晴小姐生前已經賣給我們鴻昌建設了。這是買賣契約。」他的手指慢條斯理地點著紙上幾個地方,「這是她的簽名,這是她的印鑑,這是成交日期。手續都合法,我們也是照規矩來。你們現在住的這間廟,接下來要配合我們做後續處理,麻煩儘早搬遷。」

宋昀翔一把將那張紙搶了過來。

那是一張買賣契約。

甲方:舒晴。乙方:鴻昌建設股份有限公司。標的:廟這塊地的持份。金額後面跟著一長串的零。

最底下簽名欄裡,端端正正地寫著「舒晴」兩個字。

成交日期——她過世前三個禮拜。

宋昀翔盯著那兩個字盯了很久。那股翻騰的震驚沉澱下去,沉到最後,整個人反而冷靜得可怕。

那不是她的字。

不,那太像她的字了。像到幾乎能以假亂真,每一筆都描得有模有樣。可宋昀翔是跟舒晴一起長大的。她寫「晴」這個字的時候,右邊那個「青」的最後一豎,習慣往上勾一個小尾巴,從小到大都改不掉,他看過幾千幾萬次。

這張契約上的「晴」,那一豎直挺挺的,沒有勾。

描字的人描得出那個字的形,描不出那個勾。舒晴簽自己名字的時候根本不用想,手腕自己就把那一筆往上甩了上去。那是長進骨頭裡的東西。

一個照著範本描字的人,只會老老實實把每一畫描直描正,生怕描歪了露餡。他描得越用心,那一豎就越端正、越規矩,越不像舒晴隨手一揮甩出來的那個活的小尾巴。

宋昀翔看著那個直挺挺的「晴」字,心口像被誰狠狠擰了一把。

他想起小學發考卷的時候,舒晴總把自己的名字寫得又大又用力。她跟他說過,她名字的意思是雨過天晴。她勾那一筆的時候筆尖往上一挑,像烏雲後面真的透出一道光。

描這個字的人,連她為什麼要那樣寫都不會懂。

還有那個日期。

她過世前三個禮拜。

那三個禮拜宋昀翔比誰都清楚舒晴在做什麼。她在蒐證。她拍照、做記錄,把那些人半夜來砸東西、堵在門口撂狠話的事,全都記進一本藍色的資料夾裡。她跟他講過,她要把這些人全都告到底。

那個成交日,宋昀翔閉著眼都排得出來她那幾天在忙什麼。成交日的前一晚,她還打電話給他,氣得聲音發抖,說龍哥的人又摸來廟埕潑了一地餿水。成交日過後沒幾天,她拉著他跑了一趟地政事務所,想弄清楚這塊地這些年到底被人偷偷過了幾手。那陣子她那本藍色資料夾越來越厚。

一個豁出命去要把這些人拉下水的人,怎麼可能在同一個禮拜,笑嘻嘻地把地賣給他們。

更別說那筆錢。金額欄後面拖著一長串的零。真有這麼一大筆錢進了她的口袋,她會拿去做什麼,宋昀翔太清楚了。她會去請一個查得動這種案子的律師,替她把那些人全拉下水。

她不會拿了一大筆賣地的錢,轉頭還一個人守在這座沒人要的破廟裡,跟他們拚到死。

宋昀翔忽然懂了。

他們不只是殺了她。

他們還偽造了這一張賣契。他們要讓所有人都以為——舒晴自己把地賣了,拿了一大筆錢,然後只是運氣不好,在巷子裡撞上了隨機殺人。她的死跟這塊地一點關係都沒有。

他們連她這輩子的抵抗、她的骨氣、她的清白,都要一起埋進土裡。

這是第二次殺她。

「這不是她簽的。」宋昀翔把契約攥在手裡,說得又慢又重。

西裝男人臉上的笑紋風不動:「年輕人,講話要有證據。這上面有簽名、有印鑑,還經過公證。你說不是她簽的,你證明給我看啊?」

宋昀翔張了張嘴。

他證明不了。他嘴上說得斬釘截鐵,可他手上什麼都沒有。一個死人沒辦法跳出來說「我沒賣」。而那個右邊沒勾的「晴」字,除了他,這世界上不會再有第二個人看得出來。

宋昀翔盯著他。他忽然開口,聲音穩得出奇。

「鴻昌建設。」他說,「這間公司開多久了?資本額多少?除了來搶這塊地,它還蓋過什麼?」

西裝男人臉上那個笑僵了半秒才補回來。補得很快。可宋昀翔看見了。

「這些你可以去問我們公司的律師。」男人慢慢地說。

「公證。」宋昀翔往前逼近半步,「一份買賣要公證,甲方本人得帶著證件到場,讓公證人親眼看著簽。你倒是告訴我,哪一個公證人親眼看著一個死人簽了這張紙?」

西裝男人不接話了。可他臉上那點不耐煩,比動怒還讓人發寒。他懶得反駁。他就那樣居高臨下地看著宋昀翔,像在看一個哭鬧的小孩鬧夠了沒。

宋昀翔的手心沁出了一層汗。他忽然懂了這個人為什麼一點都不慌。這張紙後面那隻手,要什麼有什麼。要一間公司就變得出一間公司,要一張公證就買得到一張公證。連一個活人的命他們都拿得走,糊一張紙算得了什麼。

西裝男人把那份文件,連同宋昀翔手裡那張契約,慢條斯理地收了回去。

「該講的都講了。」他理了理衣領,「我們公司很有誠意,搬遷費也算得很漂亮。宋先生,你是聰明人,別為了一個已經賣掉的東西,跟自己過不去。」

他招呼那個測量的收拾儀器走了。臨走前還很客氣地朝阿嬤點了點頭。

廟埕上只剩下宋昀翔跟阿嬤兩個人。

阿嬤終於忍不住蹲下去摀著臉哭了起來。她哭得很小聲,像是連哭都不敢太大聲,一邊哭一邊喃喃:「舒晴那個孩子,怎麼可能賣地……她怎麼可能……」

宋昀翔蹲下來,輕輕扶住阿嬤的肩膀。

他沒有哭。他這幾個月的眼淚,早就在無數次的來回裡流乾了。上一趟她涼在他懷裡的時候,他就發現自己哭不出來了。他現在只剩下一種東西,比眼淚硬得多,也冷得多。

那天晚上,宋昀翔一個人在廟裡坐到很晚。

供桌上那三支香,安安靜靜地躺著。

他這幾個月一顆心全撲在這包香上。他反覆往回跳,想在過去把她從那個早就寫好的結局裡搶回來。跳了一趟又一趟,把自己撞得渾身是傷。

他幾乎快忘了一件事——

她死掉之後的這個「現在」,這場仗並沒有結束。

它就打在他眼前。就打在這座廟埕上。而他,一個活生生站在這裡的人,這幾個月竟然什麼都沒做。

宋昀翔慢慢地站了起來。

他忽然想起樹底下那一晚。舒晴捧著他的臉,跟他說,你查你的金流,我查我的人心。那是她替他把那道無解的題,硬生生劈成兩半的地方。她拆人心那一半,跟著她一起,被那支香抹掉了。可金流這一半,還在。還在這個現在,攤在他面前,等他拆。

她替他換來的這條命,她替他爭來的這幾個月,總不能就這樣坐著讓它爛掉。

那張假賣契,是「現在」偽造出來的。凡是人做的東西,就有破綻。

他在腦子裡把那張紙攤平,逐項拆解。

先拆那間鴻昌建設。一間公司登記在哪、資本額多少、負責人是誰、開了幾年、手上有沒有接過真的工程,全躺在商業司的資料裡,誰想調都調得到。他賭那個負責人是個人頭。一個租來的名字,配一張借來的身分證,後面空空的什麼實料都沒有。這種紙糊的公司經不起查,一查就見底。

公證那一關更好拆。一份買賣契約要公證,甲方本人得帶著證件親自到場,讓公證人看著你簽下去。舒晴成交那天人在哪,宋昀翔清楚得很。她這輩子沒踏進過那個地方半步。那個蓋章的公證人,要嘛收了錢閉著眼蓋,要嘛壓根沒見過本人。哪一種,都是一條扯得出來的線頭。

還有最底下那顆印鑑。印鑑證明得本人拿身分證去戶政事務所辦,一個死人辦不出來。這顆章要嘛是偷刻的,要嘛是趁她還活著騙來蓋的。是人做出來的東西就有一雙經手的手。有那雙手,就有翻得出來的破綻。

他們糊這張紙的時候,大概沒料到這世上會有一個人,這樣坐下來,替他們把它層層拆開。

而查這些,他一支香都不用燒。

他忽然覺得自己好像蠢了很久很久。他一直以為救舒晴的路只有回到過去那一條。他從來沒想過,在她死掉的這個現在,他站著的這塊地上,也有一場非打不可的仗。而且這場仗,是舒晴早就替他指過路的——她只是沒來得及,看他把它打完。

他們那張紙最狠的地方,宋昀翔越想越明白。他們要動的不只是這塊地。他們要在所有人的記憶裡,把舒晴換成另一個人。一個收了一大筆錢把地賣了、又剛好倒楣死在巷子裡的貪心女生。

他認識的舒晴才不是這種人。她硬得很。這座廟,她一個人守了三年,那些人半夜來砸廟、白天堵門口,她一步都沒退過。她怕歸怕,手卻從頭到尾沒鬆開過。

現在他們要拿一張糊出來的紙,把她這三年的骨氣一筆勾掉。

還她清白,也是救她。

而且這一種救,那支香抹不掉。

他做的第一件事,是去找舒晴的東西。

那本藍色的資料夾。只要那本東西還在,裡面每一張照片、每一個日期都能證明——她死前那段時間滿腦子想的,全是怎麼扳倒鴻昌。

那本資料夾,就是那張假賣契最致命的破綻。

舒晴生前住在廟旁邊一間小套房。宋昀翔有鑰匙。

他打開門的那一刻愣住了。

房間被翻過。

抽屜全被拉開,衣櫃的門敞著,書桌上的東西掃得滿地都是。小偷不會這樣。小偷不會把一個女生的房間翻成這樣,卻連桌上那條金項鍊都不拿。

他們在找東西。而且他們找的,跟他找的是同一樣。

宋昀翔在那片狼藉裡翻找。翻了整整兩個鐘頭,翻遍了每一個抽屜、每一個角落。

那本藍色的資料夾,不見了。

他跌坐在地上,眼前一陣發黑。

他們搶先一步。他們早就知道那本資料夾的份量,所以在偽造賣契之前,就先把它連根拔掉了。

沒有了。她拚了命記下來的那些東西,沒有了。

宋昀翔閉上眼睛,靠著冰冷的牆壁,腦子裡一片空白。

就在這個時候,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
舒晴這個人做事有一個習慣。

她跟他講過,重要的東西一定要留一份備份。她說正本要是出了事,手上還有底。這句話她講過不只一次。

如果那本資料夾這麼重要,她——一定會留一份備份。

而她會把那份備份,藏在一個只有她跟他兩個人才知道的地方。

宋昀翔猛地睜開眼。

他想起小時候,他跟舒晴總愛爬到那兩根纏在一起的老樹枝上。他們有一個祕密基地——樹幹分岔的地方,有一個被歲月蛀出來的樹洞。他們把偷藏的乖乖、把互相寫的紙條、把所有不想被大人發現的寶貝,全都塞進那個洞裡。

那個樹洞的事,這世界上只有他們兩個知道。

也就是那棵樹。他樹底下跟她結盟的那棵,她攥著樹幹接恐嚇電話的那棵,他勾住她小指、把一個她隔天就會忘掉的約定硬扣進骨頭裡的那棵。

宋昀翔一下子從地上彈了起來,衝出了門。

夜色裡,那棵連在一起的老榕樹靜靜地立在廟埕邊上,枝椏交纏,像五十年來的每一個晚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