宮廟民俗 · 時間迴圈
第 18 章

來不及

《香火》 · 回目錄

那個方法,是宋昀翔在樹底下跟舒晴打完勾勾的那個半夜想通的。

阿公當年能贏,靠的是那個憑空冒出來的少年仔——把放火的人一個一個指認出來,鬧上報紙、鬧得整個縣都知道,逼得上面不得不查。硬碰硬、跑去報警,阿公全試過,沒有一條走得通。可有些事一旦攤在陽光底下、攤在所有人面前,你權再大、錢再多,也壓不下去了。

高振邦買得通一間派出所、一個地方法院。他買不通全台灣。

宋昀翔第一次覺得,手裡那幾支香,好像真的能換回一點什麼。

「把資料交給記者。」

第二天,他把這個想法講給舒晴聽。

「妳那本簿子不要再交給警察了,警察是他們的。」他說,「我聽說過一個跑社會線的記者,專挖官商勾結,很敢寫。我們把東西給他,讓全國都看見。地方上壓得住,全國壓不住。」

舒晴抱著那本藍色資料夾聽著,眼睛慢慢亮了起來。

「對……」她喃喃地說,「這半年我一直在想這些東西要交給誰才有用。我怎麼就沒想到。」

她抬起頭看著他。那眼神跟從前不一樣了。從樹底下那一晚起,她看他的眼神就變了——裡頭多了一層別人看不見的東西。她知道站在她面前這個出主意的人,是死過兩次、一路走回來的。她知道他每替她多算一步,手裡那包香就少一分。

「昀翔,」她忽然把資料夾往桌上一擱,盯著他,「這條路,會不會又要你去燒香。」

宋昀翔愣了一下。

「不會。」他說,「這一條,我用不著回過去。東西登出去,是在現在做的事。」

舒晴盯著他看了很久,才把那口氣鬆下來,重新抱起簿子。

「那就好。」她低下頭,把照片重排,排得像在準備一場她等了半年的仗,「說好的,你查金流,我理人心。這一條,我來跑。」

那幾天,舒晴整個人都不一樣了。

她眼睛裡有光,走路有勁。她聯絡上一個在報社的學姐,牽了線;那個記者一聽她手上的東西,很感興趣,約好星期六下午當面看資料、談後續。

宋昀翔靠在廚房門框上看她排照片。昏黃的燈照在她認真的側臉上,他心裡又暖又疼。他知道這本簿子在另一條路上,最後是散在一條街的柏油路上、被血浸透的。他把這句話硬吞回去。

他吞得沒有從前那麼順了。從前他一個人吞,吞完就算了。這一趟她什麼都知道,他一皺眉,她就抬頭。

「你又在想那個。」舒晴排照片的手停下來,沒好氣地瞪他,「宋昀翔,我們講好的,不准一個人躲起來難過。」

「我沒有。」

「你有。」她把一張照片拍在桌上,「你那個臉,就是在想『反正她也活不過這個夏天』。」

宋昀翔沒接話。

舒晴看著他,忽然放軟了聲音:「我知道你看過我死。」她說,「可是我現在,好端端坐在這裡。你既然能把過去改成這樣,那就表示,它改得動。對不對。」

「對。」他聽見自己說。

「那你就別再一個人替我哭喪了。」她重新低下頭排照片,耳根有點紅,「我還沒死呢。」

見面那天,是個星期六的下午。

那天早上舒晴起得比誰都早。宋昀翔過去的時候,她已經換好一件乾淨的襯衫,頭髮紮得整整齊齊,那本藍色資料夾用一個舊帆布袋裝著,抱在胸口。她整個人繃著,又亮著,像一張拉滿的弓。

宋昀翔說什麼都要陪她去。他太清楚了——舒晴是被盯上的人,一有公開的動作,就是那把刀捅得最快的時候。這種場合,他絕不放她一個人。

他把那些人會出的招,在腦子裡反覆演過。他甚至跟舒晴交過底:「這種人動手之前,一定先把礙事的支開。今天不管誰打電話來、講得多急,我都不離開妳半步。廟裡出事也好,記者反悔也好,我都先回絕過一遍了。」

舒晴聽的時候沒說話。她只是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

宋昀翔那時候只當她是緊張。

他把每一道門都想到了,每一道都上了鎖。

他忘了,坐在他對面的,不是一個等著被他護的女孩子。是一個這半年一個人接遍恐嚇電話、把那些人怎麼出招看得比誰都清的舒晴。他跟她交的那個底,她一個字都記在了心裡——只是記法,跟他想的不一樣。

兩人正要出門,宋昀翔的手機響了。

電話那頭是廟裡鄰居的聲音,急得變了調——說阿嬤一個人在廟裡忽然倒了下去、人事不省,叫他趕快回。

宋昀翔的腦子「轟」的一聲。

「這……」他一手抓著手機,整個人僵在門口。阿嬤。廟後面那間屋子、那道晚上都不太關的門。郭先生那句話還在他耳朵裡響。

他知道這通電話來得太巧。巧得就是他交過底、防了一整早的那一套。可偏偏,這一次它報的是阿嬤。他這輩子唯一不肯拿來算的那一樣。

他站在那半秒鐘裡,第一次,兩道門一起破了——一道是舒晴,一道是阿嬤,他只有一雙手。

就是這半秒,舒晴動了。

「你去。」她一把把帆布袋往自己懷裡收緊,聲音穩得嚇人,「阿嬤要緊。」

「不行——」宋昀翔猛地回神,「這是調虎離山,他們就是要把我支開,妳不能一個人——」

「我知道。」

舒晴打斷他。

就這三個字,宋昀翔的血一下子涼了。

她知道。她一早就知道。他跟她交底的時候,講的那句「動手之前一定先把礙事的支開」,她記住了,記得比他還牢。這通電話一響,他還在僵,她已經認出來這是什麼了。

「你自己講的,」舒晴看著他,一個字一個字,「他們要動手,會先支開護我的那個人。現在他們支了。」

「那你更不能走——」

「宋昀翔你聽我說。」她往前一步,仰起頭,那雙眼睛亮得驚人,「這通電話要是真的,阿嬤現在一個人倒在那裡,只有你趕得回去。這通電話要是假的,那今天要挨那一刀的,就是先走進那條街的那個人。」

「這兩件事,」她說,「你只能挑一件顧。」

宋昀翔張了張嘴。

「所以我替你挑了。」舒晴笑了一下,那個笑他一輩子都忘不掉,「你去顧阿嬤。這條街,我走。」

「妳瘋了——」

「我沒瘋。」她退後半步,把帆布袋抱得死緊,「你死了兩次了。這一次,換我。」

「你不是說要救我嗎。」她眼睛紅了,聲音卻沒抖,「那就讓我,也救你一次。」

宋昀翔後來想過無數遍那半秒。

他想過他該一把拉住她。他想過他該讓阿嬤,讓那道沒鎖的門,讓廟後面那個一個人睡覺的老人家——他想過他該賭那通電話是假的。

可他賭不起。廟後面那間屋子裡,是這世界上另一個他不能失去的人。郭先生那句「你多陪陪她」,還釘在他心上。要是那通電話是真的,他這一走沒走,阿嬤就沒了。

他這輩子第一次,被兩個他都不能失去的人,逼到只剩一雙手。

而舒晴,把這個他做不了的選擇,替他做了。

他發了瘋似的往廟裡衝。一路上他在心裡咒罵自己,罵自己這顆什麼都算得清的腦袋,這一刻竟連該往哪邊跑都算不出來。他一路催著油門,一路在心裡跟自己講,是假的,一定是假的,阿嬤好好的,我馬上回頭去接她——

他衝回廟裡的時候,阿嬤好端端地坐在門口的矮凳上曬太陽。

沒有人倒下。也沒有人打過那通電話。

宋昀翔站在廟埕上,渾身的血,一下子涼透了。

假的。

他猜對了。

可他猜對這件事的每一秒,舒晴都在那條街上,一個人,離那把刀更近了一點。而她是睜著眼走進去的。她算得跟他一樣清楚。她明明白白知道那條街上有什麼在等,還是把他往阿嬤這邊推,自己走了進去。

宋昀翔轉身,發了瘋似的往回衝。

離那間咖啡店還有一條街,他就看見了。

前面圍了一小圈人。有人在尖叫,有人在打電話。人群中間的柏油路上,一攤暗紅色的東西,正慢慢暈開。

宋昀翔撞開人群,跌跪在地上——

舒晴倒在血泊裡。腹部一片猩紅。那本藍色資料夾散落在一旁,照片、文件被風吹得滿地都是,有幾張已經被血浸透了。

「舒晴——」他一把將她抱進懷裡,聲音抖得不成人形,「妳看著我!妳看著我!」

舒晴的眼睛緩緩轉過來,聚焦在他臉上。

她的嘴唇動了動,很輕很輕。

宋昀翔以為她要說「有人搶我的包包」。他在那個冷掉的現在,聽驗屍報告、聽警察講過無數遍那套說法。搶劫、隨機、看她不順眼——他們永遠有一個乾淨得無懈可擊的版本。

可舒晴沒有講那句話。

「阿嬤……」她氣若游絲,「沒事吧。」

有溫熱的東西啪嗒一聲,落在舒晴的臉上。宋昀翔抬手想替她擦掉,才發現是自己的。

她躺在血泊裡,第一句問的,是阿嬤有沒有事。她到這一刻,還在替他確認,那個他分身去顧的人,平不平安。她把整件事都算好了。她知道她走進的是什麼,她也知道,只要他趕回去,阿嬤那頭就有人。她這一刀挨得清清楚楚,一點都不冤。

「沒事,」宋昀翔死死壓著她的傷口,血從他指縫裡不停地湧,燙得嚇人,「阿嬤沒事,是假的電話,都是假的——妳撐住,救護車馬上到,妳給我撐住!」

「那就好……」舒晴極輕地笑了一下,眼皮慢慢往下垂,「這樣……就沒有人,因為我死了。」

「不准講這種話!」他吼,聲音破了,「妳答應過我,兩個人一起算的!妳不能——」

「昀翔。」

舒晴用最後一點力氣,抬起那隻本來搭在他手臂上的手,碰了碰他的臉。

她的手很涼。跟樹底下那晚她捧他臉的時候,一模一樣的涼。只是那一晚是活的,這一晚,一點一點在他手心裡冷下去。

「我說過的……」她的聲音越來越輕,越來越遠,「換我,護你一次。」

「我沒有……躲起來難過喔。」她笑了笑,「我有跟你,講。」

那隻碰著他臉的手,滑了下去。

「啪。」

宋昀翔睜開眼,站在那間冷清的破廟裡。

手裡的血不見了。舒晴不見了。那攤暗紅色的、燙手的血,全都不見了。只有他的心臟,還在胸口絞著痛。

他低頭看著自己那雙乾乾淨淨、一點血都沒有的手。

供桌上那包香,三支。

宋昀翔順著冰冷的供桌,滑坐到地上。

他沒有哭。他哭不出來。他這一次比從前任何一次都清醒,清醒得可怕。

因為他終於明白,這一趟他輸掉的,不只是舒晴的一條命。

樹底下那個看穿他、反手要護他、把奶油乖乖讓給他的舒晴——那個知道他從未來來、還笑他別一個人哭喪的舒晴——連同這一整趟,全都要被那支香抹得乾乾淨淨。

下一趟他再走回去,她又是那個什麼都不知道、笑著騙他「賣飼料的」舒晴。她不會記得樹底下那個勾了小指的約定,不會記得她曾經算得跟他一樣清楚,然後心甘情願地,替他走進那條街。

她替他死了一次。

而她連自己死過,都不會記得。

宋昀翔抱著頭,蜷縮在那間空盪盪的廟裡。他這輩子頭一次那麼恨這包香。它讓他一趟一趟走回她面前,又一趟一趟,把她從他身邊、從她自己心裡,抹得什麼都不剩。

有一個聲音,在他腦子裡響個不停——

命,你救不回來的。

他這一次,是真的聽懂了。他堵得住今天這一把刀,堵不住那些人改天再換一把。他算得贏坐在對面跟他出招的人,算不贏那個打從一開始就要她死的東西。就連她拚了命替他挨的這一刀,最後也只是換來——她連替他挨過刀,都不會知道。

宋昀翔盯著供桌上那三支香,盯了很久很久。

他忽然想起阿公。

想起阿公那雙盛了幾十年、怎麼都撈不乾淨的眼睛。

他第一次隱隱約約地覺得,阿公那口悶了一輩子的氣底下,壓著的,說不定跟他此刻手裡這三支香,是同一樣東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