宮廟民俗 · 時間迴圈
第 17 章

人心

《香火》 · 回目錄

那天晚上樹底下打完那個勾,宋昀翔一夜沒睡。

他躺在阿公家那張舊床上,睜著眼看天花板,腦子裡的念頭一個接一個,怎麼都按不下去。可這一夜他轉的,跟從前每一夜都不一樣了。從前他一個人在黑裡算,算怎麼把她從那條巷子裡撈出來;今晚他算的,是明天一早該怎麼跟她開口,把那道他一個人算到絕望的題,兩個人重新攤開。

手裡四支香。這一趟他一支都不燒。他要留在這裡,留在她死前這三個月,把該做的事一件不漏地做完。

那把刀,其實好對付。他大可以那一天寸步不離守著她。可他守得過那一天,守得過他這支香燒完、一個「啪」被拎回去以後,那些他再也管不到的日子嗎。

刀子背後站著一整個庄。一個被錢餵飽、被拳頭嚇軟、沒一個人肯替她講句公道話的庄。他們敢動她,就是算準了這一點——動了,也不會有人替她出頭。

宋昀翔在黑暗裡翻了個身。

要救她,光擋住那把刀不夠。他得趕在他走之前,把她身邊那個一直空著的位置,填上人。而這一趟,那個位置不用他一個人去填了。

隔天一早,兩個人湊在廟後那張缺角的舊桌子前,面對面坐下來。

舒晴把那本藍色資料夾攤開,一頁一頁翻,翻得很慢。宋昀翔則攤了一張白紙,開始畫。錢從哪家空殼公司走,經過幾手,斷在哪個回收廠註銷的洞裡,他畫得又快又密,一條線接一條線,像在拆一台他早就拆熟了的機器。

「你查你的金流。」舒晴托著腮看他畫,看了一會兒,忽然開口,「我查我的人心。這樣分。」

「嗯。」宋昀翔頭也沒抬,「殼公司這條我來。這裡面全是錢的事,錢會說話,順著爬,遲早爬到高振邦頭上。」

「那庄裡這些人呢。」

「這個──」他把筆停下來,在紙的另一半,動手畫這個庄。主巷、小弄、廟埕、老榕樹,每一格裡填一個名字。他畫得專注,畫到一半才發現舒晴沒說話,抬起頭,看見她正似笑非笑地盯著他那張圖。

「怎樣。」

「你把人也當成錢在算喔。」舒晴伸手,指尖點了點他畫的那些格子,「一格一個人,簽了打勾,沒簽打叉。宋昀翔,人不是這樣算的啦。」

宋昀翔愣了一下。

「你看林太太。」她把那格圈起來,「你算她會關門,對不對。她是會關門。可是你不知道她關門以前,會先看一眼她婆婆的房間──她婆婆躺床上三年了,藥錢是誰在補的,你查得到嗎。」她又點下一格,「還有阿英,你別看她嘴上勸人認栽,她大兒子在鎮上被那些人的車撞過一次,賠得不清不楚。這種帳,寫在人心裡,你那張紙上寫不出來。」

宋昀翔看著她,一時說不出話。

他這顆從小停不下來的腦袋,把這個庄的人心算得死死的,誰會躲、誰會補刀,一個都沒算錯。可他算的是那些人「怎麼躲」。舒晴算的是那些人「為什麼躲」──躲的底下壓著什麼,哪一塊還沒被壓死,還留著一點肯往前站的縫。

同一個庄,他看見的是一張攤開就輸的牌。她看見的是一群還沒死透的人。

「這一塊,」舒晴把那本藍簿子往自己面前一收,理直氣壯,「我來。這個庄我從小長到大,誰家欠誰、誰家怕誰、誰家心裡還有一口氣沒嚥下去,我閉著眼都清楚。你是外人,你算得贏拿刀的,你算不動一個被嚇破膽的庄。」

宋昀翔低頭看著自己那張畫滿格子的紙,忽然覺得有點好笑,又有點想把它揉掉。

他一個人扛了這麼多趟,頭一次有人坐到他對面,把他算漏的那一半,輕輕巧巧地補上了。

那幾天,兩個人是並肩敲的門。

舒晴走在前面,宋昀翔跟在半步後。她敲門,他不太講話,就站在那裡。有他在,門開得久一點點──他是台大回來的、是外面來的人,庄裡人多少收著點,不敢一開門就把話撂死。可庄還是那個庄。話講到那塊地、講到那張假賣契,門縫就一點點縮回去,最後總是「我什麼都沒看到」,然後關上。

宋昀翔早知道每一扇門後面是什麼反應。他算得再準也沒用,只能站在她身後,看她被關在門外,肩膀很輕微地垮一下,然後把簿子重新抱好,轉身走向下一家。

她只垮那一下。

敲到巷尾那家賣早餐的,事情有了一點不一樣。那個阿伯開了門,飛快地往兩邊看了看,忽然把舒晴拉到騎樓底下,壓著嗓子講了兩句,又飛快地把門帶上。

舒晴走回來,眼睛亮了。

「他說如果真的有記者、有人肯查,他願意站出來。」她低聲說,那點高興藏都藏不住,「他說那張賣契他早就知道是假的,他自己當初也是被逼著簽的。你看──」

「他撐不過這個禮拜。」

宋昀翔講出口才發現自己講了。他本來想吞回去的,這種話他一個人吞了太多次。可他們說好了,不准一個人躲起來難過。

舒晴的笑淡了一點,卻沒有垮。她看著他,很平靜地問:「你在那個地方,看過他後來怎樣。」

宋昀翔沒答。他想起在那個舒晴已經死透的現在,這個阿伯的鐵門半夜被潑過油漆,機車輪胎被割爛,撐沒幾天就乖乖簽了字。

「我知道他會退。」舒晴替他把話接了下去,聲音很輕,卻穩,「這半年我看太多人退了。可是他今天肯把我拉到騎樓底下講那兩句,就表示他心裡那口氣還在。」

她把那個阿伯的名字,一筆一劃記進簿子裡。

「有一個是一個。」她說,「我先把他記下來。等哪天真的有人敢站出來,第一個跟上的,會是他。」

宋昀翔看著她低頭寫字的側臉,心裡那句「他撐不過這個禮拜」,忽然沒那麼沉了。

他這幾個月,滿腦子都是這些承諾多脆、這些人多快會退。他頭一次發現,脆的東西旁邊,蹲著一個比他更早就知道它脆、卻還是願意伸手先接住的人。

真正讓他心裡一沉的,還是陳仔。

那天傍晚,兩人從廟裡出來,打巷尾經過。陳仔蹲在自家門口修那台永遠修不好的破機車,一抬頭看見他們,眼睛飛快地閃開,低下頭去,假裝手裡那顆螺絲比天還大。

舒晴還客客氣氣喊了一聲陳仔哥。

走出老遠,宋昀翔回頭看了一眼。陳仔已經不修車了,站起身走進屋裡,一支手機貼在耳朵上。

宋昀翔的心往下沉。他今天跨出去的每一步、他們並肩走的這一整天,這會兒大概都順著那支電話,一字不漏地往上爬。他張了張嘴,正想提醒舒晴──

「陳仔喔。」舒晴沒回頭,淡淡地先開了口,「他收人家的錢,收兩年了。」

宋昀翔一愣。

「你以為我不知道啊。」她瞥他一眼,嘴角有點嘲,「他大兒子去年進去又出來,是誰喬的,庄裡誰不曉得。這種眼睛,這庄裡有幾雙,蹲在哪個門口,我閉著眼都數得出來。」

「那妳還……」

「還大大方方走給他看。」舒晴聳了聳肩,「宋昀翔,我要是繞著這些眼睛走,那就是我心虛。我沒心虛。地是我們家的,契是他們做假的,我走在自己庄裡走給誰看都可以。要躲的是他們,不是我。」

宋昀翔看著她,沒再說話。

他自以為藏在暗處,這幾天才慢慢想通一件事──在這個庄裡,他才是那個外人,外人一動就有痕跡。可舒晴不是。這是她的庄,她認得每一雙眼睛,也認得每一雙眼睛底下那點沒死透的良心。他在這裡是個算得快的外人,她在這裡是個長在土裡的人。

這場人心的仗,本來就該她打。

那天晚上,兩個人在廟後的小廚房吃了一鍋麵。

舒晴煮的。麵條糊成一團,青菜爛得快看不出原形。宋昀翔低頭扒了一大口,差點噎到。

「很難吃喔。」舒晴瞪他,筷子在他碗沿敲一下。

「沒有。」他趕緊又扒一口,「很好吃。」

「騙人。」她自己夾了一口,眉頭立刻皺起來,「……真的有夠難吃。」

然後她自己「噗」地笑了出來,笑得毫無防備,眼睛都瞇起來,把這半年壓在她臉上的累和怕,一下子全掃乾淨。宋昀翔看著她笑,心臟像被一隻手輕輕又狠狠地捏了一下。

他知道這張活生生笑著的臉,只剩三個月。

他低下頭,把碗裡那團糊掉的麵,一口不剩地吃完。

吃完麵,兩個人把那張畫滿線的紙攤在桌上,並排趴著算。他這半邊畫錢,殼公司套殼公司,一條線爬向高振邦;她那半邊填人,這格誰欠了誰、那格誰心裡還壓著一口氣。畫到深夜,紙上密密麻麻,一半是冷冰冰的金流,一半是熱呼呼的人。

宋昀翔偏過頭,看她趴在燈下咬著筆算得起勁。

擺在他們面前的還是那兩條老路。一條,勸她閉嘴、把地讓出去,跟這個庄其他人一樣低頭認栽──那等於親手把她變成另一個阿英、另一個陳仔,他寧可自己去死。另一條,陪她把事情鬧到那些人的手再長也遮不住的地方去──可她一有公開的動作,就是那把刀捅得最快的時候。

從前這道題,他一個人在黑裡算,算到胸口發空。這一晚,是兩個人一起趴在燈下算。題還是那道無解的題,可他身邊多了一個人的體溫,那道題好像就沒那麼冷了。

只有他一個人知道,這張兩個人一起畫的圖,這股一起趴在燈下的暖,也只有這一趟。

他把這個念頭壓下去,沒讓它爬上臉。

那天晚上,宋昀翔沒有回阿公家睡。

他跟舒晴說廟裡最近不平靜,他睡廟埕的石階替她看著。舒晴罵他神經病,罵歸罵,還是抱了一床薄被子出來往他身上一丟。

「凍死你活該。」她撂完這句,走到一半又回過頭,「……有事叫我。」

廟門在她背後關上。

宋昀翔把被子往身上一裹,靠著廟門口那根柱子坐下來。廟門後面,舒晴睡下了,今晚她是安全的。他盤算著明天該從哪家下手,正想著,巷子口忽然亮起兩道車燈。

一台黑色的休旅車,慢慢開進廟埕外的巷子。

這一次,它停了下來。

引擎熄了。廟埕一下子靜得只剩蟬聲。宋昀翔的背瞬間繃直。

車門開了。先下來那個,花襯衫,手腕上一串佛珠──龍哥。宋昀翔的胃狠狠一縮,這具身體還記得那個人,在另一條路上他被龍哥的小弟拖進暗巷、按在產業道路上亂刀捅死過,那股又冷又鈍的痛此刻還幻在他後腰。

可龍哥沒往前走。他把車門讓開,站到一邊。

從副駕那頭,慢慢下來第二個人。一件燙得平整的淺色短袖襯衫,細框眼鏡,手裡提著公事包。中年,斯文,走路慢條斯理,像個來收貨款的會計。他跟龍哥站在一起,一個花襯衫一個文縐縐,怎麼看都不搭。

這張臉宋昀翔認得。他在慈安宮那間會客室見過──笑瞇瞇替他們倒茶、口口聲聲要去請高議員來簽約的,就是這個人。那一次,宋昀翔只當他是廟裡一個打雜的。

可他一看那個站位,心就沉了。

龍哥──那個在庄裡橫著走、連警察都要繞道的龍哥──半步跟在這個戴眼鏡的後面,替他讓路。

拳頭,讓腦子先走。

那個戴眼鏡的男人走到石階前,在宋昀翔旁邊,很自然地坐了下來,像坐在自家門口跟老朋友閒話家常。

「宋昀翔。」他開口,聲音溫溫的,「台大的。書念得很好,教授都說你是個天才。」

宋昀翔一個字都沒接。

「我姓郭。」那人笑了笑,「你不用記。你只要知道,龍哥聽我的,就好。」

「這幾天,你們兩個,一家一家去敲門。」郭先生慢慢地說,像在念一張他早就看熟的清單,「分得還很清楚。她講人情,你問錢的事。」

宋昀翔的心直往下沉。

他們並肩走的每一步,都被人看在眼裡,還看懂了。他跟舒晴那個「你查金流我理人心」的分工,攤在這個戴眼鏡的面前,像一張早就被人翻過的底牌。

「一個台大的高材生,放著台北的書不念,跑回這鄉下地方,替一個顧廟的女生跟我們作對。」郭先生推了推眼鏡,「這個我大概想得通。年輕,有一股勁,戀愛嘛。」

「我想不通的,是她。」

他偏過頭,那雙細框眼鏡後面的眼睛,在夜色裡淡淡地亮了一下。

「那個舒晴,我盯了半年。」他說,「被拒保,報案沒人理,半夜電話一通接一通。一個女孩子,孤家寡人,早該軟了。這種人我看太多,撐到最後都是一個樣子──眼睛空掉,肩膀塌下去,等著簽字。」

「可是這幾天,她不對。」郭先生的聲音還是那麼慢,「敲門被關在外面,她還笑得出來。走在路上,腰桿是直的。一個被逼到牆角的人,不該是這個樣子。」

「她像是……知道自己在做什麼。」

他轉過頭,看著宋昀翔。

「是你給她的吧。」他說,「你給了她什麼,讓她突然有了底。」

宋昀翔的呼吸,極輕地頓了一下。

他知道自己不能接這句。他們知道未來,這件事連舒晴自己都是幾天前才曉得的,是他一個人揣了幾個月、燒了幾條命換來的東西。郭先生當然想不到真相,可他那雙做這行做老了的眼睛,已經隱隱約約嗅到了一點不對──這兩個人走得太穩了,穩得不像被追殺的人。

「你大概想,」郭先生沒等他答,話鋒一轉,「大不了,我去報警。」

他從公事包裡抽出一張紙,擺在石階上。

宋昀翔低頭一看,呼吸猛地頓住。那是一張報案三聯單的影本。報案人:舒晴。日期,就上個禮拜。

「她上禮拜去派出所報的案。」郭先生輕輕點了點那張紙,「今天早上,這張單子,就到了我桌上。」

宋昀翔盯著那張紙,一句話都說不出來。

他早知道報警沒用,在另一條路上親眼看過龍哥把信封塞進一個開公務車的警察手裡。可親眼看見舒晴壯著膽子、頂著那些威脅去報的案,隔幾天就躺在對方公事包裡,那還是不一樣。她一個人抱著那本藍簿子往派出所跑的每一趟,都是往這個戴眼鏡的手裡送。

「你懂了吧。」郭先生把紙收回去,「在這裡,黑的白的都是一家。你們手上那點東西,不管是什麼,最後都會轉一圈,轉回我這裡來。」

「所以我今天來,只想問你一件事。」他那雙眼睛第一次真正落在宋昀翔臉上,「你到底知道多少。」

宋昀翔迎著那道目光。

他知道自己不能露怯。這個人比龍哥難對付一百倍。龍哥要的是他怕,這個戴眼鏡的要的是他露出破綻。他只要答錯一個字、眼神飄一下,郭先生就會像剝洋蔥一樣把他剝開。

他逼自己把那股翻上來的東西壓下去,開口,聲音壓得又低又抖,像一個又怕又倔的傻小子。

「我什麼都不知道。」他說,「我只知道,她不是隨便一個顧廟的。她是跟我一起從小長到大的人。你們要她讓出這塊地,她不讓。我不能看著她一個人。」

這半句是真的。真到他自己講出來都心口發疼。

郭先生沒說話,只是看著他,看了很久很久。那道目光在他臉上刮過去,一寸都不放過。

然後,郭先生慢慢地笑了。

「我做這一行,看過太多怕我的人。」他說,「真的怕的,手會抖,眼睛會到處亂飄。」

「你不一樣。」

他往宋昀翔的臉又靠近了一點。

「你手不抖,聲音抖。你嘴巴在演一個嚇壞的小孩,可你那雙眼睛……」郭先生瞇了起來,「太穩了。太乾淨了。像一個早就把該哭的都哭完、該怕的都怕完的人。」

「一個二十歲的小孩,眼睛不該長這樣。」

宋昀翔的心「轟」的一聲。

他想起阿嬤,想起阿公。這兩個世界上最疼他的人,一個在客廳的燈底下,一個在那場火裡,都跟他講過同一句話──你的眼神,變了。現在,一個要他命的人,也看出來了。

那雙看穿一切的眼睛就在他面前。他只要再撐不住半秒,郭先生就會順著這道縫一直挖,挖到一個他絕對不能讓任何人知道的地方去。

宋昀翔知道,他只有一條路。他不能再演了,騙不過這個人。他得給郭先生一個真實的情緒。

於是他鬆了手,讓那個他這幾個月死過好幾次、又親眼看著她涼在懷裡才攢下來的東西,整個湧上來。

這一次,一滴都不是裝的。

「你說對了。」他的聲音破了,抖得不成樣子,眼淚止不住地往下砸,「我哭完了。我早就哭完了。」

「你們根本不知道,你們要弄死的是什麼人。」他抬起頭,隔著滿臉的淚看著郭先生,那雙眼睛紅得嚇人,「我做夢都夢到她死。夢到不知道多少遍了。我半夜爬起來,就是為了守在這裡,守著她還在的每一天。」

「你問我知道多少。」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說,「我知道你們遲早會動手。我攔不住。我什麼都攔不住。我只能坐在這裡等。」

這些話,每一句都是真的。真到郭先生那雙一直在刮他的眼睛,終於停了下來。

廟埕上,靜了很久。

郭先生看著這個哭花了臉的年輕人,慢慢地直起身。

宋昀翔知道,他賭贏了。郭先生要找的是一個握著證據、會捅穿他們的威脅;現在他找到的,是一個為了女生哭到眼睛都紅、卻什麼都做不了的傻小子,一個遲早要跟那個女生一起被清掉的小孩。不值得再花一顆子彈。

「年輕人。」郭先生拍了拍褲子上的灰,居高臨下地看著他,那副斯文的樣子又回來了,「談戀愛是好事。可是有些戀愛,會要命的。」

他轉身要走,走了兩步,又停下來。

他沒回頭,只是淡淡地補了一句。

「你阿嬤,一個人住廟後面那間吧。」他說,「年紀大了,晚上睡覺,門也不太關。你多陪陪她。」

宋昀翔的血,瞬間凍住了。

郭先生那句話聽起來像關心。可它是一根手指,輕輕地點在了他這輩子最軟的那塊肉上。他守得住廟門口的舒晴,守不住廟後面那個一個人睡覺、門都不太關的阿嬤。郭先生要他知道──他們什麼都看在眼裡,而下一步,會從哪裡下手。

車門關上。休旅車發動,兩道車燈拉出長長的光,慢慢倒出巷子,走了。

廟埕重新暗了下來。宋昀翔一個人坐在冰冷的石階上,臉上的淚還沒乾,渾身卻抖個不停。

他這幾個月,一直以為自己握著一整本劇本。他知道那把刀哪天來、從哪個方向捅、他們會用什麼藉口,以為自己什麼都算到了。今天他才知道,對面那個人也在算他,而且算得又慢又準。他躲在暗處自以為神不知鬼不覺的那些動作,人家全攤在他面前,像擺一副他早就輸了的牌。

而郭先生臨走那句話,還在他耳朵裡響。

他一直守在廟門口,守著那把要捅舒晴的刀,從頭到尾只想著怎麼擋在她跟刀中間。他忘了他背後還有一扇門。一扇廟後面的、一個老人家一個人睡覺、晚上都不太關的門。

老毛病又犯了。他心裡有個聲音說,這個威脅你一個人吞下去就好,別讓舒晴知道,她已經夠沉了,何必再壓她一塊。他這幾個月,就是這樣把一句一句真話嚥回去的。

他坐在石階上,坐到天快亮,才想起樹底下那個勾。

不准一個人躲起來難過。這是她逼他打的勾。

天濛濛亮的時候,舒晴推開廟門出來,看見他一夜沒睡的臉,愣了一下。

「你昨晚……」

「郭先生來過。」宋昀翔打斷她。

他把昨晚的事,一件一件講給她聽。龍哥怎麼替那個戴眼鏡的讓路,郭先生怎麼把他們的分工攤在他面前,那張報案單怎麼隔幾天就到了對方桌上。他講得很慢,講到最後那句阿嬤的時候,他停了一下。

他本來想把這一句留下來。可他看著舒晴的眼睛,還是講了。

「他走的時候,特別提了阿嬤。」宋昀翔的聲音很啞,「他說阿嬤一個人住廟後面,晚上睡覺門都不太關,叫我多陪陪她。」

舒晴沒有出聲。

宋昀翔看著她,等著她慌,等著她怕。這是他這幾個月最怕她知道的一塊──他有一個死穴,叫阿嬤,而那些人已經把手指點在上面了。

可舒晴沒有慌。

她只是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裡,望著廟後面阿嬤那間老房子,望了很久。那雙眼睛裡,宋昀翔看見一種他很熟、卻不該在這一刻出現的東西──她在記。她那雙一向只用來記日期、記車牌、記那些人幾點來過的眼睛,這會兒把「阿嬤」兩個字,把那扇晚上不太關的門,一筆一劃,工工整整地,記了進去。

「我知道了。」她說。

就這三個字。她轉過身,走回廟裡,去替阿嬤熱早上那碗粥。

宋昀翔鬆了一口氣。他以為她記下阿嬤,是要跟他一起把這個死穴守起來,把廟後面那扇門看緊。他以為兩個人一起知道了這扇門,這扇門就沒那麼危險了。

他漏看了舒晴的眼睛。

那是他熟得不能再熟的眼神。樹底下那一晚她就是這樣——一雙一向只用來記日期、記車牌的眼睛,忽然落到一個人身上,一寸一寸地算。那一晚她算的是他還能死幾次。今晚她把阿嬤那扇門記進去,眼睛裡又是那個東西。

她在算。這一次,她算的是一條不打算跟他商量的路。她要拿阿嬤這個死穴,替他去擋那把遲早會來的刀,替他把那個他絕不會答應的選擇,一個人做了。

舒晴轉身進廚房,替阿嬤熱那碗粥。她背對著他,把那扇門,連同這個只有她自己知道的打算,一起收進了心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