宮廟民俗 · 時間迴圈
第 16 章

樹底下

《香火》 · 回目錄

「啪。」

宋昀翔睜開眼,站在那條巷子裡。

初夏。路邊的鳳凰木開得一樹火紅,蟬聲已經起來了。他掏出手機看了一眼——三個月前。離舒晴的死,只剩三個月。

他站在初夏的陽光裡愣了很久。每一趟都比上一趟晚,這件事他老早算出來了,這會兒才頭一次被它真真切切砸中——阿公中風的那一天、阿公還坐在廟門口罵他推輪椅推太快的那些日子,他再也回不去了。他學會了那包香的來歷,學會了阿公用一輩子換來的每一個教訓,可他學會這一切的時候,那個他想再喊一聲的阿公,早就被關在他到不了的過去。

這一趟,他一支香都不會再燒。他要留在這幾天裡,留到最後一刻。

廟比上一趟更冷清了。門口的漆剝得更凶,正殿那排光明燈暗了大半。阿公的靈位擺在側邊,黑白照片裡阿公板著臉,一如既往。舒晴一個人跪在蒲團上給阿公上香。

「昀翔?」她回過頭,看到他愣了一下,隨即笑了。那個笑很淡、很累,可她一看到他,眼睛裡就亮了一點。「你來了。」

就這麼三個字,宋昀翔的鼻子一下就酸了。

那天他哪裡都沒去,就陪著她。掃廟埕、擦供桌、給那排光明燈添油。添燈油這種事他做得比舒晴還熟,哪盞的燈芯該剪、油添到哪條線才不會溢,他閉著眼都會——他在另一條路上陪阿公做了整整一趟,又在那個冷掉的現在,一個人在空廟裡添過不知道多少回。

他做得太順了。順到舒晴擦供桌擦到一半停下來,盯著他看。

「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會弄這個?」她瞇起眼,「以前叫你來幫忙,你躲得比誰都快。嫌神桌髒、嫌燈油臭,添個油還把整排燈弄熄過。」

「……看妳弄久了,就會了。」他低下頭,繼續撥那根燈芯。

舒晴沒有再問。可她盯著他的側臉,多看了兩秒,那眼神裡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東西,像在看一個她認得、卻又有一點認不出來的人。宋昀翔的心跳漏了一拍。這陣子看出他不對勁的不只她一個,可他沒想到,舒晴也看出來了。她只是把那點疑惑當成一句玩笑丟開:「宋昀翔也有這麼靠得住的一天喔。」

他跟著笑,笑得胸口發悶。

兩個人忙到一個段落,並排坐在供桌邊歇氣。舒晴從那袋雜貨裡摸出一包乖乖,撕開,倒在掌心分成兩堆,奶油的那幾片自己先挑走,剩下半包往他手裡一塞。

「你的。」她講得理直氣壯。

宋昀翔低頭看著手裡那半包他從小吃到大、也從小嫌到大的口味,忽然就笑了。

「你知道我為什麼每次都把奶油的留給自己嗎。」舒晴把最後一片奶油的丟進嘴裡,講得含含糊糊,「因為你每次都會讓我啊。」

她講得很輕,像在講一件天底下再理所當然不過的小事,講完自己先笑彎了眼。

宋昀翔嚼乖乖的動作停了下來。原來她全都知道。這二十幾年他讓的每一次,她都收在心裡收得清清楚楚,然後心安理得地,把最好的那一份留給自己。

他別過臉去,怕她看見他眼睛又熱了。

那通電話,是下午三點多來的。

他們正把媽祖婆面前那只舊瓷杯擦過一遍,舒晴口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。她低頭看了一眼螢幕,就那一眼,宋昀翔看見她臉上的血色很快退了半分。

「我接個電話。」她站起來,聲音太平了,「你先擦。」

她走到廟埕的老榕樹底下去接。宋昀翔沒有跟出去,就蹲在供桌前,隔著那道門看她的背影。她沒怎麼講話,多半在聽,一隻手貼著耳朵,另一隻手不知道什麼時候抓住了樹幹,攥得指節都發白。

他認得這個。他在那個冷掉的現在,翻過舒晴留下的每一張紙。那半年這種電話三天兩頭打進來,有的不出聲,有的壓低了嗓子講兩句狠話就掛。她全接了下來,記進那本藍色的簿子裡,然後一個人嚥下去。

過了一會兒,舒晴掛了電話走回正殿,臉上已經換好了一個笑。

「賣飼料的啦,一直打來推銷。」她把手機塞回口袋,拿起抹布,「擦到哪了?」

宋昀翔沒有低頭。

他看著她,看了很久,久到她臉上那個笑漸漸僵住。

「舒晴,」他開口,聲音很輕,「那通電話,不是賣飼料的。」

舒晴拿抹布的手停在半空。

「他跟妳講,妳阿公才走,妳一個女孩子,一間廟守不了多久。」宋昀翔一個字一個字往下說,說的時候胸口在抖,「他叫妳想清楚,識相一點。他沒報名字,講完就掛了。這種電話,這禮拜這是第三通。」

正殿裡靜得可怕。舒晴的臉,以一種他熟悉的速度,白了下去。

那些話,是她一個人接的。她沒告訴阿桂姨,沒告訴任何人,回頭只在那本藍色的簿子上,記了個日期跟一個問號。這個庄裡不會有第二個人知道那通電話講了什麼——除了打電話的那個,跟接電話的她自己。

「你怎麼……」她的聲音抖起來,往後退了半步,一直退到供桌邊上,「宋昀翔,你怎麼會知道。」

宋昀翔站在那裡,沒有再演。

他這幾個月,把這句真話嚥回去過太多次。每一次她問,他就笑一笑,說中暑了、說想通了、說看她弄久了就會了。他把最想講的那句話包進最輕的玩笑裡遞給她,她收下玩笑,把真話丟了。

他嚥了太多次。這一次,他不想再嚥了。

「妳先坐下。」他說。

「我不要坐。」舒晴瞪著他,那雙眼睛裡翻著怕,也翻著一種被逼到牆角的倔,「你講。你到底瞞著我什麼。阿公中風那天你早就知道,添燈油你比我還熟,你看我的眼神,看阿公的靈位,像……」她的聲音卡了一下,「像在看死人。」

宋昀翔閉了閉眼。

她全看在眼裡。這個他從小拿她沒辦法的女生,一雙眼睛把他這幾個月的破綻,一個不漏地收在了心裡,收得跟她那本藍色的簿子一樣工整。他一直當自己藏在暗處,忘了對面站的是舒晴。

「妳記不記得,」他開口,聲音啞了,「阿公留給我一包香。阿嬤說,宋家的人遇到過不去的坎才能點。」

舒晴沒說話,只是死死盯著他。

「我點了。」他說,「然後我回到了過去。」

「三年前、兩年前、一年前……一趟比一趟晚。今天是這一趟。」他抬起頭看她,「我不是這半年變靠得住了。我是死過兩次,跨過好幾年,才一路走回來,走到現在,站在妳面前。」

「妳阿公中風那天我在,因為我看過他倒下。添燈油我會,因為我在一個沒有妳、沒有阿公的廟裡,一個人添過三年。」他頓了一下,那句最重的,還是講了出來,「那通電話我知道講什麼,因為在我來的那個地方,這些電話,我在妳的簿子上,一張一張,全讀過了。」

「讀的時候,」他的聲音破了,「妳已經不在了。」

舒晴靠著供桌,慢慢地坐倒在蒲團上。

她沒有笑他神經病。她要是笑了,宋昀翔反而好受一點。

她只是抱著膝蓋,怔怔地望著那尊掉了漆的媽祖婆,望了很久很久。廟門口那兩棵纏了幾十年的老榕樹,在風裡沙沙地響。這座合了兩家的廟,這尊連給三個聖筊叫兩間廟併成一間的媽祖婆,這棵怎麼砍都砍不開的樹——她從小活在這些不講道理的事情中間,活到今天。要她信一個人能靠一包香走回過去,比要她信別的,其實沒有難上多少。

真正讓她信的,不是那包香。

是宋昀翔講「妳已經不在了」的時候,那張臉。那不是一個人在編故事。那是一個人,把一件他一個人扛了太久、扛到快撐不住的東西,總算放下來的樣子。

「所以你這幾個月,」她的聲音很輕,輕得像怕碰碎什麼,「一直在做的,是……救我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你死過。」

宋昀翔沒有答。他的沉默,就是答。

舒晴猛地抬起頭。她臉上那點怕,那點被逼到牆角的倔,全不見了。取而代之的,是宋昀翔從來沒在她臉上看過的東西——她在算。她那雙一向只用來記日期、記車牌、記那些人幾點來過的眼睛,這會兒第一次,落在了他身上,一寸一寸地算。

他忽然有點慌。他太熟悉這個了。這是他自己算一道題的樣子。

「你點一支,回來一趟。」她一個字一個字地說,像在把一道題攤開,「一趟,你就死一次。」

「舒晴——」

「你還剩幾支。」

宋昀翔張了張嘴,沒答上來。

「宋昀翔,」她盯著他,聲音壓得很低,卻抖得厲害,「你還剩幾支香。」

他到這一刻才明白,自己犯了一個他從來沒算到的錯。

他這幾個月,滿腦子都是怎麼把她從那條巷子裡救出來。他算過報警、算過走法律、算過帶她走,每一條路都走到底。他唯獨沒算過一件事——要是有一天,換她知道了,換她低頭替他,把這道題重算一遍,她會算出什麼。

她算出來了。她算的不是怎麼活下去。她算的是他,還能死幾次。

「不多了。」他聽見自己說。

舒晴的眼淚,就這麼掉了下來。她掉眼淚的樣子跟她這個人一樣,不出聲,倔強地抿著嘴,一顆一顆往下砸。

「你這個笨蛋。」她說。

她撐著供桌站起來,走到他面前,仰起頭。夕陽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斜進了廟門,落在她泛紅的眼睛裡。

「你回來這麼多趟,死這麼多次,就為了讓我……好好活著。」她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,「那你有沒有想過,我要是活下來了,回頭發現你為了這個死了那麼多次——你要我怎麼活。」

宋昀翔僵在原地。

這句話,他真的沒算過。

「不准了。」舒晴伸出手,捧住了他的臉。

她的手很涼,帶著剛剛攥過樹幹的那點粗糙。宋昀翔渾身一震——他在另一條路上,就是用這樣一雙手,捧過她涼掉的、再也不會回話的臉。此刻換她捧著他,涼是涼的,卻是活的,還在抖。

「這塊地,這間廟,我本來拚死都不讓。」她盯著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,像在打一個比小指頭重得多的勾,「可是要拿你的命去換——我不要了。你聽到沒有。要是逼到最後只剩這條路,地我讓,廟我也讓,我跟你走。你別再燒那個香了。」

「舒晴,妳不懂,」宋昀翔的聲音發顫,「妳讓了地,他們還是不會放過妳,他們——」

「那就一起想別的辦法。」她打斷他,「你不是很聰明嗎。你一個人算了這麼多趟,算到要拿命填。那從今天起,換兩個人算。」

「你查你的金流,我查我的人心。」她抹了一把臉,那點倔又回到了她眼睛裡,只是這一次,是為了他而倔,「這個庄我從小長到大,誰家欠誰的、誰家怕誰,我閉著眼都清楚。你是外人,你算得贏拿刀的,你算不動一個被嚇破膽的庄。這一塊,我來。」

宋昀翔看著她。

他這幾個月,一個人站在她跟那把刀中間,擋得渾身是傷。他從來沒想過,會有這麼一天,換她站到他跟那支香中間,伸手把他往後推。

原來被人穩穩接住,是這種感覺。

那天晚上,他們坐在那棵連在一起的老榕樹底下,坐了很久。

蟬不叫了,換成蛙鳴。舒晴靠著樹幹,肩膀離他很近。她把那包乖乖剩下的最後幾片倒出來,這一次,把奶油的那片,塞進了他手裡。

「幹嘛。」宋昀翔低頭看著掌心那片奶油的乖乖。

「給你啊。」她哼了一聲,別過頭去,耳根有點紅,「以後……我讓你。」

宋昀翔捏著那片小小的乖乖,捏了很久,才慢慢放進嘴裡。甜的。他從小到大,第一次吃到她留下來的奶油口味。

他偏過頭,看著身邊這個仰著臉數星星的女生。她信了他,還反過來要護他,要陪他把這道他一個人算到絕望的題,兩個人重算一遍。這一刻的她,活得那麼用力、那麼亮。

只有他一個人知道一件她還不知道的事。

這支香一燒完,「啪」的一下,他就會被拎回那個冷掉的現在。而她——這個此刻捧過他的臉、把奶油乖乖讓給他、發誓不准他再為她死的舒晴——會跟這一整趟一起,被重置乾淨。下一趟他再走回來,她又是那個什麼都不知道、笑著騙他「賣飼料的」舒晴。

她會忘。她會把今天晚上忘得一乾二淨,忘了她知道過,忘了她說要護他,忘了這片奶油乖乖。

他不敢告訴她。

他只是伸出手,用自己的小指,輕輕勾住了她的。

「打勾勾。」他說,聲音穩得他自己都佩服,「妳說的,兩個人一起算。」

「一言為定。」舒晴回勾住他,笑得眼睛都彎了,「賴皮的是小狗。」

宋昀翔悄悄使了點力,把這個她明天就會忘掉的約定,一個人,硬扣進了骨頭裡。

老榕樹的葉子在夜風裡輕輕地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