宮廟民俗 · 時間迴圈
第 15 章

舊事

《香火》 · 回目錄

那本記帳簿,宋昀翔翻了整整一個晚上。

大部分都是些流水帳——廟裡的香油錢、修繕的開銷、哪一天買了幾斤金紙。字跡工整,一筆一劃記了幾十年。

可翻著翻著,宋昀翔發現簿子裡夾雜著幾行很不一樣的字。

那些字寫得很亂,力道很重,有幾個字甚至把紙戳破了。

有一頁寫著:「土地的事,越來越壞。阿蘭家不肯讓,他們動手了。」

再往後幾頁:「我要用了。媽祖婆保佑。」

宋昀翔的心猛地一跳。

我要用了。

用什麼?除了那包香還能是什麼。

他往後翻著,翻到那幾行激動的字戛然而止。後面又恢復成平平淡淡、一筆一劃的流水帳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。

只有夾在簿子最後一頁的一行字。

那行字,宋昀翔看了很久很久。

「事情了了。那個孩子,走了。多虧了他。」

那個孩子?哪個孩子?

多虧了他——他是誰?

宋昀翔盯著那行字一頭霧水。

第二天一早,他拿著簿子去問阿嬤。

阿嬤看了那幾行字,眼神飄得很遠,卻搖搖頭。

「那時候的事,你阿公從來不肯跟我講。」她說,「他只講過一句說那是他這輩子最不想再想起來的一段。」

阿嬤把那本簿子接了過去。她用袖口擦了擦封面,動作很輕,像怕碰壞了什麼。

「你阿公記帳,一輩子沒漏過一天。」她說,「連買三炷香花多少錢,他都記。」

她翻到那幾頁力道很重的字,看了一會兒,又輕輕合上。

「就這幾頁,字歪成這樣。」她把簿子還給宋昀翔,「那陣子,他一定很難。」

「那……庄裡還有誰知道?」

阿嬤想了想:「巷尾的阿發伯。他跟你阿公是穿同一條褲子長大的。那時候的事,他要是不知道,就沒人知道了。」

巷尾那間老屋,宋昀翔小時候來過。阿發伯以前愛坐在門口,看見誰家的小孩經過,就從口袋裡摸一顆糖塞給人家。

去的路上會經過廟埕。爐裡插著兩三炷歪掉的香,白煙細得幾乎看不見。幾隻麻雀在供桌底下跳,啄那些掉出來的餅屑。整片廟埕空空的,只有一個阿婆蹲在角落摺金紙,摺得很慢很慢。

這座廟,他從小看到大,就是這個冷清樣子。

阿發伯已經八十幾歲,眼睛不太看得見,耳朵也背,可腦子還清楚。

宋昀翔在他耳邊大聲說明了來意把那張泛黃的照片遞到他手裡。

阿發伯眯著眼把照片湊到眼前看了很久很久。

忽然他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泛起了淚光。

「阿源啊……」他喃喃地說,一根枯瘦的手指輕輕摩挲著照片,「還有阿蘭。」

他抬起頭看著宋昀翔像是透過他看到了什麼很遙遠的人。

「你是阿源的孫子喔。」他嘆了口氣,「長得真像。」

老人的話,斷斷續續講得很慢,可宋昀翔一個字都不敢漏。

那是五十幾年前的事了。

阿源跟阿蘭從小就在那棵老榕樹底下一起長大。兩情相悅,庄裡的人都看在眼裡就等著哪天吃他們的喜酒。

「那時候的庄,跟現在不一樣。」阿發伯望著門外,眼睛瞇了起來,「熱鬧。廟埕上天天有人。賣豆花的挑擔子來歇腳,小孩打赤腳追來追去。媽祖生的時候還搭戲棚,唱歌仔戲唱到半夜,整個庄都不睡。」

他咧開嘴笑了一下,露出剩下沒幾顆的牙。

「阿源那個人喔,牛脾氣。看不順眼的事,抄起扁擔就上。」他搖搖頭,「可他對阿蘭好。田裡割稻割到一半,看天要下雨,第一個想到的,是先去幫阿蘭把廟埕上曬的穀子收進來。」

宋昀翔靜靜地聽著。

他認得那個牛脾氣。他記憶裡的阿公,駝著背,缺了顆門牙,坐在廟門口曬太陽,罵他推輪椅推太快。跟眼前這個抄扁擔的年輕人,是同一個人,隔了五十年。

「可就在那個時候,」阿發伯的聲音抖了起來,「搶地的事,就來了。」

宋昀翔的胸口慢慢悶了起來。

「那時候政府要開一條路,有人看上了廟這塊地要徵收。阿蘭她們舒家是守廟的帶頭不肯讓。那些人……」阿發伯搖著頭,「什麼骯髒手段都用出來了。」

「先是嚇。」阿發伯的手在膝蓋上比了比,「三更半夜來砸廟門,把門口那對石獅子潑成黑的。供桌上的水果,砸得滿地滾。」

「阿蘭一句話都沒說。天一亮,蹲在廟門口,一顆一顆撿那些爛掉的水果。還能拜的,洗一洗,擺回去。」

「嚇沒用,就換一套。庄裡幾個有頭有臉的出面了,好聲好氣勸阿蘭識時務。說一個女孩子家守什麼廟,地讓一讓,大家都好過。」

阿發伯冷笑了一聲,那笑裡壓著五十年的火氣。

「好過。哪裡好過。」

宋昀翔的指甲掐進了掌心。

這些他全聽過。只是換了個方向。五十年後,他親眼看過這塊地上,鐵門被潑漆,里長堆著笑臉勸人把地讓出去。他坐在這裡,聽一個八十幾歲的老人,把他早就見過的事,從五十年前那一頭,倒著講給他聽。

他停了下來,渾濁的眼睛望著門外。

「有一天半夜,那些人,放火燒廟。」

宋昀翔渾身的汗毛全豎了起來。

「那火啊……」阿發伯的聲音抖得厲害,「半邊天都燒紅了。木頭燒起來,劈啪劈啪響,老遠都聽得見。」

「全庄的人提著水桶跑。水潑進去,像潑進一個大灶,一點用都沒有。」

他的手在空中抓了一下,又落回膝蓋上。

「大家死命拉住阿蘭,叫她別進去。她不聽。她說,媽祖婆還在裡面。」

「阿蘭為了搶救媽祖婆的金身,衝進火裡……」

放火。燒廟。衝進火裡。

那些人用的,還是同一套手段。

「就在大家都以為阿蘭這條命要沒了的時候,」阿發伯的聲音忽然變得有點飄忽,「不知道從哪裡,衝出來一個少年仔。」

宋昀翔的呼吸停住了。

「那個少年仔沒人認得。他衝進火裡把阿蘭給背了出來。」阿發伯的手微微地抖,「後來他又幫著阿源把那些放火的人逐一指認出來,鬧上了報紙,鬧得整個縣都知道。上面的人怕了,那個徵收案就這麼不了了之。」

「那個少年仔有本事。」阿發伯的手指點著空氣,像在數,「那桶油是在哪裡買的,那台黑頭車半夜停在廟後面被誰撞見,他全給問了出來,寫在一張紙上。」

「庄裡的信寄不出去。那些人有錢有勢,連郵局都盯死了。」他頓了一下,「可那個少年仔想的法子多。他把庄裡的事寫成一張紙,讓阿源揣在身上,避開那幾雙眼睛,硬是送到了台北,塞進大報社記者的手裡。」

他咳了兩聲。

「報紙一登,全台灣都曉得了。上面派人下來查。那幾個徵地的,都縮回去了。」

「廟保住了。阿蘭,也保住了。」

阿發伯咳了兩聲,渾濁的眼睛裡滿是說不清的東西。

「可是那個少年仔,事情一了結,就不見了。人間蒸發,全庄的人翻遍了怎麼找都找不到。」他壓低了聲音,「後來庄裡的老人都說……那是媽祖婆看阿源可憐,特別派下來的。」

媽祖婆派下來的。

宋昀翔聽到這句,喉嚨緊了一下。

他想起阿嬤講過的話。那包香是媽祖婆給宋家的,一個補救的機會。媽祖婆挑人,挑時候,從來不問人願不願意。

一個沒人認得的少年仔,被媽祖婆派下來,救了一場火,然後憑空消失。

宋昀翔的心,沉了下去。

「那個少年仔,」宋昀翔的聲音不受控制地抖,「他……長什麼樣子?幾歲?叫什麼名字?」

阿發伯搖搖頭。「沒人知道。來得莫名其妙,走得無影無蹤。只記得是個瘦瘦高高的少年不知道打哪來的,講話的腔調也跟我們庄裡的不一樣。」

瘦瘦高高。不知打哪來。腔調不一樣。

宋昀翔坐在那張老藤椅前面,一句話都接不上來,手心全是汗。

一個沒人認得的少年仔從火裡救出阿蘭,幫阿源扳倒那些人,然後憑空消失——

他想起阿公簿子上最後那一行字。

那個孩子,走了。多虧了他。

宋昀翔握著膝蓋的手開始不受控制地抖。有一個荒謬到極點、可怕到極點的念頭在他心底冒了出來。

那個少年仔會不會就是——

他猛地把這句話從腦子裡踹了出去。

太荒謬了。民國五十八年,他連影子都還沒有。他阿公那時候才二十出頭。一個五十年後才出生的人,怎麼可能跑回那把火裡,背出一個五十年前的女孩子。

可荒謬歸荒謬,那個念頭還是壓不下去,反而在他心裡越壓越沉。

他好像踩到了一件很大的事的邊。那件事在他出生以前就開始了,繞了好大一圈,繞回他自己頭上。他一直以為自己是個外人,坐在旁邊聽一個跟他無關的老故事。這會兒他慌了。他好像,也是這個故事裡面的一個人。

可他不敢去想。

「阿發伯,」他艱難地開口,聲音都啞了,「那……阿蘭呢?她跟阿公,後來……」

阿發伯嘆了一口很長很長的氣,那口氣裡裝著五十幾年的東西。

「阿蘭啊……救,是救回來了。」他慢慢地說,「可她那一次吸了太多濃煙,身子骨就一直不好。斷斷續續,撐了三、四年,人還是……走了。」

「那三、四年,她一直在咳。」阿發伯的聲音低了下去,「一到冬天更兇,整夜整夜地咳,隔著一道牆都聽得到。」

「可她還是天天開廟門,天天上香。誰勸都沒用。」他嘆了口氣,「她說,這條命是媽祖婆從火裡替她留下來的。剩下的日子,她要還給媽祖婆。」

宋昀翔閉上了眼睛。

「阿源難過了好長好長一段時間。」阿發伯的聲音越來越輕,「後來才娶了你阿嬤。他一輩子再也沒提過阿蘭。可他把那間廟守了一輩子。那棵樹,他天天去澆水。」

「阿蘭走的那天,」阿發伯的手抖了抖,「阿源一個人在樹底下坐了整整一夜。誰去叫他都不應。」

「那棵樹,是他跟阿蘭一起爬大的。」老人的眼睛又濕了,「後來他就守著那棵樹,一守,守到你這一代。」

宋昀翔沉默地坐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。

阿公簿子上那句『我要用了』,此刻壓在他心口。他不敢把它跟阿發伯剛剛講的火、講的那個消失的少年仔,硬兜在一起——那念頭太荒謬。可他隱隱覺得,阿公這輩子,也曾經像他現在這樣,攥著那包香,面對過一個他拚了命都留不住的人。

有些人的命,是留不住的。你在這頭把她攔住,它就從那頭,把她帶走。

阿公在火裡跟他講的每一句話——底下都壓著一段阿公自己血淋淋的、從沒對誰提起過的往事。

宋昀翔走出阿發伯家的時候,天已經黑透了。

夜風很涼。他一個人走在回廟的巷子裡,腦子裡亂成一團。

巷子裡沒有人。路燈昏黃,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。巷底那間廟黑漆漆地蹲著,一盞燈都沒亮。

阿發伯說,五十年前這條巷子熱鬧得很。廟埕上搭戲棚,唱到半夜,整個庄都不睡。

現在只剩他一個人,踩著自己的影子往回走。同一個庄。同一塊地。中間隔了整整五十年。

阿公救了阿蘭,救出了火場,可最後還是沒能留住她。

那……舒晴呢?

就算他躲過了那把刀、躲過了那場火,命運是不是還是會用別的方式把她從他身邊硬生生地帶走?

這個念頭像一塊冰死死堵在他胸口。

可下一秒他又狠狠地把它壓了下去。

不。他不信。

阿公沒能做到的不代表他做不到。阿公那時候身邊只有一個憑空冒出來、又憑空消失的少年仔。

而他不一樣。他有四支香。他有阿公用一輩子的悔恨換來的每一個教訓。

只是有一件事,他一路走著,怎麼算都算不平。

阿公那一趟——不管當年動手的是阿公,還是那個沒人認得的少年仔——那一趟回到過去動的手,是留下來了的。阿蘭從火裡被背了出來,多撐了三、四年;那些徵地的縮了回去,這間廟才一路立到今天。連阿發伯,都還清清楚楚記得五十年前那個少年仔。那一趟改過的東西,樣樣都留在了他此刻踩著的這個現在。

可他自己這幾趟呢。他攔下阿公的中風、想出捐地的法子、拿命去擋那把火,末了一個「啪」被拎回來,這個現在卻動都沒動一下。阿公照樣走了,那些他拚死改過的事,像從來沒發生過。

同樣一包香,同樣是回到過去動手,憑什麼阿公那一趟算數,他這幾趟就一筆勾銷?

宋昀翔想不透。他一直以為那包香的規矩,早被他摸得清清楚楚——一支七天、落點一趟比一趟晚、過去改了現在不動。這會兒他才驚覺,這套他背得滾瓜爛熟的規矩底下,還壓著一塊他從來沒掀開過的東西。

他掀不開。可他把這筆對不平的帳,牢牢記進了心裡。

宋昀翔停下腳步抬起頭望著那片沒有星星的夜空。

那個從火裡救出阿蘭、又消失得無影無蹤的少年仔……

到底是誰?

一個他不敢深想的答案在他心底隱隱地浮了上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