宮廟民俗 · 時間迴圈
第 14 章

舊照片

《香火》 · 回目錄

宋昀翔在那間冷清的破廟裡坐了整整一夜。

那一夜特別長。破廟裡冷得像口井,宋昀翔靠著供桌坐在地上,一動也不想動。供桌上剩下的四支香就擺在他頭頂,他抬眼看了不知道多少遍,一支都沒敢再點。點下去又是七天,七天一燒完,那股力量又會不由分說地把他一把拎回來,拎回這個舒晴已經不在的地方。

窗外的天泛白了,廟埕上的麻雀開始吵。宋昀翔的眼睛乾得發痛,一整夜他都在跟同一個念頭拉扯——這條路他鑽不過去了,那,換一條呢。

天亮的時候,他做了一個決定。

他不再往那張網裡鑽了。人能想到的辦法他全都試過,全都撞得頭破血流。可他手裡還有一樣他一直沒搞懂的東西——這包香。

而全世界也許只剩下一個人知道答案。

阿嬤一個人住在廟後面那間老房子裡。

阿公走了以後,她更沉默了,常常一個人坐在門口的矮凳上看著那條巷子發呆一坐就是大半天。

這間老房子宋昀翔從小進出到大。矮矮的一層,紅磚牆上爬滿了水痕,屋簷底下常年吊著阿嬤醃的蘿蔔乾,一推門進去就是那股又鹹又乾的氣味。

小時候爸媽帶他回庄過年,阿公總把他架在肩膀上,帶去廟埕看那棵大樹,一根手指點著纏在一起的兩根枝椏,跟他講一堆他當時聽不懂的話。阿嬤就在廚房裡忙進忙出,等他們坐定,桌上一定端出一碗還冒著煙的甜湯,甜到心裡去。他到現在都還記得阿嬤那雙手,掌心一層厚繭,粗得像老樹皮,摸他頭的時候卻輕得不得了。那時候的阿嬤話很多,笑起來眼角一堆皺紋,嗓門大得能從廚房一路傳到廟埕。

阿公一走,這個家就靜了下來。灶上不再冒煙,阿嬤把日子越過越小,小到只剩下門口這張矮凳,跟這條她怎麼看都看不膩的巷子。有時候宋昀翔覺得,阿嬤那樣盯著空巷子看,是在等一個她自己也曉得等不回來的人。

宋昀翔搬了張板凳在她旁邊坐下。

「阿嬤,」他斟酌著開口,「我想問你……阿公留下來那包香的事。」

阿嬤轉過頭,渾濁的眼睛看著他愣了一下。

然後她問了一句讓宋昀翔渾身一僵的話。

「你……用了?」

「你怎麼知道——」

「你阿公說過。」阿嬤的聲音很輕,「他說,那包香,早晚會有人用。用的人,眼神會變。」

她盯著宋昀翔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。

「你的眼神,」她說,「變了。」

宋昀翔的呼吸狠狠一滯。

「阿嬤,」他壓著心裡的震動,「那包香……到底是什麼?」

阿嬤沉默了很久才慢慢地開口。

「那是媽祖婆給我們宋家的。」她說,「早年兩間廟要合的時候,媽祖婆託夢說宋家要世世代代替她守這塊地、守這棵樹。這是宋家的福氣,也是宋家的擔子。那包香就是媽祖婆給的……」她頓了頓像在找一個詞,「……一個補救的機會。」

「補救?」

「補救那些來不及的事。」阿嬤看著遠方,「人這一輩子,總有那麼幾件追悔莫及的事。媽祖婆慈悲才給宋家留了這麼一包香。可她也有規矩——不能貪心,一次,只能救一個人。」

宋昀翔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。

一次,只能救一個人。

跟阿公在那場火裡,跟他說的,一模一樣。

阿嬤講這句話的時候,口氣平平的,像在唸一條她背了一輩子的家規。宋昀翔忽然意識到,這個女人嫁進宋家幾十年,守著一間沒什麼香客的破廟過來,身邊那個丈夫從頭到尾不肯多講,這包香就這樣壓在她心上,壓了大半生。這包香對他,是這幾天才砸到手裡的一個謎,對阿嬤,卻是大半輩子都搬不開的一塊石頭。

她太清楚這包香的份量。清楚到她講「一次,只能救一個人」這幾個字的時候,連停頓都沒有,連想都不用想,就這麼平平淡淡地講了出來,像在講一件天底下再自然不過的事。

「阿嬤,」他忍不住問,聲音有點抖,「阿公……他自己,用過嗎?」

阿嬤的眼神忽然黯了下去。

「用過。」她說,「就那麼一次。」

宋昀翔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。

「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。」阿嬤的聲音飄得很遠,飄回到某個他不知道的年代,「那時候啊,也有人要來搶這塊地。」

「跟現在一樣?」

「差不多。」阿嬤點點頭,「也是些有錢有勢的看上了這塊地。那時候鬧得很兇。你阿公為了守住它吃了好多苦。」

她停了下來,手指無意識地摳著矮凳的邊。

她的眼神飄到很遠的地方去,飄回一段連她自己都不太願意去翻的年月。那陣子庄裡鬧得兇,阿公三天兩頭不在家,回來的時候整個人是空的,坐在門檻上一根接一根地抽菸,半句話都不肯往外吐。她問過。阿公只是搖頭。她煮好的飯擺在桌上,多半擺到涼掉。

那幾天他到底去了哪,做了什麼,阿嬤到現在都不知道。她只曉得那個從外面回來的男人,跟出門前那個,差了好遠好遠。她也不敢多問,怕一問,就把那個好不容易才回到家的人,又問跑了。

「有一段時間,他整個人不見了好幾天。回來以後就變了。眼神變了,話也變少了。就跟……」

阿嬤轉過頭看著宋昀翔沒有把後面那句話講完。

可宋昀翔知道她想說什麼。

就跟你現在,一個樣。

這句話阿嬤沒講出口,可它像塊石頭一樣壓在兩個人中間。宋昀翔坐在矮凳上,一時什麼都說不出來。他想起小時候阿公背著他走過這條巷子,那個背影又硬又挺,走起路來虎虎生風,一路上逢人就大聲打招呼。他從來沒把記憶裡那個中氣十足的阿公,跟一個「眼神變過」的人放在一起想過。

原來阿公也曾經是這個樣子。年輕的時候,阿公也在某個地方,用同一包香,換來了同一種變了的眼神。宋昀翔坐在阿嬤身邊,第一次覺得,他跟這個從沒見過的年輕阿公,中間好像有一條看不見的線,被人悄悄接上了。

「你阿公那時候的東西,」阿嬤慢慢撐著膝蓋站起來,「都在他房間床底下那個舊木箱裡。他走之前交代過說……有一天,你會想看。」

宋昀翔猛地抬頭。

阿公早就知道。

阿公早就知道,會有這麼一天。

那個舊木箱藏在阿公房間的床底下,上著一把生鏽的老鎖。阿嬤把一把小鑰匙交到他手裡就沒有再進來。

阿嬤把鑰匙放到他手心,那把鑰匙小小的,已經被摸得發亮。她的指尖冰冰的,在門口站了一下,望著那張空床,到底還是沒跨進這個房間。她轉身走了,背影佝僂,腳步慢慢的,一隻手還扶著門框。宋昀翔看著她走遠,才回過頭。

阿公的房間跟他離開那天差不多。一張舊木床靠著牆,床邊一個掉了漆的衣櫃,牆上還掛著張連他自己都不曉得哪年拍的黑白相片。空氣裡有股淡淡的樟腦味,混著灰塵曬過太陽的氣味,是那種很久沒人進來動過的房間才會有的。宋昀翔在床邊蹲下來,趴下去往床底摸,裡頭黑漆漆一片,指尖先碰到冰涼的鐵鎖,再摸到粗糙的木頭,摸了半天,才把那個沉甸甸的木箱吃力地拖了出來。

宋昀翔一個人跪在床邊打開了箱子。

裡面是一些舊東西。發黃的地契、幾本記帳的簿子,還有一疊用紅線綁著的舊照片。

木箱一打開,一股更濃的舊味撲上來,是紙張受了潮又乾掉的那種霉味。宋昀翔先拿起最上面那疊地契。紙脆得像枯葉,邊角一碰就掉屑,上頭是老式的毛筆字,蓋著幾個他看不太懂的紅印,年份一路往回數,數到他還沒出生的年代。這塊地的來歷,整疊壓在這裡。

底下那幾本帳簿翻開來,密密麻麻全是阿公的字。一筆一劃,工工整整,連哪一天買了幾斤金紙、幾炷香,都記得清清楚楚。宋昀翔的指頭停在那些字上。他認得這個字跡。小時候阿公在紅紙上替庄裡人寫過春聯,就是這個力道,一橫一豎都壓得死死的。他把帳簿闔上放回去,指腹上沾了一層薄薄的灰。

隔著幾十年的時間,這箱子裡的每一樣東西,都還帶著阿公的手溫。

他解開紅線翻了起來。

大多是廟的照片、家族的合照,黑白的,邊角都捲了。翻到最底下有一張特別舊的。

照片裡是年輕時候的阿公。

宋昀翔差點認不出來。照片裡的阿公才二十出頭,眉眼英挺,站得筆直,笑得一臉神氣——站在那棵老榕樹底下。那時候的樹還很小,兩邊的枝椏才剛剛纏上一點點。

而阿公身邊站著一個年輕的女孩子。

那女孩子穿著舊式的碎花洋裝笑得很甜,甜得能把人的心都融化。

兩個人站得很近,年輕的阿公一隻手不太自然地垂在身側,指尖差一點就碰到那女孩的手背。照片是黑白的,可宋昀翔幾乎能想像出那個午後的樣子,陽光從樹葉的縫裡漏下來,灑在兩個笑得那麼傻的年輕人身上。那是一張讓人捨不得往下翻的照片。

宋昀翔本來沒有多想。可他把照片翻到背面看到上面用鋼筆寫的一行字,整個人愣住了。

——「民國五十八年,媽祖樹下。阿源,阿蘭。」

阿源是阿公的名字。

阿蘭。

這個名字好熟。宋昀翔的腦子嗡一聲,在記憶裡飛快地翻找,他一定在哪裡聽過這兩個字。

宋昀翔忽然想起來,舒晴曾經指著廟裡一塊很舊的牌位跟他說過,那是她們舒家早年守廟的老祖先。

他慌忙翻回照片正面再看那個笑得那麼甜的女孩子。

那眉眼,那笑起來眼睛都瞇了的樣子——

跟舒晴,有七八分像。

宋昀翔捧著那張泛黃的照片,手指微微地抖。

心臟在胸口怦怦地撞。

阿公跟舒晴家的阿蘭。就在這棵樹底下。就跟他跟舒晴,一模一樣。

阿公用過那包香。那時候也有人要來搶這塊地。他消失過好些日子,回來以後就變了。

這一切太像了。像得讓他頭皮發麻。

宋昀翔攔不住自己的腦子,它自顧自把那些事一件一件往一塊排。他每往下接一條,心就往下沉一分,接到最後,整個人空了,怎麼落都落不到底。

他忽然想起在那場火裡,阿公一把抓住他的手,一眼就看穿他用了那包香,喘著氣,反反覆覆交代他不要想一次救太多人。那時候他只當是老人家臨終前的胡話。這會兒他懂了。阿公講得出那句話,是因為阿公自己,早就在同一個地方,用同一包香,血淋淋地摔過。

阿公那句話,是拿自己一輩子的悔換來的。

他一直以為這包香只是阿公臨終前隨手留給他的一個遺物。

現在他才明白事情遠遠沒有這麼簡單。阿公早就知道會有這麼一天,阿公早就把這個木箱替他留好了。

宋昀翔記憶裡的阿公,最後那幾個月插著管,躺在醫院白色的病床上,人瘦得只剩一把骨頭。那時候阿公已經不太講話了,可有幾次他去看他,阿公渾濁的眼睛會慢慢轉過來,盯著他看很久很久,喉嚨裡咕噥著他聽不清楚的東西,一隻手在被子上抓啊抓,像想交代什麼,又像在後悔什麼。他握住阿公的手,那手瘦得只剩皮包骨,卻還是死命地回握了他一下。

那時候他只當是老人家糊塗了,還反過來安慰阿公,叫他好好養病。原來阿公那雙眼睛裡裝著的,是這一整箱子他到死都沒能親口講出來的舊事。他一直想講,講不出口,最後只能把箱子的鑰匙留給阿嬤,把這條路,留給宋昀翔自己去走。

宋昀翔慢慢站起來把那張照片小心翼翼地收進口袋。

阿公那一次到底救的是誰?照片裡這個跟舒晴長得一模一樣的阿蘭後來又怎麼了?

他不知道。

可他知道一件事——阿公那個他從來不認識的年輕時候藏著他一直在找的東西。

救舒晴的方法就在那裡。

他抬起頭望向窗外那棵老榕樹。樹還好好地站在那裡,兩邊的枝椏纏得死死的,一如既往。

好。宋昀翔在心裡對那個他從沒見過的、年輕的阿公說。

換我,來查你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