宮廟民俗 · 時間迴圈
第 13 章

地方之光

《香火》 · 回目錄

被那七天硬拎回現在,宋昀翔在破廟裡坐了很久。

他坐在那裡,慢慢想明白了一件讓他喉嚨發乾的事。

他在過去做的那些——攔下阿公的中風,想出捐地保廟的法子——回到這個現在,一件都沒有留下。阿公還是走了。這間廟還好端端地立著,連一根燒過的樑柱都沒有,好像那把火從來沒燒過。他腦子裡那七天真真切切,一草一木都記得,可這個現在,卻像從來沒被他碰過一下。

他跳回去拚死拚活想改的,從來都不是這個現在。每一趟過去,都像一條岔開去、走不通的路——他在裡頭挪桌搬椅、拿命去擋那把火,可每次香一燒完、一個「啪」把他拎出來,門一開,永遠通向同一個她已經死掉的現在。

過去改了又改,這個現在,動都不動。

留得住的,只有他這顆什麼都記得的腦袋。

四支香擺在冷掉的供桌上,白煙早就散盡。他盯著它們,心裡那個念頭越來越清楚——他該回過頭,好好查一查這包香、查一查阿公了。

可就在他要動身的時候,一根刺卡在他喉嚨裡。

他還沒有親眼看過高振邦。

在過去那頭,他看過。看過那張跟慈安宮主委握手的臉,看過他從人群中間淡淡掃過來、連看都懶得看他們一眼的樣子。可那是一年前,是那個他再也回不去的過去。在這個他真正活著、只剩一條命的現在,那個人到底長什麼樣、站得有多高,他一次都沒見過。

推不動的東西,總得先量一量它的分量。

機會來得剛剛好。

隔天一早,宋昀翔走到廟埕,就看見黃里長站在那台亮得能照出人影的休旅車旁邊,扯著嗓子招呼人。廟埕邊停了一台大遊覽車,車身上拉了一條紅布條——「恭祝慈安宮天上聖母聖誕 平安遶境」。

「來喔來喔,要去慈安宮的趕快上車!」黃里長滿臉是笑,一路扶著老人家上車,「今天高議員也會到喔,還發獎學金、發救助金,大家去沾沾福氣!」

宋昀翔混在人群裡,跟著上了車。黃里長看到他,笑臉僵了半秒,隨即又熱情地拍拍他的肩膀,「阿翔也去喔,好、好,去給媽祖婆拜一下,保佑你。」

宋昀翔低著頭應了一聲,往車尾一個角落坐下。

一整車都是庄裡的老人家。他們穿上了最體面的衣服,手裡提著要添的香油錢,一路上你一言我一語,講的全是高振邦。誰家的孫子拿了他發的獎學金,誰住院的時候是他派人送的紅包,上回廟裡翻修又是他捐了多少。講到後來,車上像在講一個活菩薩。

宋昀翔靠著窗,一句話都沒說。他聽著這一車的感激,只覺得背脊涼了下去。

這些人嘴裡那個大善人,就是把舒晴弄死的那個人。

而他們不知道。整條車,沒有一個人知道。

慈安宮的廟埕,比宋昀翔記憶裡還要誇張。

遶境的隊伍剛剛回到廟前。鑼鼓震天,鞭炮的紅屑鋪了滿地,神轎在人群頭頂上一頂接著一頂地晃。廟埕大得能停幾百台車,這會兒黑壓壓全是人,一眼望不到邊。

人群裡不時爆出一陣騷動。有人抱著剛滿月的孫子往神轎底下鑽,求媽祖婆保個平安;有人乾脆跪在滾燙的地上,一路磕著頭磕到廟門口。廟祝忙著替信眾在額頭上蓋平安印,紅泥的印章一個接一個落下去,排隊的人龍比領救助金的還要長。這座廟一年收的香火,養得起半個縣。

正殿門口架起了一座台子,紅布金字,掛著一條大布條——「慈安宮秋季濟世大會‧地方之光高振邦議員愛心發放」。台子兩邊堆著要發下去的白米和沙拉油,疊得像兩座小山。

香油錢的紅榜,從正殿的柱子上一路貼下來,貼滿了整面牆。宋昀翔隨眼一掃,最上頭那幾個名字,捐的數字後面跟著一長串的零。而那面紅榜的最頂端,用最大的金字寫著幾個字——高振邦 敬獻。

台前架著好幾支攝影機,記者舉著麥克風擠在最前排。宋昀翔認得其中一台車身上的電視台標誌,那是他這幾天翻遍報紙、想找一個肯講真話的媒體卻怎麼找都找不到的那幾家之一。

台上已經坐了一排人。宋昀翔一眼就認出中間那個——縣長。堂堂一個縣長,坐在高振邦下手邊,側著身子陪笑,時不時湊過去講兩句,姿態放得比誰都低。

司儀一喊,全場的目光唰地往台上集中。

高振邦站了起來。

本人比宋昀翔在過去見到的又老了一些,頭髮白了幾根,可那份氣派一點都沒少。他穿一件簡單的白襯衫,袖子捲到手肘,沒打領帶。在這一排西裝革履的人裡頭,他這身打扮反而最扎眼,像是特意要跟台下這些人站在同一邊。

他一開口,全場就靜了。

「各位鄉親父老,」他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出來,洪亮又溫和,「今天發下去的這些東西,我高振邦一毛都沒出。」

他笑得很謙和。

「這都是十方善信添的香油,是媽祖婆慈悲。我啊,只是替媽祖婆跑跑腿的。」

台下響起一陣掌聲,好幾個老人家眼眶都紅了。

發放開始了。高振邦沒有坐在台上等人上來領,他自己走下了台,親手發到每個人手裡。

輪到一個瘦瘦的高中生,高振邦把獎學金的紅包塞到他手上,忽然「欸」了一聲,像想起什麼。

「你是後庄阿川的孫子對不對?」他拍拍那孩子的肩膀,「去年你哥考上台大,今年換你了。好好讀,讀出來,我們這裡就是要多幾個像你這樣的。」

那孩子受寵若驚,連連點頭。旁邊的人發出一陣讚嘆——連這種小事他都記得。

緊接著,一個駝背的阿婆擠上前來,一把抓住他的手就掉眼淚。高振邦沒有半點不耐煩,他就近蹲下身,讓那雙滿是老人斑的手抓著,靜靜聽她講。

「阿婆,你先生的事我知道、我知道。」他輕輕拍著她的手背,「醫藥費你別煩惱,服務處那邊我早就交代過了。明天叫你媳婦來找我,我來處理。」

阿婆哭得更兇,一直說議員你是好人。高振邦扶著她站穩,又回頭交代旁邊的助理記下來,一整套動作行雲流水,熟得像做過一千遍。

再過去一點,是一戶剛遭了火的人家。當家的男人一隻手打著石膏,太太紅著眼站在旁邊,兩個孩子怯生生地躲在後頭。高振邦把一個厚厚的信封交到那男人手裡,兩隻手還在外頭輕輕包了一下,湊過去低聲講了幾句。宋昀翔離得遠,聽不見,只看見那男人的頭越垂越低,最後幾乎要跪下去,被高振邦一把托住了。

旁邊的記者立刻圍上來,鏡頭齊刷刷地對準這一幕。高振邦卻擺擺手,自己退開半步,把那一家人讓到了鏡頭中間,站到光的外頭去。

宋昀翔站在人群外圍,冷冷地看著這一切。

他看得出來,這個人的慈善做得滴水不漏。錢的來路清清楚楚,帳目公開,一分一毫都掛著媽祖婆的名。他從來不居功,好處全推給神明、推給善心人。可正因為這樣,全場的人才更死心塌地地信他、愛他。他把整個縣的人心,捧在手掌心裡,捏得服服貼貼。

發放發到一半,高振邦沿著人群往這一頭走過來,一路握手、一路寒暄。人群像潮水一樣往他身邊擠,無數隻手伸過去,都想碰他一下。

宋昀翔沒有動。他就站在原地,看著那張笑臉慢慢逼近。

然後,高振邦的手,也伸到了他面前。

那是一隻保養得很好的手,溫暖,乾燥,握上來很有力。

「年輕人,」高振邦看著他,笑得和藹,「有空多回來走走,給媽祖婆上炷香。」

就這麼一句。那雙眼睛在他臉上停了半秒,沒有半點停留的意思,隨即就滑到了下一個人身上。

宋昀翔握著那隻手,一句話也說不出來。

這隻手,捅過舒晴嗎。沒有。捅她的是龍哥的人。可就是這隻乾乾淨淨、握起來這麼溫暖的手,在檯面下輕輕動了一下,舒晴就死了。

而此刻,這隻手正握著她男朋友的手,笑著,叫他多回來上香。

高振邦當然不記得他。宋昀翔忽然想起在慈安宮那座金碧輝煌的大廟裡,這個人也曾經這樣,從他跟舒晴身上淡淡掃過,看都懶得看一眼。現在也一樣。在他眼裡,宋昀翔跟這一整片伸過來的手沒有兩樣,是他早晚要碾過去、卻連碾了都不會發現的一隻螞蟻。

那隻手鬆開了,往前走了。爽朗的笑聲很快被人群淹沒。

宋昀翔站在原地,手心裡還留著那個人的溫度。

他環顧四周。這座廟裡裡外外,此刻少說擠了上千個人。這上千個人,沒有一個知道自己正在對一個殺人的人磕頭、遞茶、掉眼淚。他們把一輩子最乾淨的一份心,捧給了全鎮最髒的一個人,還捧得那麼甘願、那麼歡喜。

他站在這片歡天喜地的人海正中央,只有他一個人,看得見水面底下那張臉。

他覺得很冷。

回程的遊覽車上,一車的老人家還在興奮地講今天的盛況,講他們摸到了議員的手、領到了紅包。

宋昀翔靠在窗邊,腦子又轉了起來。

它在算高振邦。

這個人,為什麼動不了?

錢,他有的是。一塊重劃區的地值的是天文數字,他背後那些建設公司,錢多到可以買通任何一雙肯伸出來的手。法,也早就在他那一邊。警察是他養的,地方法院是他的人,舒晴查了半年,線一往上就斷,斷得乾乾淨淨。

宋昀翔一個什麼都沒有的年輕人,一條命,四支香。錢他湊不出來,法握在人家手心裡。他昨天晚上把每一條檯面上的路都算成了死路,今天親眼看過這個人的排場,更是徹底死了心——這種人,他這輩子都別想在檯面上扳倒。

可就在遊覽車轉出慈安宮、那滿廟埕的人聲慢慢遠去的時候,他腦子裡忽然「喀」的一聲。

他想起剛剛那一整個廣場的人。哭著抓住他手的老人家,領了紅包千恩萬謝的學生,還有一整車把他當活菩薩在講的鄉親。

撐著高振邦站在神壇上的,除了錢跟法,還有這滿滿一廣場的人心。

而人心,是這三樣裡頭最軟的一樣,也是最硬的一樣。

可這滿廟埕的人此刻是真心真意跪著拜他,拜的是那張慈眉善目的臉。

那張臉,是高振邦最堅固的城牆,也是他唯一的破口。

宋昀翔盯著窗外飛退的田,眼神慢慢亮了起來。

只要有一天——他不知道是哪一天,也不知道自己要怎麼做到——只要有一天,他能當著這滿滿一廣場的人,把那張聖人的臉親手撕下來,讓此刻跪著拜他的這些人,親眼看清楚那張臉底下,那個要地、殺人、把整個縣捏在手心裡的高振邦……

這座神,就會從神壇上摔下來。

摔得粉身碎骨。

把他捧上神壇的是這些人。捧得上去,就摔得下來。

宋昀翔靠回椅背,長長地吐出一口氣。

他知道自己離那一天還很遠,遠得像在做夢。他現在手上空空的,能攤到檯面上的證據一樣也沒有,連一個肯替他說話的人都找不到。他在過去親眼看到的那些,一樣都搬不進這個現在。

可他第一次,看清楚了那座神的地基埋在哪裡,也看清楚了那道唯一的裂縫,在哪裡。

遊覽車開回庄裡的時候,天已經黑了。

老人家陸續下車,手裡提著沾了福氣的白米和油,心滿意足地散進各自的巷子。黃里長站在車門口,笑著跟每一個人道別,一轉頭看見宋昀翔,又親熱地拍了拍他,「阿翔,今天有拜到啦,媽祖婆會保佑你。」

宋昀翔應了一聲,沒多說,往廟的方向走。

他走回那間冷清的破廟。供桌上,那四支香還好端端地擺在那裡,跟他早上離開時一模一樣。

宋昀翔在供桌前站定,伸手把那包香拿了起來。

四支香,很輕。輕得跟白天那滿廣場堆成山的香油錢比起來,簡直什麼都不算。

他忽然明白,這幾天他一直把眼睛盯在高振邦身上,盯著那座他這輩子都推不動的神,是盯錯地方了。那座神,現在的他扳不倒。撕不開那張臉,這一整個現在對他來說就是一堵推不動的牆。舒晴當年撞上這堵牆,撞死了。他昨天把每一條路重新撞了一遍,一樣撞得頭破血流。

答案不在高振邦身上。

宋昀翔低頭看著手裡這包香。

答案說不定就在這裡。在這包他到現在都還沒搞懂的香裡,在那個他從來不認識的、年輕時候的阿公身上。

阿公一眼就認出他用了香。阿公說,這是媽祖婆給宋家的東西。那阿公自己,有沒有也用過?

宋昀翔把那包香,緊緊握進手心。

廟的後頭,阿嬤那間老房子還亮著一盞燈。

他望著那盞燈,站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