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慈安宮回來的路上,車裡一句話都沒有。
舒晴握著方向盤,眼睛直直盯著前方的路。宋昀翔坐在副駕看著窗外的田和電線桿往後退,腦子卻轉個不停。
他在算。
他把每一條路都牽出來,一條一條走到底。報警是死路,趟二那天他親眼看著龍哥把一疊錢塞進一個開公務車的警察手裡,那條線是從最底下一路餵上去的,他報的案只會變成一張很快就找不到的紙,還等於親手把舒晴往火坑邊上又推一步。走法律也一樣,地方法院那幾張臉他心裡有數,案子送到某個環節就會卡住,卡在補不齊的文件、一次次開庭延期、一個舒晴請不起的更好的律師,她耗不過那些人。想把地捐成誰都動不了的公產,偏偏那個安全的大廟就是高振邦的慈安宮,捐出去等於親手把地送進他嘴裡。鬧上媒體,報紙電視全是替他說話的嘴,線一牽到高振邦就斷得乾乾淨淨。剩下帶她走這條,地不要了人顧著就好,可他知道舒晴不會走,這塊地是兩個老人家用一條命換下來的,他真要硬把她拖到天邊,救回來的那個也已經不是舒晴。
每一條路的盡頭都站著同一個人。
他這輩子解過上千道題,習慣了這世界上所有的鎖都配一把鑰匙、所有的牆都留一道門,你夠聰明就找得到那道門在哪。這一次他把那把用了二十幾年、從沒讓他失望過的鑰匙往每一個鎖孔裡試過去,沒有一個轉得動,牆的那一頭是實心的。他長這麼大,第一次撞上一堵光靠聰明怎麼撞都撞不破的牆。
有個念頭冷冰冰地冒了上來——把高振邦這個人直接抽掉。只停了三秒他就否決了自己,這塊地值的錢是天文數字,高振邦倒了明天就有下一張嘴頂上來,殺人是走投無路的人才做的蠢事。可怕的是那三秒裡他是真的算了,腦子不聽他的話,自顧自就把那件事拆開排好——哪一天、哪一段路上最沒有人、事後怎麼收乾淨,拆得又快又順,像在解一道再普通不過的題。他被自己嚇了一跳,原來一個人被逼到這步田地,心裡會冒出另一個自己,搶在他前面把最狠的那條路算得清清楚楚。而就算真動了手,舒晴的阿公也不會活回來,她只會多一個關進牢裡的他。
而他還沒走投無路。他不准自己走投無路。可他這一路算下來,算出的就是一個最乾淨、也最要命的答案——沒有答案。窗外的田還在往後退,一根電線桿接著一根,退得他心裡發空。他靠回椅背閉上眼睛,真的一條路都不剩了。
那天晚上,他們回到借來的空屋。
阿公的靈位前,點著兩根白蠟燭。舒晴跪在蒲團上燒紙錢,燒得很慢。火光跳在她憔悴的臉上。
宋昀翔在她旁邊坐下。
他沒有出聲,就這樣陪著她坐。火盆裡的紙錢一張捲起、發黑、化成灰,灰再被熱氣托起來,在半空打個轉才慢慢落下。舒晴的側臉在火光裡忽明忽暗,眼睛底下兩片很深的青。她瘦了。這幾天她幾乎沒有好好吃過一頓飯、好好闔過一次眼,整個人像一張繃到極限的紙,看著就要繃破。
宋昀翔在心裡替她把日子往前數。他知道等在她前頭的是什麼。他見過那個結局,見過她再也不會醒過來的樣子。此刻他坐在一個活生生、還會喊累、還會掉眼淚的舒晴旁邊,胸口卻悶得發疼。他捨不得。他捨不得得要命。
「昀翔,」她盯著那盆火,忽然開口,聲音很輕,「你說,是不是我太固執了。」
「我要是早一點把地讓出去,阿公是不是就不會……廟是不是就不會燒,你也不會被我拖下水。」
「不是妳的錯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她扯了扯嘴角,手裡那張要燒的紙錢捏得皺了,「我知道不是我的錯。可是我好累。昀翔,我真的好累。」她捏著的那張紙上,不知什麼時候,洇開了幾個深色的點。
她說好累,可她一個字都沒提要放棄。宋昀翔太懂這個人了。她累到骨子裡、累到掉眼淚,明天天一亮,她照樣會爬起來,抱著那疊地契去敲下一扇門。她這種人,你可以把她逼到牆角、逼到流淚,就是沒辦法讓她低頭跪下去。他一半心疼她,一半,說不出口地服她。
她把頭輕輕靠在他的肩膀上。
宋昀翔一動也不敢動。他能感覺到她的重量、她的體溫、她那輕微發抖的呼吸。全都是真的,全都是活的。
他好想跟她說,別怕,我一定會想到辦法。他這輩子還沒遇過解不開的題。
可他剛剛才親手把每一條路都算成了死路。
他張了張嘴最後什麼都沒說。他只是伸手輕輕環住她的肩膀,讓她靠得穩一點。
她靠著他,慢慢地就不太出聲了。呼吸拉長,肩膀慢慢鬆了下來。整個庄都睡了,屋裡只剩兩根蠟燭的光,跟一盆快燒完的紙錢。他不敢動,怕一動就把她驚醒,怕這一點點好不容易才落下來的安靜,一下子就散了。
紙錢的火靜靜地燒。
就讓時間停在這裡吧。宋昀翔在心裡想。他從來不信神,可這一刻他真的好希望有誰能聽見。
然後他感覺到了。
一開始是很輕的一陣暈,像站起來站得太急。他以為是自己太累。
可那陣暈越來越重。肩膀上舒晴的重量忽然變得有點不真實,像隔著一層水。屋裡的燭光、紙錢的火、阿公的靈位,邊緣都開始融化、模糊。
宋昀翔的心狠狠一揪。
他懂了。
時間到了。
這一趟他沒有死。他好端端地活著,一刀都沒挨——他在心裡飛快地數著日子,從他睜眼那天算起,一路數到整整第七天。
原來如此。一支香,七天。
香燒完了。
「舒晴——」他猛地伸手想抓住身邊的她。
可他的手穿過了一片正在融化的空氣。舒晴的臉、她靠在他肩上的溫度、那盆紙錢的火,全都在他眼前飛快地退遠、碎裂。
不要。不要是現在。他在心裡拚了命地喊,手在空氣裡亂抓,想抓住她的衣角、她的手、任何一點還留得住的東西。他什麼壞事都還沒碰上,他好端端地坐在她身邊,憑什麼?憑什麼偏偏挑這個時候把他拖走?他還沒想到辦法,還沒把她從那張網裡撈出來,他連一句完整的話都還沒跟她講完。
沒有用。那股力氣才不管他喊什麼、不管他有多不甘心,就是不由分說地把他往後扯,扯離這間屋子、這盆火、這個正靠在他肩上的人。
他連一句再見都來不及說。
「啪。」
宋昀翔睜開眼,站在那間冷清的破廟裡。
沒有火,沒有靈位,沒有舒晴。手裡那支香燒得只剩一小截,白煙嫋嫋。
這一次沒有人捅他。是那七天到了,那支香燒完了,把他從她身邊硬生生地拎了回來。
他站在原地,後頸繃得死緊。
原來是這樣。就算他不死、就算他拚了命想留在那裡,只要那支香一燒完,還是會像拎一隻小貓一樣,把他從她身邊一把拎回來。
他一直以為,只要他夠拚、只要他不死,那七天就整整是他的。他可以待到最後一刻,待到把該做的都做完。現在他才明白,那七天從頭到尾就不歸他管。歸這支香管。歸這支他到現在都還完全摸不透、燒著燒著就把他一把扯回來的香。
他低頭看向供桌上那包香。
四支。
四支香,一支七天——他還剩二十八天。二十八天去改一個他到現在都算不出解答的未來。
宋昀翔慢慢地靠著冰冷的供桌滑坐了下去。
破廟裡靜得可怕,只剩他自己的呼吸聲。他伸手摸了摸肩膀,那裡還記得舒晴的重量,可整間屋子冷得像從來沒有人來過。
他把人能想到的路全都算過了,沒有一條走得通。他這輩子沒有一道難題難得倒他,這一次卻敗得這麼徹底——因為這根本不是一道能靠聰明解開的題。
他握著手裡那截快燒完的香,忽然想起阿公在火裡問他的那句話——
你是不是,用了那包香?
阿公一看就知道。阿公說,那是媽祖婆給宋家的東西。
宋昀翔的眼神,終於從那張大到掀不動的網上移開,移到了手裡這截香上。
他想不通的事太多了。這香為什麼卡著七天,為什麼一趟比一趟晚?阿公當年怎麼一眼就認出他用了香?這包香到底是什麼,阿公又到底知道些什麼?這幾趟他一直低著頭往那張網裡撞,從來沒有好好回過頭看一眼手裡這個他到現在都還沒搞懂的東西。
這一次他看那截香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