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災過後那一夜,阿公的遺體還躺在殯儀館的冰櫃裡。
廟燒掉了,回不去了。舒晴匆匆寫了一塊臨時的靈位暫時安在鄰居借的一間空屋裡。
那塊臨時靈位是用一張紅紙寫的,墨還沒乾透,就斜靠在借來的桌上,前頭點著兩根從雜貨店買來的白蠟燭。連個像樣的香爐都沒有,插香的是一個裝過米的碗。阿公守了一輩子的那間廟,昨天還好端端立在老榕樹底下,一夜之間燒成一堆黑炭,連帶把守廟的人也一起收了進去。宋昀翔盯著那張紅紙上歪歪的字,怎麼看都覺得不真實。
宋昀翔整夜守在舒晴身邊。他很怕她會垮——阿公沒了、廟沒了,她一個人孤零零的,連個能商量的家人都沒有。
可她沒有垮。
她眼睛腫得像核桃,臉色慘白,一夜沒闔眼。天才濛濛亮,她就開始翻文件、打電話。她把所有的眼淚都藏在沒有人看見的地方。
天一亮,她就把宋昀翔拉到門外。
夜的涼氣還沒散。她靠著牆抱著手臂,聲音啞得厲害,卻穩得可怕。
「昀翔,我決定了。地,我要捐。現在就捐。」
宋昀翔一愣:「阿公才剛走,喪事都還沒辦,妳——」
「就是不能等。」她打斷他,眼睛紅得嚇人,「我要是等把喪事辦完,那塊地,早就被他們吞下去了。」
她咬著每個字說,像是說給自己聽,也像是說給死去的阿公聽。
「那塊地,是我阿公、你阿公,兩家人一輩子在顧的。他們燒了廟、燒死了阿公,就是要逼我把地讓出去。我偏不讓。我把它捐出去,捐給大廟,捐給媽祖婆,讓它變成公家的、永遠是媽祖婆的。他們一寸,都別想拿到。」
她抬起頭:「你之前講的那間慈安宮,是全國最大的媽祖廟之一,管理委員會很有規模。把地登記成他們的廟產,是最穩的一條路。今天就去。」
宋昀翔的心裡一酸。
這才是舒晴。就算天塌下來、就算只剩她一個人,她也不會跪。她把眼淚擦乾,就要用她自己的方式,把阿公留下來的東西守住。
他不是要替她做主。他只是想,這一次站在她那一邊。
「好。」他說,「我陪你去。」
慈安宮在鄰縣是一間金碧輝煌的大廟。
光是牌樓就有三層樓高,飛簷上盤著金龍,廟埕大得能停下幾百台車。跟他們那間燒掉的、兩坪大的小廟比起來,簡直是兩個世界。
他們把車停在廟埕的角落。偌大的停車場停了好幾台遊覽車,車身上拉著各地進香團的紅布條,一團接著一團,全是大老遠專程來拜的。廟埕上人來人往,沿著圍牆擺了一長排攤子,賣金紙、供品跟香燭的,攤子前面全是人。
舒晴穿了一身素色的衣服,抱著那個藍色資料夾,還有一疊地契、文件。她站在那座氣派的大門前面深吸了一口氣。
「走吧。」她說。
兩個人一前一後往裡走。廟門口的門神畫得又大又威風,一手拿刀,一手拿劍,瞪著每一個進來的人。門檻高得要抬起腳來跨。舒晴跨了過去,宋昀翔跟在她後頭,一抬頭才發現裡頭比外頭看起來還要深、還要大,一進接著一進,抬頭全是金,低頭全是人。
神桌前跪了一整排信眾,一人捧著一大把香,煙成柱地往上冒,把整片天花板都燻得黑黃黑黃的。旁邊還排著一條長長的人龍,全是等著讓廟祝在額頭上蓋一個紅平安印的。這座廟一年吞進去的香油錢,養得起半個縣。
宋昀翔站在這片人海的邊上,忽然想起他們庄裡那間小廟。供桌上的香常常是冷的,一整天也盼不到幾個人上門。阿公一個人守著那尊媽祖婆,守到最後把自己都守進了那場火裡。同樣是媽祖婆,這裡這一尊金光閃閃,被上千雙手捧在半空中;他們那一尊,昨天燒成了一塊焦炭。
廟方的人一聽是要捐地、捐廟產的,態度立刻不一樣了。一個小義工急急忙忙進去通報,沒多久,一個穿著素色唐裝的中年男人從裡頭迎了出來。
那個男人不高,圓圓的臉,笑起來眼睛瞇成一條縫,跟人說話總是慢條斯理的,一派斯文。他自我介紹,說敝姓郭,是廟裡幫忙打理雜務的。
「二位是為了捐地的事來的?」郭先生把他們往那間氣派的會客室裡讓,一路上客氣得無微不至,「快請坐,快請坐。這麼大的功德,可不能怠慢了二位。」
會客室很氣派,紅木桌椅,牆上掛著一整排金框裱著的照片。郭先生親手替他們倒了茶,逐一擺好,動作不疾不徐,慢得叫人有點不習慣。舒晴把那疊地契、文件遞過去,郭先生接過來,看得很仔細,也看得很慢,圓圓的臉上始終掛著那個瞇眼的笑。
「好地,好地。」他點點頭,把文件輕輕擱在桌上,「這種大功德,該讓主委親自來替二位辦,才顯得慎重。」
他站起身。
「二位稍坐。我們高議員今天剛好也在廟裡——我去請他撥個空過來。這麼要緊的一塊地,該由他親自替二位簽,才體面。」
高議員。
宋昀翔把這三個字,默默記了下來。一個議員,會為了一塊鄉下小廟的地,特地撥空、親自來簽一紙捐贈。他心裡那根弦,輕輕地動了一下。
郭先生笑瞇瞇地退了出去,順手把會客室的門帶上,卻沒有帶嚴,留了一道縫。
宋昀翔坐不住。
那顆停不下來的腦袋,一得空就開始來回掃這間廟。他從那道門縫望出去,望向外頭那片金光閃閃、人來人往的大廳。
就在這一掃之間,他的目光,忽然釘在了人群裡的一張臉上。
那張臉,他認得。
花襯衫,金項鍊,走起路來大搖大擺。是龍哥。那個他在回收廠外頭,親眼看著把一個信封塞進公務車警察手裡的龍哥。那個手下三天兩頭來砸廟、往石獅子潑黑漆的龍哥。
宋昀翔的呼吸,一下子屏住了。
龍哥怎麼會在這裡。
而下一秒,他看見的東西,讓他渾身的血都涼了下去。
龍哥沒有在拜。他懶洋洋地靠在一根盤龍的大柱子邊上,正跟一個人有說有笑。那個人背對著門縫,可宋昀翔認得那件素色的唐裝,認得那個圓圓的、慢條斯理的背影。
郭先生。
剛剛還對他們客氣得無微不至、親手替他們倒茶的郭先生,這會兒正跟龍哥勾肩搭背,笑得一臉輕鬆自在。龍哥講了句什麼,郭先生笑著搖搖頭,抬手在龍哥肩上按了兩下。那副熟稔,是一起做過無數回事的人,才熟得出來的。
「喀。」
宋昀翔腦子裡,有什麼東西,合上了。
這幾趟他在過去撿到的碎片,本來散得到處都是,怎麼兜都兜不到一塊。這會兒全通了。龍哥半夜來砸的是舒晴的廟;而龍哥此刻,正跟這間「安全」大廟的郭先生,像老朋友一樣有說有笑。剛剛還笑臉替他們張羅捐地、待會兒還要來替他們簽約的這一群人——
跟燒他們的廟、逼死阿公的,是同一夥人。
他自作聰明想出來的那條「活路」——把地捐給大廟——竟然是親手把這塊地,往那張網的正中央送。
他想起阿公在火裡說的那句話——不要想一次救太多人。他現在才明白,那句話還壓著另外一半意思。有些網比你以為的還要大。你以為找到了一條出路,其實那條路,也早就被人鋪在了網裡。
而網的正中央,坐著那個郭先生口口聲聲要親自來簽約的「高議員」。
宋昀翔猛地站了起來。
「走。」他壓低聲音,一把抓住舒晴的手,「馬上走,別出聲。」
舒晴一愣:「怎麼——」
「等一下再跟妳說。」他不由分說拉起她就往外走,聲音壓得極低,「龍哥在外面。不能讓他看見妳。」
龍哥兩個字,舒晴瞬間白了臉。她把滿肚子的疑問全嚥了回去,抱起那疊地契,跟著他快步往外走。
宋昀翔拉著舒晴,貼著大廳邊上的柱子陰影,往那道三層樓高的大門挪。他低著頭,把舒晴擋在自己身側,眼角的餘光死死鎖著那根柱子邊的龍哥。只要龍哥一回頭——
就在快到門口的時候,前方一陣騷動。
整座大廳的人像被一陣風掃過,唰地全轉向廟門口。一個穿背心的義工扯著嗓子喊「議員來了、議員來了」,聲音裡全是歡喜。跪在蒲團上的信眾紛紛爬起來,拍拍膝蓋上的灰,堆著笑往門口湊。
一群人簇擁著一個人往裡走。前頭幾個隨扈開路,後頭跟著一串西裝,兩個記者舉著相機一路倒退著搶拍。被團團圍在正中央的那一個,走得不疾不徐,每一步都像踩在別人替他鋪好的路上。
宋昀翔一抬頭,正對上了那張臉。
西裝筆挺,頭髮梳得一絲不苟,臉上掛著見慣大場面、什麼都不放在眼裡的從容。他一邊走一邊跟兩旁的人握手、寒暄,笑聲爽朗,活脫脫一個和藹可親的地方之光。慈安宮的主委側著身跟在他半步之後,腰彎得低低的,一句話說完還要偷偷去看他的臉色。
就是他。郭先生要去請的那個人。這整張網最頂上的那個人。
高振邦跟他們,在大廳中央,錯身而過。
他的目光從宋昀翔和舒晴身上,淡淡地掃了過去。沒有停留。沒有半點停留。在他眼裡,他們兩個跟那些來上香的信眾沒有兩樣,是背景,是空氣。他甚至不知道,自己剛剛跟那個擋了他財路、遲早要被他抹掉的女孩,擦身而過。
那張笑臉走遠了,爽朗的笑聲還在挑高的大廳裡迴盪。柱子邊的龍哥,也讓那陣騷動吸引了過去,暫時沒有回頭。
宋昀翔趁著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高振邦吸過去的這一瞬,拉著舒晴,一步跨出了那道高高的門檻。
走出慈安宮那道三層樓高的大門,外面的太陽很大。
可宋昀翔覺得,從裡到外都是冷的。
兩個人在路邊站了很久,誰都沒有說話。舒晴抱著那疊沒送出去的地契,肩膀微微發抖。
廟裡的鑼鼓聲混著那個爽朗的笑聲,隔著一道三層樓高的大門,斷續飄到馬路上,飄出來就散了。那裡頭上千個人正歡歡喜喜地拜著他們的活菩薩,沒有一個人知道,這尊活菩薩底下的人,昨天才放了一把火,燒死了一個守了一輩子廟的老人。
「昀翔。」舒晴忽然開口,聲音啞得厲害,「剛剛那個姓郭的……跟龍哥……」
「嗯。」宋昀翔說,「是一夥的。」
舒晴閉上眼睛,肩膀抖得更厲害了。過了好一會兒,她才慢慢地說:「我查了半年。那些錢的流向、那些經手的人,我一路往上追。可每次追到某個地方,線就斷了,斷得乾乾淨淨,像有一隻很大的手,在上面把所有的線全都剪斷。我一直查不到,那隻手到底是誰的。」
她回過頭,望著那座金光閃閃的大廟。
「原來,」她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,「就在這裡。就在我要把地送過來的這裡。」
那隻剪斷她半年心血的手,原來不躲在什麼見不得光的角落。它就大大方方地掛在全國最大的媽祖廟裡最風光的那個位置上,天天有人捧著花、捧著錢,來跟它握手。而她,差一點就親手把阿公用命守下來的地,雙手奉上,送進它嘴裡。
「連這條路,都是他們的。」她終於說,聲音很輕,很啞,「昀翔,我們……還有路可以走嗎?」
宋昀翔沒有回答。
他看著那張網,第一次看清楚了它有多大。從最底下的龍哥、收了錢的警察,到廟裡那個笑瞇瞇的郭先生,一路往上,全都連到同一個人身上。高振邦。而在高振邦上面,說不定還有他這輩子都碰不到的東西。
而他們兩個——一個死了阿公的女生,一個死過兩次的他——站在這整張網的最底下。
他能走的正路,一條都沒有了。
宋昀翔看著身邊臉色慘白的舒晴,那個他一直壓在心底、不敢去想的念頭,第一次清清楚楚地浮了上來。
這張網太大了,大到他掀不動。
可網再大,也是靠幾根線撐起來的。
而所有的線,都連到同一個人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