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阿公還在裡面!」舒晴尖叫著,就要往那片火裡衝。
宋昀翔一把攔腰抱住她。
「妳別進去!」他吼得聲音都劈了,「裡面交給我——妳給我待在外面,哪裡都別去!」
不等舒晴掙扎,他把她往身邊一個庄裡人的懷裡一送,轉身,一頭衝進了那片火裡。
廟裡全是煙,又黑又嗆,嗆得他睜不開眼、喘不過氣。火從廟門那一側燒進來,供桌、神桌全在燒,媽祖的金身在火光裡忽明忽暗。
身後的廟埕已經亂成一團。庄裡的人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,有人提著水桶往火裡潑,水潑上去連個響都沒有,就被那片火吞了進去。媽祖婆的廟燒起來了,這句話像一陣風掃過整條巷子,家家戶戶的燈接連亮起來,狗在黑暗裡狂叫,遠遠有老人被人攙著出來,看著半邊天的橘紅,不停喊著媽祖婆。
「阿公!阿嬤!」他扯著嗓子喊,一開口就吸進一大口濃煙,咳得撕心裂肺。
這間廟他從小走到大,閉著眼睛都摸得出門在哪、神桌在哪,這會兒卻整個認不得了。到處都是火,到處都是煙,連媽祖平常坐的那個方向,都被一片翻滾的紅色蓋掉了。
他一手撐著燙手的牆,一手擋在口鼻前面,跌跌撞撞往阿公住的那間後房衝。
後面那間小房裡,阿公倒在床邊的地上。他半邊身體本來就不能動,剛剛大概是想自己爬出去,摔在地上爬不起來。
阿嬤趴在他身邊。
她一隻手還死死揪著阿公的衣袖,想把他往門口拖。可她一個八十幾歲的老太婆,連自己都快站不穩,哪裡拖得動一個大人。濃煙把她嗆得半昏,整個人搖搖晃晃,眼看就要栽下去。
宋昀翔的心一下子揪成了一團。
兩個人。
一個是半邊身子動不了的阿公,一個是被煙嗆得快昏過去的阿嬤。他這雙手,一次,只抱得走一個。
「阿公!阿嬤!」他撲過去,先一把扶住了那個搖搖欲墜的阿嬤。
就在這時,阿公忽然抬起那隻還能動的手,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。
抓得很緊。
宋昀翔一愣,低頭看他。
阿公渾濁的眼睛在火光裡看著他。那眼神很奇怪,很清醒,清醒得不像一個被煙燻得半死的人。
宋昀翔認得這種眼神。從小到大,他只要在媽祖面前動一點歪腦筋,阿公就是用這雙眼睛看他,看得他渾身不自在,什麼都藏不住。這麼多年過去,阿公的手腳壞了,話也講糊了,可這雙眼睛還是老樣子,一眼就把他從裡到外看了個透。
阿公的嘴唇動了動,用盡全身的力氣,艱難地吐出一句話——
「阿翔……你是不是,用了那包香?」
宋昀翔全身猛地一僵。
那包香的事,他從來沒跟任何人講過,連在自己心裡都不太敢深想。可阿公躺在這裡,半條命都要燒沒了,卻一眼就把他藏得最深的那個秘密給叫破了。
火在燒,煙在滾,可他好像什麼都聽不見了。整個世界只剩下阿公那雙看透一切的眼睛。
「阿公,你先別講話!」他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,「我先救你們出去,什麼都等出去再說!」
他一手撐著阿嬤,一手想去拖阿公。可阿公那隻手抓得死緊,怎麼都不肯放。
「聽阿公說。」阿公的聲音很輕,輕得幾乎被火聲蓋過去,可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,「不要……不要想一次,救太多人。」
宋昀翔怔住了。
這句話他一時聽不太懂。火燒成這樣,人都要沒了,阿公不喊救命,反而叫他不要救太多人。他心裡沒來由地一沉,好像有一個很重的東西,隔著這片火光,遠遠地壓了下來。他來不及去想那是什麼。
「那包香,阿公……用過。」阿公喘著氣,說得很吃力,「阿公知道,那是什麼東西。」
阿公用過。這三個字重重砸在宋昀翔心上。原來這條路,阿公早在他前面走過。原來這麼多年,阿公守著的這尊媽祖婆底下,就藏著這種能翻天覆地的東西,可阿公一句都沒提過,也一次都沒對他露過口風。
阿公那隻抓著他的手,緩緩地,轉向了旁邊那個被煙嗆得直不起身的阿嬤。
「先把你阿嬤……帶出去。」阿公說得很慢,「阿公這半條命,本來早該還了。你阿嬤……她不能死在這裡。」
宋昀翔渾身一震。
「阿公我救得了你!你們兩個我都帶得出去——」他拚命想把阿公也一起架起來,「你再撐一下,就一下——」
「傻孩子。」
阿公被煙燻黑的臉上,竟然扯出一個很淡的笑。
「你救不了兩個。」阿公喘著氣,「你自己……心裡有數。」
火已經燒到房門口了。頭頂的樑燒得「喀啦、喀啦」直響,一塊燒紅的木炭掉下來,砸在地上濺開一片火。熱浪不斷打在他們身上。
宋昀翔的腦子還在飛快地轉,想算出他架著阿公、再拖著阿嬤,到底來不來得及一起衝到門口。他靠著這顆腦袋算贏過那麼多事,這一次他拚了命地算,卻怎麼算,都算不出一條能把三個人一起帶出去的路。門口那片火,一秒比一秒逼近。多耽擱一下,就是三個人一起交代在這裡。
阿公那隻手,用最後一點力氣,把他往阿嬤那邊,重重推了一把。
「去。」阿公說,「別猶豫。」
別猶豫。
這三個字,阿公說得那麼重。宋昀翔那時候還不懂,一個被火困住、就要沒命的老人,為什麼在最後這一刻,要把「別猶豫」這三個字,這樣鄭重地塞到他手裡。
「阿公的任務,早就該結束了。」阿公看著他,那眼神溫柔得讓他心碎,「你手上的東西有限,你這雙手,一次只護得住一個。去救……該救的人。」
「不要——」宋昀翔拚命搖頭,眼淚糊了滿臉,「阿公,我這一次一定救得了你——」
阿公抬起那隻手,用盡最後一點力氣,摸了摸他的臉。那隻手很燙,也很抖。
那隻手又粗又燙,帶著一輩子做慣粗活磨出來的厚繭。宋昀翔忍不住把臉往那掌心裡貼了貼,像很小很小的時候那樣。
「去吧。」阿公的聲音越來越輕,「把你阿嬤……帶出去。」
那隻手,摸著摸著,就垂了下去。
「阿公——」宋昀翔嘶吼出聲,一把去搖他,「阿公你醒醒!」
阿公沒有再應聲。
整間小房子已經被烤得像一座火爐。門外那尊媽祖的金身還立在火裡,金漆成片地捲起來、燒黑,媽祖低著眼,看著地上的阿公,看著跪在旁邊一動不動的他,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。
火,燒到了門邊。整個房間被濃煙灌滿,能見度只剩下不到一公尺。宋昀翔的肺像要炸開,每吸一口氣都是刀割。
懷裡的阿嬤發出一聲微弱的呻吟。
這一聲把他從那片發黑的悲痛裡硬生生拽了回來。
他知道,再不走,阿嬤也要跟阿公一起交代在這裡。
他這輩子沒有做過這麼難的決定。留下來,他跟阿嬤兩個就陪阿公一起燒死在這裡;轉身走,就等於親手把阿公丟進這片火裡。他的手一直在抖。他很清楚阿公已經走了,可他就是沒辦法讓自己轉過身去。
而阿公最後那句話還在他耳朵裡響——去救該救的人。別猶豫。
他一咬牙,架起懷裡已經半昏的阿嬤,用盡全身的力氣,把她從那片火海裡拽了出去。
宋昀翔架著阿嬤,跌撞著從那道火門裡撞了出來。
外面等著的人一擁而上,七手八腳接過昏過去的阿嬤,一疊聲喊人去找醫生。舒晴撲過來,一把抓住他,臉上全是眼淚。
「阿公呢?阿公還在裡面——」
宋昀翔沒有回答。他答不出來。
舒晴看著他那張黑透了、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的臉,忽然什麼都懂了。她的腿一軟,順著他的手臂滑坐到地上,張著嘴,卻已經哭不出聲音。
身後,那間廟燒得越來越旺。
廟埕上這時候圍了大半個庄的人。有人接了一條水管過來,水柱噴上去,在那道火牆前面細得像一條線,還沒噴到火就化成白煙散了。幾個庄裡的男人排成一列,把水往前遞,遞到最前頭那個人手上,用力潑進去,連火苗都壓不下來。一個上了年紀的阿婆跪在廟埕邊的地上,對著那片火拜,一邊拜一邊哭,喊著媽祖婆你顯靈啊,喊著守廟的老先生還埋在裡面。沒有人敢再往裡衝了。門口那一圈早就燒成了一道過不去的牆。
那棵連在一起的老榕樹,靠廟這一側的半邊已經燒成了焦黑。另外半邊——舒晴家那一側——還綠著,葉子在火光的熱浪裡直發抖。
阿公,還在裡面。
沒有人衝得進去。宋昀翔坐在地上,看著那扇他從小進出了無數次的廟門,被火封得死死的。阿公就在那扇門後面,離他不過十幾公尺,可這十幾公尺,是他這輩子過不去的一段路。
消防車的鳴笛聲從很遠很遠的地方,才慢慢傳過來。太慢了。什麼,都來不及了。
宋昀翔一手摟著哭到虛脫的舒晴,一手還虛虛地朝阿嬤那邊伸著。他自己一滴眼淚也沒有了,只是睜著眼,直直看著那片吞掉了阿公的火光。
他想起很小很小的時候,阿公還很硬朗,牽著他的手站在那尊媽祖面前,把一炷點好的香塞進他的手心。阿公那隻很粗的手掌,整個包住他一隻小小的手,教他怎麼舉香、怎麼拜。阿公說,這間廟是媽祖婆的家,也是他們宋家跟舒家兩家人一輩子替媽祖婆看著的家,香火不能斷。那時候他小,不懂一間這麼小的廟、一尊這麼舊的媽祖,到底有什麼好守一輩子的。這會兒他懂了。守廟的人,到最後把自己都守了進去。
他救了阿公一次。
在他原本的那條路上,阿公是插著一身管子,死在醫院那張白床上的。中風之後撐沒幾個月,人就縮成小小的一團,到最後連他的名字都叫不出來,只剩一雙眼睛還會轉。他就是受不了再看阿公那樣走一次,才一次次回到這一年,趕在中風發到最凶之前把阿公給攔了下來。他攔成功了。阿公沒有躺進那張插滿管子的白床,還能坐在輪椅上,中氣十足地罵他。
可阿公還是在同一年走了。只是這一次,帶走他的,是一把火。
他第一次這麼清楚地感覺到,自己是在跟一個看不見的東西搶人。他把中風搶了回來,它就回過頭放了一把火。他每從那個東西手上搶回一點,它就換一個地方,加倍地討了回去。
阿公說得對。他在這頭把命留住了,它就從那頭,把人帶走。
宋昀翔閉上眼睛。阿公最後那幾句話反覆在他腦子裡響——
不要想一次救太多人。去救該救的人。別猶豫。
他睜開眼,低頭看著懷裡哭到虛脫的舒晴,又回頭看了一眼被人圍著、剛剛悠悠轉醒的阿嬤。
阿公用最後一口氣,把阿嬤留了下來——把他自己這輩子最後放不下的那個人,交到了宋昀翔手裡,讓他親手救了出去。阿公沒有猶豫。到了最後那一刻,阿公一點都沒有猶豫。
好。他在心裡對阿公說。我聽你的。
從現在起,他這雙手,也只護一個人。
阿公救了阿公該救的那一個;剩下的那一個,該由他來救。
那塊地是舒晴家的,捐不捐、怎麼捐,是她的事、她的仗。可他會陪著她、撐著她,把地捐給那間大廟,讓那些人永遠都拿不到。只要那塊地一脫手,那些人就沒了殺舒晴的理由。
他把懷裡的舒晴,摟得更緊了一點。
身後,火還在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