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公在醫院住不到兩天,就吵著要出院。
醫生說腦中風得再觀察幾天,話都講不聽。阿公說廟不能沒人顧、那些人隨時會摸上門,半邊身體還不能動,就硬要舒晴推著輪椅、一路含糊地碎唸著,把他載回了廟裡。
他恢復得比醫生預期的好,可到底傷了底子——半邊手腳沒力,講話有點糊,離不開輪椅。餵飯、陪復健這些瑣事,這兩天全落到了宋昀翔身上。
他天天報到。餵阿公喝那難喝的營養品,阿公喝一口罵一句,罵他推輪椅推太快、罵他毛手毛腳。宋昀翔一邊被罵一邊笑。他寧可被阿公這樣罵一輩子。
阿公出院那天,庄裡好幾個老鄰居都跑到廟埕來看他。阿桂姨拎了一鍋麻油雞,說中風的人最要補,硬是留到看著阿公喝了半碗才肯走。賣菜的阿發伯經過,隔著矮牆問老先生好些沒,阿公坐在輪椅上半邊臉還垮著,嘴巴倒硬,回他一句好得很明天就能爬上去擦金身,逗得幾個人都笑了。
那幾天的廟埕,看起來跟從前沒什麼兩樣。太陽很大,蟬在老榕樹上叫個沒完。阿公坐在廟門口那張老藤椅上曬太陽,宋昀翔搬了張小板凳在旁邊削蘋果,一條皮削得長長的不斷,削好遞進阿公手裡。舒晴上工前會先繞進廟裡,把阿公的藥按早中晚分成三格擺進小盒子,交代宋昀翔幾點該餵哪一格才不會漏。這樣的日子平靜得,幾乎讓宋昀翔忘了自己是揣著什麼樣的事回到這一年來的。
有一天下午,舒晴難得早回來,看到宋昀翔正蹲在阿公面前,就著碗慢慢哄他吃飯。
她在門口站了很久,沒有出聲。
等阿公睡下了,兩個人一起走出來。廟埕上,夕陽把老榕樹的影子拉得老長。
兩個人並肩站在石階上,誰也沒先開口。廟埕安安靜靜的,只剩幾聲有一搭沒一搭的蟬叫。宋昀翔看著舒晴的側臉,那張臉繃得很緊,像一根拉到底的橡皮筋,好像誰再多碰一下,就要應聲斷掉。他張了張嘴,想說點什麼,卻不知道從哪裡開口。
「昀翔,」舒晴忽然開口,聲音有點啞,「謝謝你。」
「謝什麼。」
「要不是你那天反應那麼快……」她的聲音抖了一下,「醫生說再晚一個小時,阿公就……」
她說不下去了。
宋昀翔看著她。這陣子她瘦得更厲害了,眼睛底下青黑一片,可她還在硬撐。一個人撐著這間被盯上的廟,撐著一個病倒的阿公——身邊沒有一個人幫得上她。
「你太累了。」他輕聲說。
「還好啦。」她扯出一個笑。
「你說謊。」
也許是這句話戳中了什麼,也許是這陣子繃得太緊,舒晴的鼻頭一下子紅了。
她趕緊別過臉去抹,可越抹越多。
「我好怕。」她背對著他,聲音悶悶的,「昀翔,我真的好怕。那些人越來越過分了。上禮拜把一桶餿水潑在廟門口,前幾天又打電話來,說再不識相,就讓我們全家好看。阿公又倒了,我一個人……我不知道還能撐多久。」
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,低到像在講一件見不得人的事。
「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麼嗎……有時候半夜被電話吵醒,我會想——乾脆,賣了算了。把這塊地、這間廟都賣了,拿了錢,帶阿公走得遠遠的,去過我自己的日子。」她吸了吸鼻子,「這種念頭一冒出來,我就恨死我自己。阿公守了一輩子的東西,我怎麼可以……可我真的、真的好想逃。昀翔,我好想。」
她背對著他站在夕陽裡,肩膀抖個不停。
「你知道嗎,我連要逃去哪裡都想好了。」她的聲音悶悶的,帶著哭腔,又有點自嘲,「台東。我高中畢業那年跟同學去玩過一次,海很藍,沒有一個人認得我。我想過,把地一賣,帶阿公去那邊租個小房子,我找間早餐店打工,早上煎蛋餅,下午沒事就推阿公去海邊吹風。那些人再厲害,總不會為了一塊已經賣掉、跟我不相干的地,追到台東去。多好。多輕鬆。」
她說著說著笑了一下,那個笑比哭還難看。
「這種日子,我在心裡過了不知道幾遍。每次被半夜的電話吵醒,我就躲進去過一遍,過完再爬起來上工。」她吸了吸鼻子,「可是天一亮,我看到阿公坐在廟門口,一大早就在那邊擦金身,擦得那麼慢、那麼認真。這間廟就是他的命了。我要是把它賣了,等於親手把他剩下的那口氣也抽掉。我下不了手。我恨我自己下不了手,又偷偷慶幸我下不了手。」
「所以我還在這裡。」她的聲音低下去,「我沒有你想的那麼好,昀翔。我只是……走不了而已。」
宋昀翔站在她背後,慢慢地握緊了拳頭。
他想告訴她,別怕,有他在。
可他能保證什麼。他連自己都護不周全。
那天晚上,宋昀翔沒有回去。他一個人坐在廟埕的石階上坐了大半夜。
硬拚、報警、講真話——他能想到的路前幾趟都替他走過了,沒有一條走得通。
硬拚是最先被劃掉的。第一趟那個半夜,他不過舉著手機想錄下有人砸廟,就被人從背後拖進暗巷,一刀捅進肚子。他手上只有一顆腦袋,對方手上有刀,真動起手來,他連對方一根寒毛都碰不著。
報警更早就斷了念頭。另一趟他蹲在龍哥那間回收廠外頭,親眼看著龍哥把一個鼓鼓的信封塞進一台公務車,接的人穿著制服。他往上頭打的每一通電話,最後都會轉進那雙收了錢的手裡。
剩下講真話。把他知道的全抖出去,講給誰聽?他知道的那些事聽起來像瘋話,一個張口就說自己從未來來的人,沒有誰會信。就算真有人肯信,對方一層殼疊著一層殼,連他自己都把金流追到一半就斷了線,光憑一張嘴,扳不動半分。
三條路,前幾趟都替他走過了,走一條,死一條。
他逼著自己冷靜地把整件事從頭想一遍。
這些人要的從頭到尾,就是那塊地。
只要那塊地一天沒到手,他們就一天不會收手。舒晴擋在中間就一天有危險。
他在心裡繞著這件事轉,像轉一把怎麼都打不開的鎖。這幾趟他想的都是同一件事——怎麼把那些人擋在門外,怎麼護住舒晴跟阿公。可他擋了又擋,始終擋不住,最後連自己都栽了進去。
他忽然停住。
他一直守在那道門口,拿身子去擋。可門後面那個他捨不得放手的東西,才是招來這一切的根。那些人要的從頭到尾就是那塊地,人擋掉一批還有下一批,只要那塊地還值錢、還搶得到手,就永遠有下一撥人提著刀上門。
那他幹嘛一直守著這道門。
那……如果那塊地永遠拿不到呢?
如果那塊地變成一塊誰都動不了的地呢?
這個念頭像黑暗裡劃亮的一根火柴。
宋昀翔不懂法律。可他有一整年的時間,還有一顆知道結局的腦袋。
接下來那兩天,他一有空就跑圖書館、上網查,甚至假裝自己家要捐地,打電話問了兩三間大廟的管理委員會。他慢慢摸出了一條路——
如果把這間廟連同底下那塊地,捐給一個更大的宗教團體,登記成財團法人的廟產,那這塊地就會變成一整個團體的公產。白紙黑字登記在案,個人不能賣,也不能被隨便徵收。
這一招妙就妙在,他從頭到尾不去碰那些人。
那些人的本事,全是衝著一個私人來的。他們拿錢買,買不動就潑餿水、打電話,把人逼到受不了自己讓地;真逼不走,這種人什麼做不出來,弄一張假賣契把地過到別人名下也不是難事;再不成,就讓擋在中間那個人從世上消失,地自然落到下一手,他們再慢慢買。說穿了,這一整套都得先有一個活生生的人站在那塊地上,他們才使得上力。
可財團法人的廟產,不是誰一個人說了算。它是整個宗教團體登記在案的公家財,上頭一層董事會,還有走不完的程序,動一寸都得一堆人點頭。這種東西,錢買不動,刀也逼不動——一間香火鼎盛的大廟後頭站著幾百個信眾,他們的刀再快,也不可能把那幾百個人都捅過去。他們那把最利的刀,砍在公產上,砍不進去。
宋昀翔等於把整塊肥肉,從惡狗嘴邊,挪到了誰都咬不動的地方。
到時候,這塊地就不再是龍哥他們拿一把刀就能搶得到的東西了。
沒有了那塊地,他們就沒有了要舒晴命的理由。
想通這一點,宋昀翔坐在石階上差點笑出來。
這一次,他不用死。他不用去跟誰硬拚。他只要說服阿公跟舒晴,把地捐出去就好。
只是這條路,也不是全無代價。
捐出去就是捐出去了,白紙黑字登記成公產,這塊地、這間廟,宋家跟舒家守了幾代的東西,從此就再也不姓宋、不姓舒。想反悔、想拿回來,門都沒有。這等於要阿公,親手把祖上傳下來、他自己守了一輩子的廟,送給外人。
宋昀翔太清楚阿公那個脾氣了。可他也想明白了,比起讓舒晴繼續站在刀口上,比起哪天再接到一通報喪的電話,一塊拿不回來的地,算得了什麼。
阿公會懂的。他這樣告訴自己。
第二天,他把這個想法告訴了舒晴。
他本來以為要費一番口舌,沒想到舒晴一聽完眼睛一下子就亮了。
「捐出去……」她喃喃地重複,「對啊,我怎麼都沒想到!捐給大廟,變成公家的,他們就搶不走了!」
她講著講著,眼眶忽然就紅了。
「昀翔,昨天晚上我還在跟你講那件見不得人的事。」她的聲音抖抖的,「我還在想著要不要乾脆一走了之。結果你今天就遞給我一條路——一條我可以留下來、又不會把大家拖下水的路。」
她吸了吸鼻子,別過臉去,像是有點不好意思剛剛那樣哭。宋昀翔沒有戳破她,只是安安靜靜站在旁邊,等她把那口氣緩過來。
「阿公那邊,你去跟他講。」宋昀翔說,「他信你。」
舒晴用力點頭。這陣子以來,宋昀翔第一次在她臉上看到那種活過來的光。
「太好了。」她一把抓住他的手,「昀翔,真的太謝謝你了。要不是你……」
她話說到一半,忽然頓住,看著他眼神變得有點複雜。
「你最近,真的變好多。」她輕聲說,「變得好可靠。都不太像我認識的那個宋昀翔了。」
宋昀翔笑了笑,沒有說話。
他當然不像。他早就不是三年前那個他了。他是死過兩次、跨過好幾年才走回她面前的這個他。
那天下午,兩個人一起往廟裡走,想趁阿公精神好跟他把捐地的事講清楚。
那是個再普通不過的下午。日頭偏西,巷子裡曬著幾件衣服,不知道哪家的收音機咿咿呀呀唱著歌仔戲。舒晴走在他旁邊,手裡拎著一袋剛買的水果,說要給阿公補一補。她一路上都在笑,說等地捐出去了,她要睡一覺,睡到自然醒,睡個三天三夜。
宋昀翔看著她笑。這幾天壓在他胸口的那塊石頭,總算鬆動了一點。
還沒走到巷口,宋昀翔就聞到了一股味道。
一股焦味。
他心裡「咯噔」一沉拔腿就往前衝。
轉過巷口——
廟埕上,濃煙滾滾。
那棵老榕樹,宋家跟舒晴家連在一起的那棵老榕樹,靠廟門的那一側正燒得火光沖天。火舌一路往上竄,把半邊天都映成了橘紅色。滾燙的空氣扭曲著,樹葉在火裡蜷曲、發黑、一片一片掉下來。
廟埕的另一頭,幾個人影正不慌不忙地往外走。
其中一個回過頭,隔著那片火光,朝他們這個方向看了一眼。
花襯衫。
宋昀翔的血一下子凍住了。
而就在這時,舒晴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從他身邊衝了出去——
「阿公還在裡面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