宮廟民俗 · 時間迴圈
第 8 章

我從未來來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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從龍哥那間廠回來,宋昀翔在現在查了整整幾天。

他從那三樣東西查起:龍哥、那個收錢的警察、那間洗錢的殼廠。

回收廠早就收了。他找過去的時候,那塊地上只剩一圈鏽掉的鐵皮圍牆,公司登記也註銷了——那個殼辦完事就乾乾淨淨地消失了。龍哥這個人查無此人,像從來沒存在過。

他改查那塊地。地籍謄本上,要買舒晴家那塊地的是一間他從沒聽過的建設公司。他順著那間公司往上追,追到一個人頭,人頭後面又是一間空殼,空殼後面還是空殼,像剝不完的洋蔥。剝到最後,那條金流的線斷在一個他這種人怎麼都掀不開的地方。

報警?他親眼看過那個信封易手。警察是他們的。這條路打從一開始就是死的。

宋昀翔坐在電腦前熬了幾個通宵,最後把筆一丟,靠回椅背上。

他終於看清楚了。

這不是一樁他能靠聰明、靠證據、靠哪一條正路扳得倒的案子。對方有錢有勢,連警察都是他們的,整張網盤根錯節,他一個什麼都沒有的大學生站在最底下,連那張網的邊都摸不到。

那天晚上,他一個人坐在黑漆漆的廟裡,坐了很久。

正路走不通。這件事他撞了幾趟牆,早該想明白了。

他手上從來就沒有什麼證據、人脈、金錢。他手上只有一樣東西,一樣那些有錢有勢的人做夢都拿不到的東西——

他知道,接下來會發生什麼。

他扳不倒他們。可他能比他們早一步知道每一件事會在什麼時候、什麼地方發生。這才是那包香真正塞到他手裡的武器。

而他知道的第一件大事清清楚楚地壓在眼前——

再過不久,阿公會中風。一個人倒在廟埕上等不到人救。

如果他攔得下這一件……如果他能讓一件已經發生過的事不再發生……

那就代表,命,是改得動的。

命改得動,他就救得回舒晴。

宋昀翔站了起來走到供桌前。這一次,他心裡那股查案的冷靜退了下去,換上一種很久沒有過的東西——一點點微弱的光。

「啪。」

宋昀翔睜開眼站在那條巷子裡。

夏天。巷口雜貨店門口擺著幾箱鳳梨,黃澄澄的。他掏出舊手機看了一眼——又比上一趟晚了,一年前的夏天。

這一次,他沒有急著往廟裡衝。他站在原地,把那口氣穩下來,在心裡把那個日期又確認了一遍。

再過兩天,阿公就會中風。

他記得那個日期。他也記得原本那條路上,阿公是一個人倒在廟埕上的,等舒晴發現、等救護車到、送到醫院,早就過了黃金時間。救回來的時候,半邊身體已經廢了,人也糊塗了,撐了沒幾個月就走了。

這一次,他不會再讓阿公,一個人倒在那裡。

可他很快就想到,光是知道日期,還救不了阿公。

中風又不是準點的公車。他知道是哪一天,卻不知道是那一天的幾點、幾分。阿公可能一早擦金身就倒下去,也可能拖到午睡爬不起來。他要是不在旁邊,這個「知道」,一文不值。

所以他倒過來算。

原本那條路上,阿公在醫院拖了好幾個月才走,那段日子他天天跑醫院,聽醫生跟家屬講過,腦中風的血栓要在三個鐘頭內溶掉,過了那條線,腦子壞死的那塊就再也回不來。三個鐘頭,從阿公倒下那一秒開始算。他要做的,就是把這三個鐘頭搶回來。

第一格,他要在阿公倒下的那一秒就站在旁邊。這一格,他拿兩天的寸步不離去換。

再來是打電話。要跟一一九講的地址、症狀、發作時間,他昨晚已經在心裡排成一段順口的話,排到閉著眼睛都背得出來,省下的就是慌亂裡結結巴巴的那幾十秒。

救護車從鎮上開過來,他算過,大概八分鐘。廟到醫院那條路他更用手機來回量了三趟,哪個路口紅燈久、哪條巷子抄得近,全記在腦子裡。萬一救護車卡在半路,他就自己先攔車把人送過去。

他甚至動過一個念頭,乾脆提前騙阿公去醫院檢查,把中風擋在發作之前。可這念頭他很快就掐熄了。阿公那個脾氣,手腳好好的絕不肯上醫院;就算硬拖了去,還沒發作的中風也查不出什麼名堂,白白讓阿公起疑。

想來想去只剩一條路——守。守在阿公身邊,盯著那個前兆,等它一冒頭,就趕在它前面,把阿公接住。

接下來那兩天,宋昀翔幾乎寸步不離地守在廟裡。

他幫阿公掃廟埕、擦神桌、爬上爬下地換光明燈的油。阿公一開始還嫌他礙手礙腳,罵他「笨手笨腳,那個油不是這樣加的」,後來看他做得認真,也就由他去了,自己坐在廟門口那張老藤椅上,一邊喝茶,一邊指揮。

「那個角落再擦一遍。」

「欸,你今天是怎樣,一直看我?」

「沒有。」宋昀翔笑笑,「看阿公氣色好。」

他是真的一直在看。他要確定阿公好好的。他要守著這幾天守到那個日期。

他擦著擦著,忽然想起小時候。

那時候他還沒手上這支抹布高,成天跟在阿公屁股後面。阿公擦哪裡,他就跟著擦哪裡,擦壞了阿公也不罵,把他抱到膝蓋上,手把手教他,金身要順著紋路擦,不能亂抹。夏天的午後,阿公坐在榕樹底下一把蒲扇搧個沒完,講媽祖的故事給他聽,講著講著他就睡著了。

這些他好久沒想起來過。

因為在他記憶裡,阿公最後的樣子,不長這樣。

在那個他回不去的現在,阿公是躺在醫院病床上的。半邊臉垮著,鼻子和喉嚨都插著管子,眼睛睜得大大的,卻誰也認不得。他去看阿公,阿公只當他是個生人。撐了沒幾個月,人就走了。他手上這包香,就是那時候留下來的遺物。

那個畫面,他一想就頭皮發麻。

所以他盯得更緊。阿公擦金身的手有沒有忽然使不上力,喝茶的時候嘴角有沒有歪掉,他一樣都不敢放過。他怕一眨眼,藤椅上這個好好罵著他的阿公,就變回病床上那個認不得他的人。

舒晴也覺得他怪:「你最近很閒喔,天天報到。」

「陪陪你們啊。」他說。

舒晴哼了一聲,沒拆穿他,轉身進了廟裡。

沒過多久,裡頭傳來她講電話的聲音愈講愈大聲。宋昀翔探頭一看——她一手叉腰對著話筒,一點都不怕。

「李先生是吧?你上禮拜派人潑的那桶餿水,我拍下來了,車牌也記了。」她語氣甜得很,甜裡藏著刀,「你再叫人來,我就一張一張,貼到你們建設公司門口去。要不要試試看?」

話筒那頭不曉得回了什麼,舒晴嗤了一聲,一點都不讓。

「我傻喔?我當然知道那桶餿水不是你自己拎來的。」她把話筒換到另一邊肩膀夾著,空出來的那隻手還在理貨架上的東西,一副在講今天菜價的閒散樣,「可是李先生,這桶餿水打哪來的、誰出的錢、誰開的車,我手機裡都有。你們建設公司不是最愛把『地方建設、造福鄉里』印得斗大貼在廣告牌上嗎,我就把這幾張,挨著你們每一塊廣告牌旁邊貼,讓過路的人瞧瞧,你們是怎麼造福鄉里的。」

她頓了一下,語氣忽然又甜回來,甜得能滴出蜜。

「歹勢喔,我還要顧廟,先這樣。你慢慢想。」

她「啪」地掛了電話,回頭撞見宋昀翔在偷看,得意地揚了揚下巴。

「怕什麼。」她說,「他們想嚇我,我就嚇回去。」

「妳不怕他真的叫人來?」宋昀翔問。

「怕啊,怎麼不怕。」舒晴把貨架上被她撥亂的東西擺回去,講得雲淡風輕,「可是我要是讓他聽出我在怕,他就吃定我了。這種人跟廟口那隻愛追人的土狗一個樣,你越怕、越跑,牠追得越兇;你回頭瞪牠,撿顆石頭作勢要砸,牠自己就夾著尾巴溜了。」

她說完,自己先笑了,笑得眼睛都瞇了起來,像剛做了一件很得意的壞事。

宋昀翔看著她,心裡忽然有點發酸。他記憶裡的舒晴,早就沒了聲音。可眼前這個一手叉腰、跟惡霸鬥嘴還鬥得很痛快的舒晴,活得這麼用力、這麼囂張、這麼好。

那天傍晚,他坐在廟埕的石階上,看著這一切。

阿公在藤椅上打盹,胸口起伏著。舒晴蹲在藤椅旁邊,替阿公把滑下去的薄毯拉好,動作放得很輕。夕陽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,落在廟埕的紅磚上。

這個畫面太尋常了,尋常到沒有人會多看它一眼。

可只有宋昀翔知道,眼前這兩個好端端的人,一個再過一天多就要倒下,一個再過一年就要死。他一個人揣著這件事,坐在夕陽裡,笑也不是,哭也不是。

那兩天是他這幾趟以來最平靜的日子。阿公健康、舒晴在旁邊唸他,太陽很大,蟬在老榕樹上叫個不停。他甚至有那麼一瞬間希望這兩天永遠不要過完。

可他知道,那個日期一天一天在逼近。

那天早上,天氣特別悶。

宋昀翔一早就到了廟裡,寸步不離地跟著阿公。他知道就是今天。

阿公在擦媽祖的金身。擦到一半,手裡的抹布忽然掉了。

就是這個。

一塊抹布掉在地上,別人看是阿公上了年紀、手一滑。可宋昀翔盯這隻手,盯了整整兩天。手,先沒力——這就是他守了兩天、等的那一刻。

宋昀翔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。

「阿公?」

阿公沒有回答。他半邊臉很奇怪地垮了下來,嘴角流出一絲口水,整個人晃了一下,往旁邊倒。

宋昀翔一個箭步衝過去把他接住。

「阿公!阿公你看著我!」

他沒有慌。這一刻,他在心裡演練過一百遍。他一手撐住阿公的身體,另一隻手已經掏出手機,撥了一一九,嘴裡飛快地報著廟的地址、阿公的症狀、發作的時間,冷靜得連他自己都覺得陌生。

「舒晴!」他朝廟裡喊,「阿公中風了,先幫我拿條毛巾、把他側過來——救護車我叫了!」

舒晴衝出來,看到阿公的樣子臉一下子白了:「怎麼會——阿公!」

「別問了,快!」

急診室外面,宋昀翔跟舒晴等了兩個多小時。

舒晴一直在發抖。宋昀翔就一直握著她的手沒有放。

醫生出來的時候,兩個人同時站了起來。

「家屬對吧?」醫生拉下口罩,「是急性缺血性腦中風。不過還好,你們送得夠快,在黃金時間內把血栓溶掉了。要是再晚個一小時送來,後面就很難講了。」

宋昀翔的腿一下子軟了半截。

「他……他會好嗎?」舒晴的聲音還在抖。

「復健是要一段時間,不過以他送來的狀況,恢復得會很不錯。」醫生拍拍她的肩膀,「別太擔心。」

醫生轉身走了。

舒晴當場就哭了出來,這一次是鬆了一口氣的哭。

宋昀翔靠著急診室外那面冰冷的牆慢慢滑坐到地上。

他成功了。

跑了幾趟,倒下過幾次,這是他第一次真真正正地改變了一件事。原本應該倒在廟埕上、撐沒幾個月就走的阿公,這一次會好好的。

他坐在急診室外冰冷的地上,一時有點不敢相信。

那個插著管、認不得他的阿公,那個他以為這輩子只能在記憶裡再見到的阿公,剛剛被醫生一句「恢復得會很不錯」,從鬼門關前面拉了回來。是他拉回來的。

過去,原來真的動得了。他伸手就摸得到那個被他改掉的地方——就在這間醫院裡,此刻還躺著一個活的、會慢慢好起來的阿公。

原來,命是可以改的。

只要他夠聰明、夠快,他就能改。

那……舒晴呢?

舒晴在他旁邊蹲了下來,眼睛紅紅的。可她看他的眼神,變了。

「宋昀翔,」她小聲問,「你今天早上……是不是早就知道,阿公會出事?」

宋昀翔看著她。

「你這幾天守在阿公身邊,寸步不離。阿公一倒,你連慌都沒慌,一秒就把他接住、打電話、報症狀,像早就準備好了一樣。」舒晴盯著他,「你到底……是怎麼知道的?」

真話,就在他嘴邊。

可上一趟——不對,是還沒發生的、另一條路上的教訓還熱著。真話講出來,換來的只有她眼裡的恐懼。

於是這一次,宋昀翔笑了笑,用最輕鬆的口氣說:

「因為我從未來來的啊。」

舒晴愣了一秒,隨即沒好氣地推了他一把:「神經病。都什麼時候了,還在那邊開玩笑。」

神經病。

宋昀翔在心裡把這三個字接住了。多好。她把他這句話,穩穩當當歸到了「開玩笑」那一欄去。

她哪裡曉得,他大可以把後面的全講出來。他是從一年多以後來的,從她告別式那天來的。他看過阿公插著管死在醫院病床上,看過她自己變成牆上那張冷冰冰的遺照。他為了能走回她面前,人都死過好幾次了。這些話全是真的,可他只要敢講,她眼裡那點好笑,立刻就換成怕。

所以他把最重的那句真話,包進最輕的一個玩笑裡遞給她。玩笑她收下了,真話,她扔了。

宋昀翔也笑了。

他說的是真話。是他這幾趟以來對她講過唯一一句、她卻絕對不會信的真話。

他看著她被淚水泡紅的眼睛,看著急診室的燈光打在她臉上,心裡那把燒了好幾趟的火第一次,燒出了一點別的東西。

他救得回阿公。

那他就一定,也救得回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