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,宋昀翔把房間的燈全開了。
他從阿嬤的舊櫃子裡翻出一疊過期的報紙,攤了滿地,拼成一大片。然後他跪在中間,拿一支原子筆,開始畫。
畫這個庄。
先是那條他閉著眼睛都走得回去的主巷,再從主巷岔出去的每一條小弄。廟在正中間,廟埕、老榕樹、巷口那家雜貨店、里長那棟剛拉過皮的透天,全落在報紙上。
畫到後來,那張報紙上密密麻麻,全是這個庄。
他往後坐,看著自己畫出來的東西。
在他眼裡,這裡早就變了樣。它成了一張圖。每一格裡住著一個人,每一個人身上,都黏著一個他還沒填上去的字——簽了沒簽,倒了沒倒。
黃里長那一格,他老早就填好了。他親眼看過那個牛皮紙袋,怎麼滑進里長的公事包。
可是填掉一個里長,遠遠不夠。
真正讓他手心冒汗的,是另一種人。收了錢,人還笑笑地留在庄裡,見到他還會親熱地喊一聲阿翔,轉過身,就把他今天走過哪條巷子、跟哪個人講過話,一五一十地報上去。
這種人,臉上不會寫字。
他宋昀翔再會算,也算不出一張笑臉底下,收了人家多少錢。
他盯著那張圖,盯了很久很久。
一個念頭,很慢地,在他腦子裡成了形。
問人是最笨的。他只要一開口打聽,等於當面告訴對方,他在查。
他要那些人自己跳出來。
他想起了舒晴。
想起阿桂姨講過的那本藍色資料夾。舒晴查了大半年,把那些人買地的門路、洗錢的手腳、還有那個警察到底收了多少信封,全記在裡頭。後來那本東西被搶走了,藏起來了,成了那些人心口上的一塊肉。
他們最怕的,就是這本東西還在世上。
宋昀翔的嘴角,很慢地牽動了一下。
那就讓他們以為,它還在。
他要挑三個人,三張他看不透的臉。他要走到他們面前,裝成一個藏不住話、快憋出病來的可憐孩子,把一個天大的秘密「不小心」漏給他們聽——舒晴死之前,偷偷影印了一份,那一份,還在他手上。
給第一個人的版本,他把東西藏在一個地方。給第二個人聽的,換一個地方。給第三個人的,再換一個。
三個藏東西的地點,三張嘴,各自只知道一個。
然後他只要守著,看哪一個地點,先有人摸過去。
哪裡出事,就是哪張嘴漏的。
這個庄裡,究竟有幾雙眼睛替那些人盯著這塊地,會自己走到光底下來。
宋昀翔站起身,把地上那張畫滿了整個庄的報紙摺好,收進口袋。
他手裡還握著五支香。這一晚,一支都沒點。
有些仗,不必回到過去才打得成。就在這裡,就是現在,他要接著舒晴那半場沒查完的,替她打下去。
隔天下午,他去了里長家。
黃里長正站在那台亮得能照出人影的新休旅車旁邊,拿一塊麂皮布擦車。看到他,里長把布往肩上一甩,笑臉立刻堆了起來。
「阿翔!唉喲,什麼風把你吹來啦。快進來坐、進來坐,里長伯給你倒杯茶。」
宋昀翔沒進去。他就杵在車子旁邊,低著頭,手指絞著自己的衣角,一副魂不守舍、話到嘴邊又不敢開口的樣子。
他知道自己此刻在里長眼裡是什麼——一個女朋友慘死、腦子受了刺激、走路都輕飄飄的可憐孩子。這個庄裡,沒有一個人會去防這樣的孩子。
「里長伯。」他把聲音壓得很低,眼睛還往兩邊瞟了瞟,「我……我想問你一件事。你不要跟別人講,好不好?」
黃里長那雙眼睛,幾乎看不出來地,亮了一下。
「你講、你講。里長伯這張嘴,最緊了。」他往前湊了半步,一隻手很自然地搭上宋昀翔的肩膀。
宋昀翔深深吸了一口氣,像下了天大的決心。
「舒晴她走之前,留了一份東西給我。」他聲音在抖,「一疊資料的影本。她說萬一她出事,叫我一定要拿去給人看。我怕放在外面不安全,就藏在我阿嬤家二樓,那張舊神明桌的底下。我都想好了,禮拜四,我要拿去台北,找一個律師。」
他講完,抬起頭,紅著眼睛看里長,像個終於找到大人可以靠一下的孩子。
「里長伯,你說,我這樣做,對不對?」
黃里長臉上那個笑,維持得很好。可宋昀翔死死盯著他的眼睛,看見那裡頭有個東西,飛快地轉了一圈。
搭在他肩上那隻手,不知不覺收緊了半分。
「對,當然對啊。」里長的聲音還是那麼熱,「該給律師看的,就要給律師看。阿翔你放一百個心,這件事,里長伯替你爛在肚子裡。」
宋昀翔重重點頭,一臉的感激。
他要的,就是這句「爛在肚子裡」。
他轉身走出巷口的時候,背後傳來里長拉開車門的聲音,緊接著,是手機從口袋裡掏出來、按亮螢幕的那一聲輕響。
宋昀翔沒有回頭。他嘴角那點笑,很淡。
當天回到家,他把一根自己的頭髮,橫橫地黏在二樓神明桌抽屜的縫上。誰只要拉開過那個抽屜,這根頭髮就會斷。
第二個,他挑了巷子尾的陳仔。
陳仔一家,是庄裡最早簽字的那幾戶。阿英講過,這家人簽一簽錢就領到手軟,可你看他們,門口那台破機車還在騎,人穿得還是那樣,一副苦哈哈的樣子,好像那筆錢燙手,藏都來不及。
宋昀翔找到他的時候,陳仔正蹲在自家門口修那台破機車,手上一層黑油。
「陳仔哥。」
陳仔一抬頭,看見是他,整個人明顯地僵了半秒。那雙眼睛,很快地閃開,落到別的地方去,就是不肯跟他對上。
「……阿翔喔。」他乾乾地應了一聲,手上的活也不停,「找我有事?」
宋昀翔在他旁邊蹲了下來,看著他修車,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舒晴走那天。」他忽然開口,聲音很輕,「陳仔哥,你有去嗎。」
陳仔那隻擰螺絲的手,停住了。
「我……那幾天剛好不在庄裡。」他喉結滾了一下,還是不看他,「阿翔,人都走了,你也不要一直想這個,傷身體。」
宋昀翔看著他躲閃的側臉,心裡那把算盤,靜靜地撥了一格。
一個心裡乾淨的人,不會這樣連正眼都不敢給他。
他順勢把那副藏不住話的可憐相又擺了出來,聲音壓得更低,湊近了些。
「陳仔哥,跟你講一件事,你千萬別說出去。」他頓了頓,像是掙扎了很久才說得出口,「舒晴留了一份資料的影本給我。那個東西太重要了,我不敢放家裡,偷偷藏在廟裡了——就廟後面那間堆金紙的小屋子,最裡面那疊金紙底下。我在等一個記者,過幾天,我要親手交給他。」
陳仔擰螺絲的手,又停了一次。這一次,停得比剛才更久。
「……你藏那種地方,妥當嗎。」他問,語氣裝得很淡,可宋昀翔聽得出來,那底下有一根繃緊的弦。
「阿桂姨會替我看著。」宋昀翔說,「陳仔哥,這件事就我們兩個知道,你可別害我。」
「不會、不會啦。」陳仔連忙擺手,那隻沾滿黑油的手,在半空裡晃了兩下,「我這個人,嘴最緊。」
又是這一句。
宋昀翔站起身,拍了拍膝蓋上的灰,道了謝,走了。
他走出巷尾老遠,回頭看了一眼。陳仔已經不修車了。那個人站在門口,望著他離開的方向,手裡的扳手,忘了放下。
第三張臉,是巷口雜貨店的阿英。
阿英正坐在門口的小板凳上撿菜。看到他,「哎喲」一聲,那張又同情又愛打聽的臉又端了出來。
「阿翔啊,你氣色怎麼還是這麼差。有沒有好好吃飯。」
宋昀翔在她攤子前站定,隨手拿了一瓶運動飲料放桌上,掏錢。他知道,這個庄裡消息傳得最快的一張嘴,就在他面前。
他把飲料的瓶蓋轉開,喝了一口,才像是憋不住似的,小小聲地說。
「阿英姨,我跟你講一件事喔,你不要笑我傻。」他垂著眼,「舒晴以前偷偷影印了一份資料,怕出事。那份東西現在在她高雄一個表姊那裡。我下禮拜要下去高雄,把它拿回來。」
阿英撿菜的手立刻停了,整個人往前傾。
「高雄喔?她還有親戚在高雄?」她眼睛都亮了,「那個東西……很要緊喔?」
「很要緊。」宋昀翔點頭,「阿英姨,這個你聽聽就好,真的別跟人講。」
「哎喲,我這個人你還不知道,我最不愛講人家的事了。」阿英拍拍胸口,「你放心啦,我沒講喔,我什麼都沒講。」
宋昀翔看著她那副樣子,心裡幾乎笑出來。他懂阿英。這種人怕事,愛講,可她講的是東家長西家短,替那些人當眼線盯人這種事,她沒那個膽,也沒那個心。
他之所以還把她列進來,就是要拿她當一把尺——量一量另外那兩張臉,到底黑到哪裡去。
三個地點,三張嘴,餌都下好了。
接下來,換那些人動。
第三天早上,宋昀翔走進廟裡。
阿桂姨一看到他,抹布往供桌上一擱,急急地拉他到側殿,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全是話。
「阿翔,你昨天叫我留意的,來了。」她壓著嗓子,「昨天下午,那個花襯衫戴佛珠的,又來了。這一次他自己來,沒帶別人。」
龍哥。
宋昀翔的心,往下沉了半寸。
「他做了什麼?」
「他先在廟埕晃,晃著晃著,就繞到廟後面去了。」阿桂姨越講越急,「我就假裝在掃地,遠遠跟過去看。你猜他繞去哪裡?他繞到那間堆金紙的小屋子外面,在那邊探頭探腦,還伸手去撥那疊金紙。後來他看到我,才裝沒事走開。」
堆金紙的小屋子。
宋昀翔背脊一涼。
這個地點,他只跟一個人講過。陳仔。
「還有還有。」阿桂姨湊得更近,聲音抖著,「他走的時候,站在老榕樹底下講電話,我剛好在旁邊倒垃圾,聽到幾句。他說……他說東西可能藏在廟裡,問對方要不要現在動。然後他的口氣,忽然就軟了下來,一直說是、是、我知道,還說什麼——他等一下就回去鎮上,親自跟人家回報。」
宋昀翔整個人定住了。
他一個人走出廟埕,站到那棵老榕樹底下。
腦子裡那把算盤,響得清清楚楚。
金紙小屋這五個字,全庄只有陳仔一個人聽過。龍哥直直摸到那間屋子,答案就寫在地上了——陳仔,那個苦哈哈、連錢都不敢花的陳仔,收了那些人的錢,轉頭就把他賣了。
他回家看過。二樓神明桌抽屜縫上那根頭髮,還好端端地黏在那裡。台北律師那個版本,是里長知道的,可里長的那一條,那些人沒動。高雄表姊那個版本,是阿英知道的,也是一點動靜都沒有。阿英,乾淨的。
三張臉,量出來了。里長是他們的嘴,這他早就知道。阿英是個怕事的好人。而真正藏在暗處、拿了錢反過來盯著他的那雙眼睛,是陳仔。
宋昀翔靠在粗糙的樹幹上,說不出是什麼滋味。
他甚至恨不起來。陳仔那台修不好的破機車,那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衣服,他全看在眼裡。這個人簽了字、拿了錢,回頭把鄰居也一起賣了,回到家還是活得那樣心虛、那樣苦。這個庄爛得最深的地方,就爛在這裡——那些人根本不必自己動手,錢丟下去,怕,就替他們把人買下來,還讓被買的人,一輩子睡不安穩。
舒晴當年,一個人,就是站在這樣一個庄的正中間。
宋昀翔閉了一下眼睛。
他睜開的時候,那點軟的東西,已經收回去了。
因為算盤還沒撥完。真正讓他後頸一緊的,是後面那半句。
龍哥。一個開資源回收廠洗錢、手下捅死過人的角頭。這種人,站在庄裡從來是別人朝他點頭哈腰。可他方才在電話裡,口氣軟了,連聲應著是、我知道,還要親自趕回鎮上,跟人家回報。
龍哥的上面,還有人。
一個能讓龍哥低頭的人。一個一聽說那本資料可能還在,就急著要龍哥當天摸進廟裡查、當天回去報告的人。錢從陳仔那樣的小戶,一路往上堆,堆過李先生,堆過龍哥,最後全流進了鎮上的某一個地方。
宋昀翔抬起頭,望向鎮上的方向。
他就快摸到那張臉了。可他也很清楚,就到這裡為止了。
龍哥不會蠢到在電話裡講出名字。他一個什麼身分都沒有的年輕人,總不能跟著龍哥的車一路開回鎮上,撞進那扇他連門檻都摸不到的門。這個現在,是一座墳。知情的人,死的死,收了錢閉嘴的閉嘴。他站在這頭,這條線往上一伸,就斷在半空中,斷得乾乾淨淨。
就跟舒晴當年,一模一樣。她也是查到這裡,線一往上,就再也抓不住了。然後,她就死了。
宋昀翔靠在那棵老樹上,站了很久,直到日頭偏西。
他總算看清楚了,舒晴當年,是撞上了一堵什麼樣的牆。這堵牆,在這個冷掉的現在,他推不動。
可牆的另一頭,不是沒有縫。
那些人怕。都過了這麼久,一聽說那本資料還在,龍哥當天就摸進廟、當天就趕回去報告——他們到現在都還怕。而怕,會讓人露出馬腳。
宋昀翔直起身,拍掉背上的樹皮屑,摸了摸口袋裡那五支香。
這五支香,燒一支,就少一支。可他忽然一點都不覺得可惜了。
因為他終於明白,這場仗,不會在這個冷掉的現在打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