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昀翔在那間破廟裡,站了很久。
手裡的香還剩五支。他剛從那條產業道路上回來,後腰那道刀傷的幻痛還隱隱地跳。龍哥的臉、那個收信封的警察、那間空殼廠——這些他都記下來了,一樣都沒漏。
照這幾天的慣性,他現在該做的,是抓起下一支香,再衝回去。
可他沒有動。
他逼著自己,在冰冷的供桌前坐了下來。
因為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——他死了兩次了。兩次,都死得又急又蠢。
解一道題,先把題目看清楚。他閉上眼睛,把手裡這個東西當成一道題,從頭拆起。
香把他送回的是他自己的過去,每一趟都鑽回當年那具還沒失去她的身體,這他前兩趟就摸清了。死也一樣,被人捅一刀就硬生生拎回來,那支香沒燒完的時間全白白倒進水溝。
真正讓他坐不住的是落點。第一趟三年前,第二趟兩年前的冬天,點的是同一種香、想的是同一個人,落點卻往後挪了一步。兩個點還連不成一條線,可他心裡升起一個很壞的預感——萬一這條線只往一個方向走,越來越晚,那它的盡頭會停在哪一天。
會停在她死的那一天。
那支香正一步一步把他往她的死那裡推,而他攔不住。更冷的是這個落點根本不是他挑的,他點香的時候心裡明明想得清清楚楚要回哪裡,那支香偏偏把他丟到別的地方去,他去哪、去哪一天從頭到尾都不由他——是那支香背後某個他看不見也算不到的東西,在替他挑。
宋昀翔張開眼睛。廟裡靜得很,只有供桌上那尊掉漆的媽祖慈眉低垂地看著他。他從來不信神明託夢那一套,可這一次他把算得出來的道理逐一排除掉,剩下的答案偏偏是他這輩子最不願意信的——有一個他看不見的東西正握著這支香替他挑日子,此刻就頂著這張掉了漆的木頭臉看著他。
他別開眼睛,不願意往那個方向想,可他也清楚,聰明人不會因為一個答案太荒謬就假裝它不存在。他先把它擱在一邊,等哪天手上的東西夠多了,再回過頭把這尊神也當成一道題好好拆一拆。
把這道題拆到這裡,宋昀翔忽然渾身發冷。這一次的冷跟害怕沒有關係,他只是終於看清楚這幾天的自己蠢到了什麼地步。
他手上握著一樣全世界找不到第二份的東西,能回到過去,還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,再加上一顆習慣把事情拆開來算的腦袋。可他拿這副牌做了什麼?兩趟都靠一股蠻勁往前硬闖,被逮個正著捅死,跟只會逞兇鬥狠的街頭混混沒有兩樣,把「死了能重來」當成膽子,卻忘了每重來一次那支香就短一截,落點就往她的死挪近一步。他在拿全世界最貴的東西換最廉價的莽撞。
夠了。宋昀翔在心裡對自己說了這兩個字。
他真正的武器是那個只有他一個人握著的資訊差,他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,對手什麼都不知道。那五支香只是門票,他該做的是趕在對手動手之前先算好、埋好,等在那裡,而且不必事事都燒香。過去那個現場是活的,破綻還露在外面;她死掉的這個現在是冷的,卻安全,能慢慢查。他要做的就是把這兩頭接起來,現在挖到的帶回過去用,過去看到的破綻回現在坐實。
宋昀翔站了起來。他那顆腦袋,總算重新轉了起來。
那天晚上,宋昀翔回到家。
阿嬤還沒睡。她一個人坐在客廳那盞昏黃的燈底下,手裡捻著一串念珠,出神地撥著。自從阿公走了、舒晴也走了,她就常常這樣,一坐坐到半夜。
「阿嬤,還沒睡?」
阿嬤抬起頭,看到是他,勉強笑了笑。「睡不著。」
宋昀翔在她旁邊坐下。他一眼就看到,茶几上擺著一張對折起來的紙。他拿起來一看,是一張都市更新說明會的通知,跟廟埕牆上那塊牌子,是同一批東西。
「今天里長又來了。」阿嬤的聲音很輕,「拿這個給我。說什麼,大家都簽了,叫我們不要擋人家的路,早點簽一簽、領一領,對大家都好。」
她頓了頓,那雙撥念珠的手,抖了一下。
「阿翔,你說,我們是不是……真的擋到人家了。」
宋昀翔捏著那張紙,指節慢慢地白了。
他想起兩年前那個冬天,李先生站在廟門口跟阿公講的那句話——您再不點頭,後面那些人要怎麼做,我也攔不住了。三年過去,換了一張嘴、換了一張紙,那個想把這塊地吞下去的東西,一寸都沒變過。
「阿嬤。」他把那張紙輕輕折好,放回桌上,聲音很穩,「不要簽。什麼都不要簽。這塊地,我們守得住。」
阿嬤看著他,愣了一下。
昏黃的燈光底下,她那雙渾濁的眼睛,忽然定定地,在他臉上停了很久。像是在看一個她熟悉、卻又有點認不出來的人。
「阿翔,」她慢慢地說,「你這幾天……眼神,怎麼跟以前不一樣了。」
宋昀翔的心,跳了一下。
他知道自己變了。他去過三年前、兩年前,親眼看過太多他這個年紀本來不該看到的東西。他早就不是那個只會唸書、被舒晴笑「怪物腦袋」的宋家孫子了。
可這些,他一個字都不能說。
「沒有啦。」他站起身,替阿嬤把身後的抱枕擺正,「太累了而已。阿嬤,早點睡。這個家,有我。」
阿嬤沒有再問。她只是點點頭。可她那眼神裡的東西,宋昀翔看得懂——那是擔心。
他忽然覺得心裡某個地方,被什麼揪了一下。
這個家,如今只剩他跟阿嬤了。而他要守的,除了那個已經躺進土裡的舒晴,還有眼前這個活著的、日漸老去的阿嬤。
他手裡那五支香,忽然,重得壓手。
隔天一早,他又去了廟裡。
阿桂姨還在,一個人默默地擦著那張永遠擦不完的供桌。
宋昀翔在她旁邊蹲下來,順手幫她把供桌另一頭的灰擦掉。擦了一會兒,他狀似隨口地問。
「阿桂姨,最近,還有沒有人來廟裡問東問西?就是,那些要地的人。」
阿桂姨擦桌的手停了一下。她抬起頭,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警覺,可看清楚是他,那絲警覺又化開了。
「有啊。」她壓低了聲音,「三天兩頭就有人來晃。有時候是穿西裝的,有時候是那種一看就不三不四的。他們不進來,就在廟埕上走來走去,東看西看,像在……」
「像在丈量。」宋昀翔接了下去。
「對對對。」阿桂姨連連點頭,「就是那個樣子。看得我心裡毛毛的。」
宋昀翔看著她,慢慢地說:「阿桂姨,我拜託妳一件事。以後這些人再來,他們長什麼樣、開什麼車、跟庄裡哪個人講過話,妳都替我記下來,好不好?可是千萬別讓他們看出來。」
阿桂姨愣住了。「阿翔,你這是……」
「我想替舒晴,把事情弄清楚。」他只說了這麼一句。
阿桂姨定定地看著他,看了很久很久。然後,她那雙佈滿皺紋、指甲縫裡還沾著金紙灰的手,用力地握住了他的手。
「好。」她的聲音在抖,可是很穩,「阿桂姨幫你。那個孩子,不能就這樣算了。」
她像是被自己這句話點著了,忽然又壓低聲音,往廟門口的方向偏了偏頭。
「說到這個……前幾天,有一台黑頭車,停在廟埕外面停了好久。車上下來兩個人,一個穿西裝,一個穿花襯衫,就在那棵老榕樹底下,站著指指點點,站了好半天。」她皺起眉,「那個花襯衫的,手上還戴一串佛珠,一看就不是善類。」
宋昀翔擦桌的手,停住了。
花襯衫。佛珠。
龍哥。
他才在兩年前那個冬天,親眼看著這個人,把一個厚厚的信封,塞進一個警察手裡。而此刻,同一個人,就這麼大剌剌地,站在現在的這棵樹底下,丈量著他準備吞下去的那塊地。
過去看到的,跟現在聽到的,在他腦子裡「喀」的一聲,接上了。
宋昀翔重重地點了點頭。
他手裡有五支香,有一顆肯動的腦袋。現在,又多了一雙替他守在廟裡的眼睛。
這一盤棋,他不再是那個被人推著走的棋子了。
離開廟埕之前,宋昀翔在那棵老榕樹底下站了一會兒。
他站的位置,就是阿桂姨說的、龍哥前幾天站過的那個位置。他抬起頭,學著一個要來丈量、要來吞地的人,慢慢地,把整片廟埕、整條巷子、整個庄,掃了一遍。
在他眼裡,這裡已經不只是他從小長大的地方了。它變成了一張圖——一張標著地界、產權、還有人心向背的圖。他站在樹底下,在心裡把它拼了起來。
拼到最後,他發現自己還缺一塊,一塊最要緊的。
這個庄,到底被那些人,收買到什麼地步了?黃里長,只是他親眼撞見的第一張嘴。那些人的錢,還餵飽了多少人?還有多少雙眼睛,此刻正躲在暗處,替他們盯著這塊地,盯著他跟阿嬤?
他要動手之前,得先把這張網,摸清楚。
宋昀翔最後看了一眼那棵纏在一起的老樹,轉過身,走出了廟埕。
身後,供桌上那尊掉漆的媽祖,還是那副什麼都看在眼裡、卻什麼都不說的樣子。
換他,落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