宮廟民俗 · 時間迴圈
第 5 章

龍哥

《香火》 · 回目錄

龍哥的資源回收廠在鎮外一條產業道路的盡頭。

宋昀翔是傍晚到的。他沒有直接進去,就蹲在對面一堆廢輪胎後面,看著。

這個蹲點是他算過的。

來廠的路上,他就把整片廠區在腦子裡走了一遍。廠門朝西,這堆廢輪胎在斜對面,隔著一條產業道路,剛好卡在大燈掃不到的暗邊,門口那塊空地卻看得一清二楚。他蹲下去以前,先回頭望了一眼來時的路——直直一條,兩旁是荒田,往鎮上那頭三百公尺有個岔口,真要跑就往那裡鑽。退路先想好,人才蹲得穩。

廠很大,鐵皮圍牆圈了好大一塊地,裡頭堆滿了壓扁的鐵皮、廢紙,還有幾座空瓶堆成的小山。可是奇怪,這麼大一個廠,從他蹲下來到現在,一台載貨的車都沒進出過。

他心裡有數,一間真在做回收的廠,這個鐘點該是什麼樣子。傍晚收工前最忙,磅秤那頭排著等過磅的車,怪手在後面反覆壓著鐵皮,空氣裡該有柴油味、鐵鏽味,還有壓縮機那種規律的悶響。

可這間廠,安安靜靜。

大燈亮著,鐵皮圍牆裡頭沒半點做工的動靜。那些堆成山的廢鐵、空瓶,擺著給人看的,擺很久了,邊上都長出草來。這麼大一塊地養著,卻不開工,光這一點就夠怪。

倒是廠房前面的空地上停了三、四台車。全是名車,擦得晶亮。

黑頭車、跑車,牌子他叫不出幾個,可他認得那種車,一台抵得上他阿嬤整棟老房子。就這麼一排停在成山的廢鐵前面,晶亮的車身映著昏黃的燈,跟旁邊鏽成一團的鐵皮擺在一起,刺眼得很。

廠房那頭的鐵皮屋簷底下,三三兩兩站著幾個人。有的抽菸,有的低頭滑手機,一個個杵在那,什麼也不做。個個理著平頭,手臂上一片青。這些人擺明了不做工。就這樣養在廠裡,一整群,等著誰喊一聲。

一個做回收的,開得起這種車?

宋昀翔蹲在那堆發臭的輪胎後面,越看越覺得不對勁。舒晴說得沒錯,這間廠根本沒在做生意。它就是個殼,一個拿來洗錢、拿來養一群打手的殼。

他數了數。屋簷底下四個,廠房那頭進進出出還有兩三個,加起來將近十個。十個大男人,圈在一間不做生意的廠裡,整天沒事幹。這些人吃的住的、口袋裡的零用,哪來的?

廢鐵不賺錢,空瓶不賺錢,這間廠一毛都生不出來,卻養得起十張嘴、停得下一排名車。錢是從別的地方流進來的。流進這個殼,再洗出去,變成帳面上一大批根本不存在的廢鐵。

殼這個字,他上一趟就從舒晴嘴裡聽過。這一趟,他親眼看見那個殼,長什麼樣。

可光是遠遠地看,他還不敢下定論。他得親眼看到一個鐵證,才能確定一件事:報警這條路,到底走不走得通。他心裡清楚,靠得越近越危險;可他也清楚,就算今晚被逮、被做掉,他頂多損失這一趟,回去重來。這條命,他這幾趟下來,已經賭得起了。

天色暗了下去。廠區的燈亮了,昏黃的光把那些空瓶山照得像一座座小丘。

起了風。廠區的燈一亮,那群人反倒精神了。一個小弟拎著一袋東西從廠房出來,其他人圍過去,說說笑笑,聲音飄過產業道路,斷斷續續灌進宋昀翔耳朵。他聽不清講什麼,可那個調調他熟——在自己地盤上、不必看誰臉色的人,才鬆得出那種聲音。

這裡是他們的地盤。連警察路過都得繞著走的地盤。

他就這樣蹲著,蹲到腿都麻了。

腿麻了他也不敢動。動一下,暗處這團影子容易被人瞄到。他學會整個人放軟,只讓眼睛動。廠門口每隔一陣就有人出來繞一圈,走到圍牆邊看看,再走回去。他把那個間隔記下來——大概二十分鐘一趟。二十分鐘,是他能挪位置、能換口氣的空檔。

他把自己算得死死的。哪個時候能喘,哪個時候得屏住呼吸,全排好了。

天快黑透的時候,又一台車開了進去。

一台普普通通的銀色轎車夾在那些名車裡頭,顯得格格不入。

可宋昀翔一看到車牌,心就沉了一下——那是公務車的牌照。

車門開了,下來一個男人。四十來歲,穿著一身便服,可他那個站姿、那個一下車就掃視四周的眼神,一看就是幹那一行的。

龍哥從廠房裡迎了出來。

他一出來,屋簷底下那群人就變了。剛才還嘻嘻哈哈,這會兒菸掐了、手機收了,一個個站直。有個小弟快步上前替他拉開廠房的鐵門,頭壓得低低的。

龍哥誰也沒看。他不慌不忙走過那排名車,走過成山的廢鐵,花襯衫在昏黃燈底下晃啊晃。走路的架式很鬆,鬆得像這整片地跟這群人,本來就都是他的。

宋昀翔盯著他,胃裡揪緊了一下。這個人洗得再白,開了回收廠、掛上佛珠,那股味還在。一種洗過白、卻怎麼也洗不掉的血腥味。庄裡人見了他都賠著笑、點著頭,笑容底下壓著的,是害怕。

宋昀翔第一次這麼近看到他。花襯衫,手腕上那串佛珠,嘴角掛著笑。他跟那個便服男人一見面,就熱情地拍對方的肩膀,熟得跟自家兄弟一樣。

那個便服男人被他攬著肩,臉上有點僵,還是讓他攬著。龍哥一手搭在人家背上,一手比劃著,講到一半自己先笑出來,笑得往後仰。那男人也跟著扯了扯嘴角。

主客擺得清清楚楚。花襯衫這頭又輕鬆又大聲,公務車那頭陪著笑、應著聲。這條線上誰餵誰的好處、誰聽誰的指揮,一眼就穿。

兩個人站在廠房門口講話。離得太遠,宋昀翔一個字都聽不到。

可他看見,龍哥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厚厚的信封,塞進那個男人手裡。

那男人象徵性地推辭了一下,就半推半就地收下了,順手塞進西裝內袋,動作熟練得像做過一百次。

一百次。宋昀翔把這三個字在心裡掂了掂。這麼順手往內袋一塞的收法,做過一回,就有第二回、第三回。這個警察,早是這條線上的一環,領著這間廠的錢,領了不知道多久。

宋昀翔蹲在輪胎後面,渾身的血一路涼了下去。

他終於懂了,為什麼舒晴報警一點用都沒有。

為什麼她記了那麼厚一疊文件、拍了那麼多照片、跑了那麼多趟派出所,警察每次來繞一圈就走了,說沒有證據,說會處理,然後就沒有然後了。

原來這些人根本不必躲。他們就大剌剌地站在燈光底下,跟警察勾肩搭背,把黑的說成白的。

剛才那個塞信封的動作,舒晴大概也拍過。拍到了又怎樣。照片送進派出所,收信封的那隻手,跟她要對付的那隻手,說不定就是同一隻。她那本藍色資料夾記得再厚、再細,最後都會轉一圈,轉回這間廠,轉回龍哥手上。

而舒晴一個人抱著一本藍色資料夾,要去對抗這種東西。

她怎麼可能贏。

他看到了。那個鐵證,他親眼看到了。

宋昀翔貼著那堆輪胎,慢慢往後退。東西到手,接下來只要神不知鬼不覺地退回產業道路,這一趟就賺翻了。

就在他退到路邊、正要轉身的時候——廠門口一個出來抽菸的小弟眼角餘光剛好掃到了那團黑影。

「欸——那邊那個!」

他猛地抬頭。

廠區門口,一個叼著菸的小弟正直直指著他這個方向。

宋昀翔轉身就跑。

可他早該知道的。這具二十歲、瘦得跟竹竿一樣的身體跑不過那些人。

他才沿著產業道路跑出沒多遠,兩台機車就從後面追了上來,引擎聲在空曠的路上吼得刺耳。一左一右,把他逼到路邊停下。

幾個小弟跳下車,二話不說,就是一頓拳打腳踢。

宋昀翔被打倒在地,抱著頭縮成一團。拳頭、腳不停落在他背上、肚子上,嘴裡很快嚐到了血的鹹味。

「夠了。」

一個聲音懶洋洋地開口,那些拳腳就停了。

一雙擦得發亮的皮鞋慢慢停在他面前。

宋昀翔撐著地,勉強抬起頭。

花襯衫。佛珠。龍哥居高臨下地看著他,嘴裡叼著一根牙籤,慢條斯理地剔著牙。

他身後跟著那幾個打人的小弟,還喘著,指節上沾著宋昀翔的血。龍哥連頭都沒回,只把手往下壓了壓,那幾個人立刻退開半步,乖得像狗。

這麼近,宋昀翔終於聞到了。花襯衫上一股濃濃的古龍水,甜膩膩的蓋在上頭。可蓋不住底下那股東西。就是廠裡那股味,洗不掉的、腥的。

「這麼晚了,在我廠外面鬼鬼祟祟,」龍哥瞇起眼,「看什麼?」

他忽然頓了一下,把牙籤從嘴裡拿出來,笑了。

「哎,這不是……庄裡那間廟的那個小子嘛。」他歪著頭,像在回想什麼,「舒晴的青梅竹馬。」

他講這名字的時候輕輕的,像在報一件早就記在本子上的小事。庄裡那間廟的那個小子,舒晴的青梅竹馬,龍哥全記著。

宋昀翔的心一下子揪緊了。

他們認得他。

他們早就把他跟舒晴看在眼裡了。

這一路查下來,他一直當自己躲在暗處。原來打從一開始,他跟舒晴就攤在這些人眼皮底下,被人慢慢地看著。

「小朋友,」龍哥蹲下來,那串佛珠垂在宋昀翔眼前晃啊晃,「你跟那個小妹妹,最近是不是……查得有點過頭了?」

宋昀翔盯著他,沒說話。

他知道自己這一趟又要交代在這裡了。

奇怪的是,這一次,他一點都不怕。

上一次死的時候,他是被嚇死的。臨死前滿腦子都是恐懼,都是不甘心,都是「怎麼會這樣」。

可這一次,他心裡冷靜得可怕。

因為他已經知道了——死了,他會回去。回到手裡那包香面前,然後,重來。

想通這一點的那一瞬間,宋昀翔看著龍哥那張得意的臉,忽然覺得很好笑。

他吐掉嘴裡的一口血,咧開嘴,笑了。

「你笑什麼?」龍哥皺起眉。

「沒什麼。」宋昀翔說,「我只是在想——我還會回來的。」

龍哥愣了一下,隨即像聽到什麼笑話似的冷笑出聲:「瘋子。」

他站起身,把牙籤往地上一吐,朝旁邊的小弟使了個眼色。

後面的事,宋昀翔沒有掙扎。

他甚至沒有閉上眼睛。

他就這樣睜著眼,看著那把刀捅進來,看著自己的血流在冰冷的產業道路上,心裡只剩一個念頭翻來覆去地重複——

回去。回去。回去。

「啪。」

宋昀翔睜開眼,站在廟裡。

一身冷汗。可這一次,他沒有喘。

肚子上、背上那些被拳打腳踢的痛,後腰那道被刀捅穿的痛全都不見了。他伸手摸了摸,完好的。

他低頭,看著手裡那支才燒了一小段的香,又看向供桌上那包。

五支。

他站在那間冷清的破廟裡,一動也不動,站了很久。

剛剛那把刀捅進來的感覺好像還在。可他心裡一點波瀾都沒有。

他忽然發現一件事,一件讓他呼吸頓了半拍的事——

他好像,越來越不怕死了。

第一次死,他嚇得魂都快飛了。這一次,他躺在地上,看著刀捅進來,心裡想的只有「回去」兩個字,平靜得像在等一班誤點的公車。

這樣下去,他會變成什麼樣的人?

宋昀翔用力甩了甩頭,把這個念頭甩開。

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。

他知道了。龍哥那間廠是假的,錢是黑的,而比這更可怕的是——警察,跟他們是一夥的。

舒晴抱著那疊照片、不知跑了多少趟派出所的時候,等於是把自己的命親手交到了要她命的那些人手上。

宋昀翔閉上眼睛。

不能報警。不能靠警察,不能靠任何人。想救她,從頭到尾,就只能靠他自己。

他睜開眼。這一趟,他手上多了幾樣東西:龍哥這個名字、那個收信封的警察、那間洗錢的殼廠。

這些,他又能拿回現在,慢慢地查。他低頭,看著手裡剩下的五支香——還不到非燒下一支不可的時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