警方的說法,他聽了不下十遍。
隨機殺人。一個精神狀況不穩的陌生人在巷子裡看她不順眼,捅了她幾刀,跑了。查了兩個禮拜,人抓不到,案子就這麼掛著、冷了。
這個說法,宋昀翔一個字都不信。
告別式的隔天,他一個人走進了那條巷子。
那是一條夾在兩排舊公寓中間的防火巷,又窄又暗,大白天也照不進什麼光。他走到舒晴倒下的那個位置——地上的血跡早洗掉了,可他一閉上眼,整個現場就自動在腦子裡重建了起來。
她那天加班會從巷子這頭抄進來。這是回家的近路,可她不常走,只有趕時間的時候才抄。
而那個人是在巷子中段的轉角等她的。
宋昀翔睜開眼,走到那個轉角,抬起頭。整條巷子唯一的一支監視器鏡頭剛好被轉角的鐵皮擋死——這裡,是唯一一個照不到的死角。
他站在那個死角裡,閉上眼,把整條巷子在腦子裡攤成一張圖。從巷口走到這個轉角,不到一分鐘。可就這短短一分鐘的路,兩旁有幾戶人家的窗、幾盞路燈,還有那支剛好被鐵皮擋死的監視器。兇手要在這裡動手、又要退得乾乾淨淨,全巷子就只有這一個位置站得住——背對著監視器,正對著舒晴會走過來的方向,身後就是那條接得回大馬路的暗巷。
挑中這個位置的人,事先一定來看過。他站在這裡站過不只一次,把每一扇窗、每一盞燈的死角都量準了,才挑定這裡,蹲下來,等她。
一個隨機殺人的瘋子會先摸清楚一個人哪天加班、抄哪條近路,再挑整條巷子唯一照不到的死角,蹲在那裡,等?
他想起驗屍報告上那幾刀的位置。下手又狠又急,擺明是衝著要命來的,不是慌亂中隨手亂捅。
宋昀翔站在那個死角裡渾身發冷。
動手的是收了錢、專程來辦事的人。這種活,背後一定還站著一隻出錢的手。
問題是,然後呢。
他想順著這條線往下查,可他很快就撞上了一堵牆。
案子結了。警方咬定隨機殺人、兇手在逃,卷宗一闔,再沒人會去碰。他一個死者的青梅竹馬什麼身分都沒有,問不到、也調不到任何東西。
舒晴生前一直在記、一直在蒐的那些資料,他翻遍了她的租屋處,一張都沒找到。房間被人整理得乾乾淨淨。
這個現在,知道真相的人,死的死,閉嘴的閉嘴。證據被清得一乾二淨,兇手是一團模糊的影子,那隻出錢的手藏在一層又一層後面。
站在這個現在,他看不到那隻手。
可他抓到了一樣東西——動機。
上一趟在廟裡,他親耳聽見那個姓李的堆著笑跟阿公磨那塊地。他也記得那句話:這一帶,都劃進重劃區了。
他去查了那塊地。重劃區的精華地段,一坪的價錢是他這種人一輩子都摸不到的數字。
那塊地就是動機。舒晴擋在它前面,如此而已。
可「那塊地」是死的。真正動手的那些人——半夜砸東西、打電話恐嚇、遞刀、出錢的那些——在這個現在,全縮回了暗處,連個影子都抓不到。
宋昀翔慢慢睜開眼。
他終於想明白,那支香,該怎麼用了。
現在是一樁冷案。兇手收了手、湮滅了證據,他站在這頭一輩子都別想看清那張臉。
可是兩年前、三年前,那些人還在動。騷擾還在發生,那些手還露在外面,那張他要找的臉還大剌剌地走在那個沒被清理過的過去裡。
他要回去。趁那些人還沒縮回去,把它們一張不漏地揪出來。
宋昀翔走到供桌前,拿起了那包香。
這一次,他心裡清清楚楚。
香一點著,那股又舊又沉的味道就衝進他鼻子。他把香舉高,往爐裡插下去。
香頭才沒進香灰——
「啪。」
還是那一下,整個世界被人硬生生抽換掉。廟不見了,胃裡一陣翻。
宋昀翔踉蹌著站穩,睜開眼——
又是那條巷子。
可是不對。
上一次他睜眼是大中午,太陽白花花的。這一次,天是陰的,風裡帶著涼意,巷子口那家雜貨店的鐵捲門拉了下來,上面貼著一張紅紙:過年公休。
過年。
他掏出口袋裡那支舊手機,手指發抖地按亮。
日期跳出來,宋昀翔愣住了。
不是三年前的今天。
是兩年前的冬天。
比上一趟,晚了一年多。
同樣是回到過去,落點卻不一樣,而且往後挪了。
他心裡升起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覺。這個落點,不是他選的,也不是他算得出來的。點同一支香、想著同一個人,它偏偏把他丟到不同的時間——決定他去哪、去哪一天的,從頭到尾都不由他,是那支香背後某個他看不見的東西在操作。
他這輩子解過上千道題,這是第一次碰到一件完全不由他作主的事。
可他現在沒空想這個。他只知道一件事——兩年前的冬天,舒晴還活著。
而且,離她死,比上次近了一年。
他拔腿就往廟的方向跑。
還沒跑到,他就先看到了那台黑車。
停在老榕樹底下,車身上一層薄薄的灰。廟門口,阿公跟那個體面的李先生站著。
李先生還是那副笑臉,可阿公的臉比宋昀翔記憶裡的更沉。
而舒晴站在阿公旁邊,手裡緊緊抱著一個藍色的資料夾,抱得指節都白了。
宋昀翔在巷子口停下腳步,喘著氣,沒敢過去。
「宋伯,我最後再問一次。」李先生的聲音不高,可字字都壓著,「這個價,真的不能再往上了。您再不點頭,後面那些人要怎麼做,我也攔不住了。」
「你這是在威脅我阿公?」舒晴往前跨了一步,整個人擋在阿公身前。
「舒晴。」阿公伸手按住她的肩膀。
「小妹妹脾氣不小。」李先生笑了笑,那笑意沒到眼睛裡,「不過啊,年輕人,有些事情不要管太多,對自己身體比較好。」
他轉身上了車。車子從老榕樹底下慢慢開走,排氣管噴出一團白煙,在冷空氣裡散不開。
宋昀翔站在原地,看著那台車開遠,手心全是冷汗。
「昀翔?你什麼時候來的?」
舒晴看到他,皺著眉走過來。
她臉色很差,眼睛底下一圈青黑,像很久沒睡好了。頭髮隨便紮著,身上那件外套皺皺的,跟他記憶裡那個總是笑咪咪、乾乾淨淨的舒晴,差得有點多。
宋昀翔看著她,心臟揪了一下。
原來在他不知道的地方,她已經被這些人逼成了這個樣子。
「那個資料夾,」他開口,聲音有點乾,「裡面是什麼?」
舒晴愣了一下,把資料夾往懷裡又抱緊了些:「沒什麼。」
「舒晴。」
她盯著他看了很久,最後嘆了口氣,壓低聲音:「……他們找我阿公,找了大半年了。一開始還好聲好氣,後來就開始搞事。廟埕的花被人連根拔掉、金爐被砸過一次、半夜有人來狂按門鈴。我去報警,警察來繞一圈就走了,說沒有證據。」
她翻開那個藍色資料夾。
裡面是好幾張照片、一疊影印的文件,還有她自己手寫的記錄,密密麻麻的——幾月幾號、幾點、誰來過、講了什麼,全記下來了。字跡工整,看得出來每一筆都記得很認真。
「我在蒐證。」她說。
她抬起頭,那雙眼睛在陰天的光線底下,還是很亮,很倔。
「這塊地是媽祖婆的,是全庄的,憑什麼給他們拿去蓋大樓。」她說,「我一定要把這些人在背後搞的鬼,全部掀出來。」
她說完,像是被自己那口氣嗆到,低下頭,手指摩挲著資料夾磨白了的邊角,忽然沒頭沒腦地問他:「欸,你還記不記得,我們小時候,天天爬上那棵樹,把偷買的乖乖藏在樹洞裡。」
宋昀翔的心漏跳了一拍。
「那時候你最壞了,每次都把裡面的花生挑光光,只留我不敢吃的那幾種。」她抬起頭瞪他一眼,可那點兇底下,是這整場談話裡,她頭一次漏出來的、跟那些壞人全都無關的、只屬於他們兩個的東西,「那棵樹,那間廟,是我從小長到大的地方。他們眼裡是一塊地,可那是我家。我不會讓的。」
宋昀翔看著那疊厚厚的資料,看著她眼睛底下那圈青黑,忽然,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。
他終於知道,舒晴為什麼會死了。
她太勇敢了。勇敢到,擋了那些人的財路。
警察說的隨機殺人、看她不順眼——全是屁話。有人要她閉嘴,永遠閉嘴。
「妳不要查了。」宋昀翔聽見自己說。
舒晴抬起頭,一臉莫名其妙:「什麼?」
「這些人,妳惹不起。」他的聲音在抖,「妳把資料交給該交的人,然後就別管了,好不好?拜託妳。」
「宋昀翔你在講什麼啊。」舒晴瞪他,「該交的人?我報警他們不理,我還能交給誰?就這麼算了,看他們把媽祖婆的地搶走?」
「會死人的。」他脫口而出。
舒晴整個人愣住了。
她盯著他,每個字都問得又慢又重:「你怎麼知道?你是不是……知道什麼?」
宋昀翔張了張嘴。
他能說什麼。
說他是從三年後回來的、親眼看著她變成一張冷冰冰的遺照、還為了搞清楚她到底怎麼死的,自己已經先被人捅死過一次?
這些話,她一個字都不會信。
他只能站在那裡,喉嚨堵得死死的,一句話都擠不出來。
「……你今天真的很奇怪。」舒晴看著他,那點戒備慢慢變成了擔心,「昀翔,你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?」
有。他有太多事瞞著她了。
多到他只要一開口,就會把她嚇跑。
舒晴看他半天不講話,火氣也消了。她嘆口氣,把資料夾重新塞回懷裡。
「算了,跟你講這些幹嘛,你又幫不上忙。」她轉身要走,「我先進去陪阿公,他今天心情不好。」
「等一下。」宋昀翔叫住她。
他盯著那個資料夾,喉嚨動了動。
「那個李先生……他背後是誰,妳查到了嗎?」
舒晴回過頭,看了他一會兒,才慢慢地說:「一間建設公司。可是我覺得,真正出面搞這些髒事的,不是他們那些穿西裝的。」
她又翻開資料夾,從裡面抽出一張照片,遞給他。
照片有點糊,一看就是遠遠偷拍的。
畫面裡,那個體面的李先生站在車子旁邊,正跟另一個人握手。那個人一身花襯衫,手腕上戴著一串佛珠。
宋昀翔盯著那張糊掉的臉,一身花襯衫,一串佛珠。
「這個人,」舒晴說,「地方上都叫他龍哥。以前混過,這幾年說是洗白了,開了間資源回收廠。可是我查過,那間廠根本沒什麼生意,養那麼多小弟,錢是哪裡來的?」
宋昀翔沒在聽她講。
後腰那道早就不存在的傷隱隱地跳了一下。
上一趟半夜在廟埕砸廟、把他拖進暗巷一刀一刀捅死的那兩個人——就是這種人的手下。李先生西裝筆挺,在檯面上跟阿公磨價錢;底下那些見不得人的髒事,全是這個花襯衫的人在做。
殺舒晴的也是他們。
宋昀翔慢慢握緊了拳頭。
上一趟他什麼都不知道,一頭撞上他們砸廟、被逮個正著,就這麼死在暗巷裡。
這一趟不一樣。這一趟,他知道那把刀是從誰手上遞出來的。
他把照片還給舒晴,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覺得陌生:「這張,借我拍一下。」
「你要幹嘛?」舒晴皺眉。
「沒事。」宋昀翔已經轉過身,往巷子外走,「我去問個人。」
陰天的風順著領口灌進來,冷得他打了個哆嗦。
可他心裡,燒著一把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