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之後,宋昀翔沒有馬上再點第二支香。
他手裡剩六支,燒一支就少一支,他不敢亂來。可他也沒閒著。他告訴自己,回過去之前,他得先把現在這個庄,看清楚。
因為他在三年前那個晚上,親眼看過那台黑頭車、那個西裝筆挺的李先生、還有那兩個把他拖進暗巷、捅死他的人。他們不是憑空冒出來的。他們要的那塊地就在這個庄裡,而一個外人想在一個庄裡動土,底下一定早就鋪好了人情。
他要找的那隻手,說不定就藏在他從小看到大的這些人裡面。
隔天一早,宋昀翔走回了廟。
三年前那間香火鼎盛、供桌上擺滿水果、金身擦得發亮的廟,還鮮活地印在他眼睛裡。可他此刻站在廟埕上,看到的是另一個樣子。
門口的紅漆剝得只剩底下的灰。供桌上冷冷清清,一盤發乾的橘子擺在那裡不知道幾天了。那一整排的光明燈,亮的不到三分之一,剩下的燈管裡積著蜘蛛網。香爐裡插著兩三炷香,燒得歪歪斜斜,白煙細得像一口隨時會斷的氣。
廟老了,也病了。就跟這個庄,一個樣子。
「阿翔喔。」
一個聲音從側殿傳過來。宋昀翔回過頭,看見阿桂姨拿著一塊抹布,正仔細地擦著那張舊供桌。
阿桂姨守這間廟守了大半輩子。她無兒無女,把這間廟跟舒晴,當成了半個家。宋昀翔小時候在廟埕上跌倒磕破膝蓋,是她抱起來擦藥的;他跟舒晴偷爬那棵樹被大人抓包,也是她笑著替他們求情的。
她看到他,手上的動作停了。那雙渾濁的眼睛裡,慢慢地蓄起一層水。
「你來看她喔。」她說。
宋昀翔沒說話,只是點了點頭。
阿桂姨嘆了一口很長的氣,把抹布擱下,走過來,粗糙的手在他手臂上輕輕拍了兩下。
「那個孩子……」她的聲音抖,「那麼好的一個孩子。天天來廟裡幫忙,擦供桌、換燈油,比我這個守廟的還勤。她說廟不能倒,媽祖婆的香火不能斷。」
她轉過頭,看著那尊掉了漆的金身,嘴唇動了動,沒出聲。過了好一會兒,才抬起圍裙一角,在眼角按了按。
「她走了以後,這間廟,一下子就冷了。你看看,你看看這個香爐。以前初一十五,這裡站都站不下人。現在啊,一天到晚,我一個人。」
阿桂姨用袖子抹了抹眼角,忽然拉著宋昀翔,往供桌側邊那一整排的光明燈走過去。那些燈座,全都擦得乾乾淨淨,跟旁邊蒙了灰的東西擺在一起,特別扎眼。
「這些燈,是舒晴一盞一盞擦的。」阿桂姨的聲音又哽住了,「有一年冬天,半夜下大雨,廟頂漏水,漏到電線,整排燈全滅了。她跟我兩個女人家,爬上爬下,弄到天亮。我叫她回去睡,她不肯。她說阿桂姨,媽祖婆的燈不能暗,暗了,庄裡人晚上走過,心裡會慌。」
老人轉過頭,看著宋昀翔。
「那個時候,那些人已經在鬧了,三天兩頭來砸、來嚇。我勸過她,我說妹妹啊,一塊地而已,讓給人家算了,妳一個女孩子,何必。」她搖搖頭,眼淚又下來了,「你知道她怎麼跟我講?她說阿桂姨,別人以為她在爭那塊地。她爭的,是我們這些沒本事跟人家拚的老人家,還能有個地方,安安穩穩,拜一炷香。」
宋昀翔站在那一整排乾淨的燈前面,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
他看著那個瘦小的、佝僂的背影,喉嚨被什麼堵住了。
舒晴守的從來不只是一塊地。是這間快冷掉的廟,這爐快斷掉的香,還有阿桂姨這樣一個守了一輩子、老到快守不動的人。
而那些人要的,就是把這一切,剷平了,蓋成一棟賣得出天價的大樓。
從廟裡出來,宋昀翔沒有回家。他沿著那條他閉著眼都走得回去的老巷,慢慢地走。
他一面走,一面看。
他這一次,把整個庄的裡裡外外,細細掂進了心裡。
他看見巷子中段那面斑駁的紅磚牆上,不知道什麼時候,被人用噴漆噴了一個大大的、圈起來的字:拆。旁邊還釘了一塊嶄新的、藍底白字的告示牌,上頭印著「都市計畫重劃說明會」幾個字,日期、地點寫得清清楚楚。
那塊牌子新得刺眼,跟這條舊巷子格格不入。像一根釘子,釘進了這個庄的肉裡。
他繼續往前走。走到巷口那家從他念小學就開著的雜貨店。
老闆娘阿英正坐在門口的小板凳上剝蒜頭。看到他,她「哎喲」一聲站了起來,臉上堆起那種又同情又想打聽的表情。
「阿翔啊,你回來啦。舒晴那件事……唉,我聽了都不知道要怎麼講。好好一個女孩子,怎麼會遇到那種瘋子。」
宋昀翔在她攤子前站定,順手拿了一瓶運動飲料放到桌上,掏錢。他知道,這種小店的老闆娘,是一個庄裡消息最靈通的一個人。
「阿英姨,」他把話題慢慢帶過去,「我剛剛看到牆上那個牌子。重劃說明會。是要拆喔?」
阿英的眼睛立刻亮了。這是她最愛講的話題。她往兩邊看了看,壓低聲音,湊了過來。
「你不知道喔?講很久了啦。」她說,「這一帶啊,都劃進重劃區了。聽說那個地,一坪喔,貴到你不敢想。好幾家建設公司在搶,天天有人來看地、來談。」
「談得怎麼樣?」
「有的談好啦。」阿英撇撇嘴,那表情很微妙,像是羨慕,又像是不屑,「你不要看巷子尾陳仔他們,一副苦哈哈的樣子,聽說簽一簽,錢就領到手軟。那個誰,你還記不記得,以前開機車行那個,房子賣一賣,全家搬去市區住大樓了。」
她往兩邊又瞄了瞄,聲音壓得更低。
「不過啊,也不是每個人都願意簽。巷尾那家賣早餐的,本來死不肯,說那是祖產,要留給孩子。結果咧,連著一個禮拜不得安寧,鐵門半夜給人潑油漆,機車輪胎割得稀爛,最後連店裡的瓦斯桶都被人偷偷關掉,害他一大鍋豆漿煮到餿掉。」阿英搖搖頭,一副心有餘悸的樣子,「上個禮拜,我看他也乖乖簽了。人啊,鬥不過的。」
她講得起勁,講到這裡,忽然像想起什麼,又硬生生把聲音收了回去。
「不過這種事,我們做小生意的,不要講太多啦。」她乾笑兩聲,退回自己的板凳上,重新拿起蒜頭,「反正啊,人家有錢有勢,我們小老百姓,就是跟著走而已。你講對不對。」
宋昀翔順著她剛剛瞄的方向,往巷尾看了一眼。那家早餐店的鐵門上,果然還留著一片沒清乾淨的、暗紅色的漆。
他看著阿英那副見風轉舵的樣子,心裡卻沒有半點怪她的意思。
他懂。這個庄裡,絕大多數的人,都是阿英這樣的。他們不壞,只是怕。錢在那裡晃,拳頭在暗處攥著,一個做小生意的、一個顧家帶孫的,誰敢站出來說一個不字。
真正敢站出來的,只有一個。
而那一個,已經躺進土裡了。
他走到廟埕另一頭,那棵老榕樹底下。
樹底下擺著一張磨得發亮的舊藤椅。阿發伯就坐在那裡,像庄裡的一塊老石頭,一坐就是一整天。
阿發伯是這個庄裡最老的人。老到沒有人說得清他到底幾歲。他大半的時間都在打盹,可宋昀翔知道,這個老人的腦子裡,裝著這個庄幾十年的事。
「阿發伯。」宋昀翔在他旁邊蹲下來。
老人渾濁的眼睛,慢慢地聚焦到他臉上,認了他好一會兒。
「……宋家那個孫子喔。」他聲音沙啞,「長這麼大了。」
宋昀翔陪他坐了一會兒,才慢慢地把話引過去。「阿發伯,那塊地的事,你聽說了吧。他們要來拆。」
阿發伯沒有馬上回答。他那雙看著遠方的眼睛,忽然飄得很遠,遠到宋昀翔跟不上的地方去。
「地喔。」老人喃喃地說,「這塊地,媽祖婆的地……早就有人要了。」
「早就有人要?」
「嗯。」阿發伯點了點頭,那顆花白的頭顱跟著晃了幾下,「不是這一次。上一次……喔,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。那時候,也有人來搶這塊地。鬧得很兇。後來啊……」
他講到這裡,忽然停住了。
那張佈滿皺紋的臉上,飄過一絲宋昀翔看不懂的、像是害怕、又像是不忍的東西。他把後面的話,硬生生地吞了回去。
「……沒有啦。」老人搖搖頭,重新閉上眼睛,「都過去了。老人講古,你不要聽。」
任憑宋昀翔再怎麼問,阿發伯都不肯再開口了。他只是靠在藤椅上,假裝睡著了,可那兩隻擱在膝蓋上的手,卻攥得緊緊的。
宋昀翔站起來,心裡那根本來就繃著的弦,又緊了一分。
上一次,也有人要搶這塊地。
這句話,他先記了下來。他還不知道這句話底下壓著什麼,可他這輩子的直覺告訴他,那底下埋著的東西,不小。
他要離開廟埕的時候,看到了那一幕。
一台亮得發黑的休旅車,停在廟埕外的路邊。車門開著,一個他有點眼熟的中年男人,正笑容滿面地跟一個西裝筆挺的年輕人握手。
那個中年男人,宋昀翔認得。是庄裡的黃里長。
黃里長選上這個里的里長,選了三屆。逢年過節在廟口發春聯、辦平安宴,誰家有紅白帖子都到,是庄裡人人都要喊一聲「里長伯」的人物。
可宋昀翔此刻站在遠處,看著他跟那個年輕人握手的樣子,卻覺得渾身不對勁。
那不是應酬。那個握手,握得太熱情、太久了,黃里長的腰還微微地彎著,臉上那個笑,堆得比對阿發伯、對阿桂姨、對這個庄裡任何一個人都要滿。
那個年輕人遞給他一個牛皮紙袋。黃里長接過去的時候,飛快地往兩邊瞄了一眼,然後很自然地,把那個紙袋塞進了自己的公事包。
那一連串的動作,熟練得很。
宋昀翔的腦子,「喀」的一聲,把幾樣東西接了起來。
黃里長那台休旅車,是新的。他家那棟老透天,前陣子才重新拉了皮、換了鋁門窗。他這個里長,一個月那點薪水,撐不起這些。
而那個西裝筆挺、遞紙袋的年輕人,那身行頭、那個派頭,跟三年前站在廟門口跟阿公磨那塊地的李先生,是同一個模子印出來的。
宋昀翔站在那裡,一動也不動。
原來如此。
他一直以為,要對付的是外面來的那些人。那些開著黑頭車、西裝筆挺、拿著錢跟拳頭來的外人。
可他錯了。
那些人根本不必自己動手拆這個庄。他們只要餵飽了里長,這個庄,就會從裡面,自己爛給他們看。
他把這半天看到的每一張臉,都在心裡擺開——哪些人是真心疼舒晴的,哪些人早就被錢餵軟了,一張網,慢慢在他腦子裡成了形。別人眼裡那些一團亂的人情世故,在他眼裡,向來是一張可以拆、可以算的圖。他只是從來沒想過,有一天,會拿這顆腦袋,來拆自己從小長大的這個庄。
黃里長送走那台休旅車,轉過身,臉上還掛著那個滿到不行的笑。一抬頭,正好對上站在廟埕邊的宋昀翔。
那個笑,僵了半秒。
隨即,黃里長又若無其事地堆起了另一種笑,朝他招招手,親熱得很。
「這不是宋家的阿翔嗎!唉喲,舒晴的事,里長伯我聽了,心裡也是很難過啊。你阿嬤還好吧?有什麼需要幫忙的,儘管來找里長伯,啊?」
宋昀翔看著他那張笑臉,慢慢地,也擠出了一個笑。
「好。」他說,「謝謝里長伯。」
他轉過身,往家的方向走。
背後,黃里長那熱情的、關切的聲音還在響,聽得他背脊發涼。
他終於明白,舒晴當初,是站在一個什麼樣的地方,孤軍奮戰。
她面對的,從來就不只是外面那些拿刀的人。這一整個庄,早就被錢從裡面蛀空了,連里長都被餵飽了。她一個顧廟的女孩子,一個人站在中間,想把這些人搞的鬼,全部掀出來。
難怪。
難怪他們要她閉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