廟門大開著,裡頭傳出擲筊「叩、叩」落地的聲音。
宋昀翔跟在舒晴後面走進去一腳踏上廟埕,整個人又是一震。
廟還好好的。
供桌上擺滿了水果、餅乾,還有一大束鮮花,媽祖的金身擦得發亮,臉上的漆一塊都沒掉。牆上那排光明燈全亮著,紅通通一片。香爐裡插滿了香,白煙繚繞,那股他熟到骨子裡的香灰味濃得能把人醃進去。
他記憶裡那間冷清、掉漆、燈亮不到一半的破廟,現在是這個樣子的。
「發什麼呆,過來幫忙啦。」舒晴熟門熟路地繞到供桌後面,把陽傘收起來擱在牆角,回頭催他,「阿公在裡面等你欸。」
阿公。
宋昀翔的腳,釘在原地。
供桌後面那道小門一掀,一個老人走了出來。
背沒駝,腰桿還直,手裡拿著一支雞毛撢子正撢著神桌上的灰。看到宋昀翔,他咧嘴笑了,缺了一顆門牙的那種笑。
「昀翔來啦。今天怎麼有空跑來?」
宋昀翔看著他,喉嚨一下子被什麼堵住了。
他上一次見到阿公,是阿公躺在醫院那張床上的時候。插著管瘦得只剩一把骨頭,最後那幾天,連他是誰都認不太出來了。他握著阿公的手,那隻手涼涼的,一點力氣都沒有。
現在,阿公站在他面前。腰桿直挺挺的,手裡的撢子還在動,臉上還帶著笑。
「……阿公。」他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。
「欸。」阿公應了一聲,瞇眼看他,「怎麼一副見鬼的樣子?中邪喔?」
見鬼。
宋昀翔差點當場笑出來,笑著笑著眼眶就熱了。是啊,他就是見鬼了。一整間廟的鬼,全是他以為這輩子再也見不到的人。
「沒有。」他別過臉,用力眨了眨眼,把那點熱意壓下去,「太陽太大,有點暈。」
「少年人身體這麼差。」阿公搖搖頭,把撢子往他手裡一塞,「來,幫阿公撢一下上面,我搆不到。」
宋昀翔接過那支撢子。木柄被阿公的手磨得光滑,還帶著一點溫度。
這支撢子他小時候也拿過。那時候他還沒供桌高,阿公把他整個人抱起來架在肩上,讓他撢神桌頂上那排搆不到的橫木。他撢一下就打一個大噴嚏,灰全嗆進鼻子裡,阿公在底下笑得肩膀直抖,說宋家的男丁連撢個灰都撢不像樣。那是十幾年前的事了,他早忘得乾乾淨淨,此刻木柄的溫度一貼上手心,那段日子就這麼活了回來。
他踮起腳,撢著媽祖頭頂的橫樑。舒晴在旁邊笑他:「你今天是真的怪,平常叫你來廟裡幫忙,你比誰都會躲。」
「……想通了。」他說,「多陪陪你們。」
舒晴愣了一下,隨即翻了個白眼:「噁心。是不是在外面闖什麼禍,回來裝乖。」
宋昀翔沒接話。他慢慢地撢著灰,聽阿公跟舒晴在底下鬥嘴,聽香爐裡的香輕輕爆出火星的聲音,把這一切都吸進肺裡。
他偷偷低頭看了舒晴一眼。她正踮著腳把一盤剛供好的餅乾擺整齊,嘴裡還在唸他懶。陽光從廟門斜斜照進來,落在她那束隨便綁的馬尾上,幾根碎髮翹著。他記憶裡最後一次看到她,是一張擺在白花中間的黑白照片,照片裡的她笑得客客氣氣,像在對每一個來上香的人說謝謝。他用力把眼睛從她身上移開,怕自己又要露餡。
他多久沒有這樣了。
那個男人是下午來的。
一台黑色的車停在廟埕外,車門一開,下來一個穿得很體面的中年男人。襯衫燙得筆挺,手上戴著錶。他一進廟就笑容滿面地跟阿公打招呼,那笑容太滿,滿得有點假。
「宋伯,又來打擾您了。」
阿公臉上的笑,淡了下去。「李先生,我上次不是講得很清楚了。」
「哎,宋伯,您聽我把話講完嘛。」男人搓著手,湊近了些,「這次公司開的價,又往上加了一截。您也知道,這一帶都劃進重劃區了,您這塊地——」
「這不是我的地。」阿公打斷他,語氣不重,可硬得像塊石頭,「這是媽祖婆的地,是全庄的地。我一個看廟的,做不了這個主,也不會做。」
男人還想再說,阿公已經轉過身,繼續撢他的灰,擺明了不想再談。
那男人臉上的笑撐了幾秒,終於撐不住,冷了下來。他掃了一眼整間廟,那眼神看得宋昀翔心裡發毛——那不像在看一間廟,倒像在看一塊還沒到手的肉。
臨走前,男人的目光在宋昀翔臉上停了一下。
就一下。
可宋昀翔背後的汗,一下子就冒了出來。
那天晚上,宋昀翔躺在三年前那張窄窄的單人床上,睜著眼一點睡意都沒有。
腦子裡翻來覆去全是那個男人的臉,那句「都劃進重劃區了」,還有那個像在看一塊肉的眼神。
他一直以為,舒晴的死是意外。警察說是隨機殺人,凶手看她不順眼。這幾天他也就這麼信了,因為除了認命,他也不知道還能怎麼辦。
可是今天……
他坐了起來。
如果不是意外呢?
如果,那塊地跟她的死,是同一件事呢?
這個念頭一冒出來,就像野草一樣,怎麼拔都拔不掉。
他知道這樣不對。他才剛回來,什麼都還沒搞清楚,連這一切是夢是真都不確定。理智叫他乖乖待著,多陪陪他們,別亂來。
可他做不到。
他上一次乖乖待著、什麼都沒做,結果就是眼睜睜看著她走遠,走到他再也追不回的地方。
他掀開棉被,下了床。
夜裡的巷子,跟白天完全是兩個樣子。
路燈昏黃,隔老遠才一盞。他憑著記憶往廟的方向走,一路上連個人影都沒有,只有他自己的腳步聲在窄巷裡來回撞。
快到廟埕的時候,他先聽到了聲音。
一台黑色的車停在廟埕外的暗處,沒熄火,排氣管突突地冒著白煙。
就是下午那台車。車窗黑得看不進去,可宋昀翔知道裡面坐著人。那車停在暗處一動也不動,引擎低低地響,像一頭蹲著的野獸在等,等牠養的兩隻狗把事情辦完。
而廟埕上——「鏗」的一聲,是金屬砸在地上的聲音。接著是壓低的笑,還有噴漆罐搖晃時,裡頭那顆珠子「喀啦喀啦」的響。
宋昀翔貼著牆,慢慢探出頭。
廟埕上那盞平常整夜亮著的天公燈被人打滅了。黑暗裡,兩個人影正在動手。一個拿著噴漆罐往廟門上噴;另一個抱起香爐狠狠往地上一砸,爐灰噴了一地。供桌上白天那束鮮花被踩得稀爛。
那兩個人動起手來一點都不慌,砸得又快又狠,像這種事他們做過不止一次。噴漆那個一路往媽祖金身上噴過去,紅漆順著那張慈眉低垂的臉流下來,像一道血。
宋昀翔的血一下子衝上腦門。
那是他從小拜到大的廟,是阿公守了一輩子、他跟舒晴一起長大的地方。他們就這樣在半夜裡肆無忌憚地糟蹋。
他幾乎是本能地掏出了口袋裡的手機。
錄下來。他心想。錄下來,這就是證據——
手機螢幕「唰」地一下亮了。
在那片黑暗裡,那點光亮得刺眼。
噴漆的那個人,回過頭。
四目相對。
「幹,有人。」
宋昀翔轉身就跑。
可他這具二十歲的身體跑得再快,也快不過那兩個成天打架的壯漢。他才跑進巷子沒幾步,後領就被一把揪住,整個人往後拽重重摔在地上。手機飛了出去,螢幕朝下摔在遠處。
摔下去那一下,後腦重重磕在地上,眼前白了一瞬。他還沒回過神,領子又被人一把提了起來,像拎一袋垃圾似的往巷子更暗的地方拖。柏油磨過他的背,他的鞋跟在地上刮出兩道聲音。他想爬起來,一隻膝蓋才撐起來,就被一腳踩了回去。
「小朋友,」一個人蹲下來居高臨下地看著他,臉在黑暗裡看不清,只看得到嘴角那個笑,「你看到不該看的東西了。」
「還錄影咧。」另一個撿起那支手機,瞄了一眼,冷笑,「膽子不小。」
宋昀翔想喊,一隻手立刻捂住了他的嘴。他想掙扎,那股力氣壓得他一動也不能動。他聞到對方身上的菸味、汗味,聽到自己的心臟在耳朵裡狂跳。
他這才明白,自己犯了一個天大的錯。他不該來的,更不該讓他們看見他。
然後,他的後腰傳來一陣又冷又利的刺痛。
一下。又一下。
宋昀翔睜大了眼睛。
他想起舒晴。想起警察說的那把水果刀。想起「隨機殺人」四個字。
原來……
原來是這樣。原來這些人殺起人來,是這麼輕描淡寫。
他的力氣快被抽乾了,眼前的巷子、路燈全糊成了一片。他倒了下去,臉頰貼著冰冷的柏油地。
意識沉下去的最後一刻,他心裡只剩一個念頭——
不甘心。
「啪」一聲。
疼痛不見了。柏油地的冰涼不見了。那股菸味、那把刀的冰,全都不見了。
宋昀翔猛地睜開眼,倒抽一大口氣,像溺水的人被人從水裡撈上來。
他站著。
站在廟裡。那間冷清的、掉漆的、燈亮不到一半的破廟。他自己的那間廟。現在的那間廟。
他低頭。手裡捏著一支香才燒了一小段,白煙細細地飄。
他渾身是汗,心臟還在狂跳,後腰的位置隱隱還留著那股被刀刺穿的幻痛。可他伸手摸上去——完好的。沒有傷,沒有血,什麼都沒有。
他回來了。
宋昀翔喘著氣,站了很久。
一開始,是純粹的恐懼。他剛剛才被人拿刀捅死,那股痛還幻在後腰上。可恐懼底下,有個東西慢慢醒了過來。
是他那顆已經荒廢了好幾天的腦袋。
他人站著沒動,腦子卻飛快地轉,把剛剛發生的每一件事拆開來看。
他點了阿公的香,回到三年前。他在那裡見到活著的舒晴、活著的阿公,摸得到,聞得到,那都是真的。然後他被捅死,一睜眼,人就回到了這裡——回到他點香的這間廟、這個當下。手裡那支香,才燒掉一截。
還有一件事他反覆想了好幾遍。他點著香的那一刻,什麼都沒發生——火苗舔上香頭,那股怪味濃了十倍,可廟還在,他還舉著香對媽祖拜了半天。是最後把香往爐裡一插、指尖離爐口剩那半寸的時候,世界才「啪」地換掉。光點著沒有用,得等香插進爐,人才走得成。
他死了,卻又沒真的死。他被彈了回來。
這支香,成了他手裡唯一的線索。
他在那條巷子裡,前後不過待了大半天,就被人捅死、彈了回來——可這支香才燒掉一小截,大半還好端端地留著。
宋昀翔的腦子飛快地轉了起來。
這支香像一個計時器。點著它,人回到過去;它一路燒,總有燒完的那一刻。而他剛剛根本沒撐到它燒完——那一刀只是讓他提早出局,把剩下那一大截還沒燒的香連同那段時間一起浪費掉了。
也就是說——他根本不必等到死。只要這支香還在燒,他就有時間。手上這截還沒燒完的香就是他還沒用掉的籌碼。而他在那頭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真的,都改變得了東西。
他反過來想。要是那一刀沒捅下去,他還能在三年前那頭多待上幾天,把那塊地底下藏的東西挖開來。這一切全看這截香能燒多久,燒得越慢,他能翻的底就越多。
一支香到底能撐多久?他還不知道。他得活著,撐到它燒完,才會知道。
他只跑了這麼一趟,就摸清了大半的規則。
宋昀翔抬起頭,看向供桌上那包香。
七支,用掉一支。現在,六支。六次機會。
他的呼吸慢慢平了下來。那個在告別式上哭不出來、在巷子裡被捅死的他,暫時退到了後面。站出來的是另一個他——那個從小到大,把每一道難題都拆到見骨、拆到心服口服的他。
這一次,他要拆的是:舒晴,到底怎麼死的。
答案他已經摸到一角。所謂隨機殺人、看她不順眼,全是幌子。殺她的是那塊地,是那些要那塊地的人。她擋了路,如此而已。
剩下的,他會一趟一趟,親手挖出來。
但不是現在。他低頭,看著手裡剩下的六支香。六次機會,每一支都是拿命換的,一支都不能拿去亂撞。在燒掉下一支之前,他得先弄清楚——他要回去,查什麼。
而查案這種事,他不必燒香,就能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