廟裡沒有人。
下午三點,最熱的時候,連來拜拜的老人家都躲回家吹電扇了,只剩宋昀翔一個站在香爐前面。
他手裡捏著一支香,捏了快十分鐘,沒點。
因為這支香,是要上給舒晴的。
上香。給舒晴。這五個字他在心裡念一遍,胃就抽一下。上禮拜她還傳訊息跟他說,週末天氣好,要不要一起去看海;這禮拜他就站在這裡,準備替她上香。
人怎麼可以說沒就沒。
他抬頭看了一眼供桌上的媽祖。那張金漆掉了好幾塊的臉還是那副慈眉低垂、什麼都看在眼裡卻什麼都不說的樣子。
從小到大,他有事沒事就被阿嬤拉來這裡拜,大大小小的事都拜。他從來不信這一套,可他每次都乖乖拜了。
這一次,他多希望這尊神是真的。真到能把人還給他。
那包香,是阿嬤今天早上塞給他的。
那時候天剛亮,他一個人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整晚沒睡,電視開著也沒在看,畫面的光一明一暗打在他臉上。舒晴的告別式昨天才辦完,他到現在還沒哭出來過一次。
阿嬤從廚房端了碗麵出來,擱在他面前。麵冒著熱氣,上面臥了一顆荷包蛋,蛋黃半熟的那種——他小時候最愛吃的。
他沒動。
阿嬤也沒逼他吃。她在他旁邊坐下來,那張舊沙發一坐就往下陷。她就這樣陪他坐著什麼都沒說,坐了很久很久,久到那碗麵的熱氣都散光了。
然後她才從圍裙口袋裡,掏出那包東西。
「你阿公留的。」
那是一包用舊紅紙包著的香,紅紙都黃了、脆了,邊角磨得起毛一看就收了很多年。阿嬤把它壓進他手心壓得很用力,她那雙手很粗,指甲縫裡還有沒洗乾淨的金紙灰。
「拿去,跟舒晴上一炷。」她頓了頓,「你阿公以前交代過,這香……不一樣。」
「哪裡不一樣?」他的聲音啞得自己都認不出來。
阿嬤搖搖頭:「我也不知道。他就交代,說這是媽祖婆給我們宋家的東西,宋家的人,遇到過不去的坎,才能點。平常不能亂點。」
宋昀翔那時候,一個字都沒聽進去。
過不去的坎。他現在整個人,就是一道過不去的坎。
說來好笑,宋昀翔這輩子,還真沒遇過幾道能把他難倒的坎。從小他那顆腦袋就跟別人不一樣——一道難題、一個複雜的空間,別人還在紙上慢慢畫,他早就在腦子裡把它拆開、轉了三圈算到了底。國中的數學競賽、高中的奧林匹亞,獎盃擺滿一整櫃;上了台大,教授當著全班的面說,他是那種「你不教,他自己也會想出來」的怪胎。舒晴最愛敲他的頭,笑他一顆「怪物腦袋」。
可再怪的腦袋,這幾天,全是廢的。
舒晴怎麼死的,他翻來覆去想了不下千遍。那條巷子、那個時間、那一刀的角度、兇手逃走的方向,每個細節都刻在他腦子裡清楚得像一張攤開的設計圖。可他想得再細、算得再準,都改不掉最後那一格答案——她死了。
他這輩子第一次,碰上一道怎麼算都算不出來的題。
可一包香是能怎樣,能把她燒回來嗎?
他把那包香收進口袋,也沒多想。他只是想著,好,那就去跟她上炷香。
反正他現在,也只剩這件事能為她做了。
他把紅紙拆開。
裡面的香比一般拜拜的短一截,顏色也深,深得發黑。他湊近聞了一下,有股說不上來的味道,很舊、很沉,像壓在某個木頭抽屜的最底下壓了幾十年才拿出來。
他鬼使神差地數了數。
七支。不多不少,整整七支。
數完他自己都覺得好笑。都什麼時候了,還在數香。
廟門口那棵老榕樹的影子斜斜地落在他腳邊,隨著風輕輕晃。
那棵樹,說是一棵,其實是兩棵。宋家一棵、舒晴家一棵,本來各自長在自家廟前,中間隔著一條窄巷。後來也不知道哪一年開始,兩棵樹的枝往彼此那邊伸越伸越長,最後纏到一起,枝纏著枝、根抱著根,長到怎麼砍都砍不開。
他阿公那輩的人覺得邪門,去擲筊問媽祖。媽祖婆連給三個聖筊,說這是兩間廟該合成一間。
從那以後,宋家跟舒晴家,就從隔壁的兩家,變成了一家。兩間小廟打通中間那道牆,成了現在這一間。
宋昀翔跟舒晴,就是在這棵連在一起的樹底下一起長大的。
小時候舒晴皮得很,總愛爬到兩根枝椏纏在一起的地方坐在上面晃腳,居高臨下地喊他上去。他每次都嫌太高、會摔死,每次還是爬了。爬上去之後兩個人並排坐著,她會把自己那半包乖乖分他一半。
那半包乖乖,她永遠只分他不愛吃的口味,好吃的自己先挑走。他每次都氣得半死,卻還是吃掉。
他們一起在這棵樹底下長大,一起被大人罵、一起蹺課,把那些不想被大人發現的小祕密,全塞進樹幹上那個樹洞裡。他考上台大、要上台北的那天,是舒晴騎腳踏車載他去車站的。一路上她兇他,說你上了台北就會把我這個鄉下同學忘光光,說你敢忘記我試試看。到了車站她卻一句話都不講,只是紅著眼睛,用力朝他揮手,揮到他再也看不見。
他沒有忘記她。他這輩子,怎麼可能忘得了她。
只是他上台北才沒幾年,一回頭,她已經變成一張擺在告別式上、笑得客客氣氣的黑白照片。
那張黑白照片,是從她某一年的生日照裁下來的。他記得那天,一群人替她慶生,她笑得眼睛都瞇成了一條縫。那時候誰想得到,那張笑臉有一天會被框起來,擺在一堆白花中間,讓人排隊上香。
而他,連在她的告別式上,都沒能好好哭出來。他只是站在那裡,覺得這一切荒謬得不像真的。舒晴那麼皮、那麼倔的一個人,怎麼可能就這樣,變成一張不會說話的照片。
樹還在。他一個人站在樹底下。
他抽出一支香,走到香爐前,點著了。
火光跳了一下,一小撮白煙升起來。那股又舊又沉的味道一下子濃了十倍,直直鑽進他的鼻子,濃得他腦袋一暈,眼前晃了一下。
他定了定神,把香舉到眉心,閉上眼睛。
照規矩,這時候該跟神明、跟走了的人,說幾句話。
可他腦子一片空白。這幾天,他心裡想對舒晴說的話,多到能把整條巷子填滿,可真到了這一刻,全堵在喉嚨口,一個字都擠不出來。
到最後,他只在心裡,說了一句最沒用、最沒出息的話:
舒晴,我好想再見妳一面。
就一面,就好。
哪怕只是遠遠看一眼,看妳好好的、笑著的樣子,就好。
他睜開眼,把香往香爐插下去。
指尖離爐口,還有半寸。
那半寸,插不下去了。
因為香爐,不見了。
沒有慢慢消失的過程,也沒有任何預兆,就「啪」一聲,整個世界被人硬生生抽換掉了。
廟不見了。那股悶熱、那支香、那尊掉漆的媽祖,全都跟著不見了。
宋昀翔整個人往前一個踉蹌,胃裡翻江倒海,像坐雲霄飛車俯衝下去的那一下。他伸手想扶點什麼,卻什麼都沒扶到,只能自己勉強穩住。
等那陣天旋地轉過去,他睜開眼——
他站在一條巷子裡。
大白天。太陽白花花的,晃得他睜不開眼。
他認得這條巷子。兩邊是他從小看到大的舊公寓、鐵皮加蓋,還有巷口那家從他念小學就開著的雜貨店。全都認得。
可是全都……新了一點點。招牌的字沒那麼褪色,牆上的水漬沒那麼黑,連地上的柏油都平整一些。
他低頭看自己的手。
手裡沒有香。
他伸手摸自己的臉、摸身上的衣服——是一件他不記得自己還留著的舊上衣,領口都鬆了。他慌忙掏口袋,掏出一支手機。
那支手機也不對。是他好幾年前用的舊型號,螢幕邊角還有一道他熟悉的裂痕。這支手機,早該躺在他家某個抽屜裡積灰了才對。
他手指發抖地按亮螢幕。
日期跳出來的那一瞬間,宋昀翔的呼吸停了。
三年前的今天。
三年前的今天,舒晴還活得好好的。離她死,還有整整三年。
他腦子一團漿糊,站在原地動不了,只反覆想著一句話:這不可能。這他媽的到底是怎麼回事。
就在這時候——
巷子的另一頭,一個女生的聲音,喊了他的名字。
「宋昀翔!」
他整個人一僵。
那個聲音。
這幾天,他做夢都想再聽一次的聲音。想到快瘋掉,想到半夜爬起來翻手機裡她留過的語音訊息,反覆聽到天亮。
「你又在那邊發什麼呆啊——」那個聲音又喊,帶著點嫌棄,又藏著點笑,「叫你半天欸!」
宋昀翔慢慢地、慢慢地,回過頭。
巷子口,太陽底下,舒晴一手撐著一把小陽傘,一手拎著兩杯珍奶,正朝他走過來。
她穿著他記得的那件淺色洋裝,頭髮綁成一束隨便的馬尾,幾根碎髮被汗黏在臉頰邊。她走路的時候,那杯珍奶裡的冰塊隨著步子輕輕地撞著杯壁。
活的。
好好的。
一步,一步,朝他走過來。
宋昀翔站在原地一動也不能動。他張開嘴,卻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。他的眼睛死死盯著她,像是只要一眨眼,她就會又變回那張冷冰冰的遺照。
舒晴走到他面前,把其中一杯珍奶往他懷裡一塞。
「半糖去冰,你的。」她抱怨,「你剛剛到底在看什麼看得那麼入神,我在對面叫你三次欸——」
話說到一半,她停住了。
她皺起眉頭,湊近看他的臉:「……你怎麼了?臉色白成這樣。」
那杯珍奶是冰的。隔著薄薄一層塑膠杯,那股冰涼真真實實地貼在他手心上。
是真的。
她是真的。她就站在他面前,會說話、會皺眉,手裡的珍奶還冒著冷氣。
宋昀翔的眼淚就這麼掉了下來。
那杯珍奶,半糖去冰。他低頭看杯壁上的水珠,一顆一顆滑下去,滑進他指縫裡。舒晴每次都幫他點半糖去冰,可他其實比較想喝全糖——這種話他從來沒跟她講過,現在也講不了了。
告別式上他一滴都掉不出來。這裡掉出來了。
「欸欸欸你哭什麼啊?」舒晴整個人慌了,手忙腳亂地想幫他擦,「宋昀翔你嚇死我了,發生什麼事?誰欺負你?你講話啊你!」
他沒講話。
他做了一件連自己都沒想到的事——他伸出手,把她整個人連人帶傘帶珍奶緊緊抱進了懷裡。
抱得很用力,用力到舒晴「哎喲」一聲,陽傘都歪了。
她整個人愣住,僵在他懷裡,一時忘了掙扎。
宋昀翔把臉埋進她的髮間,聞到她頭髮上的洗髮精味道,混著太陽曬過的、活人的暖。他這輩子從來沒有這麼確定過一件事——
這不是夢。
他不知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,也不知道自己還能在這裡待多久。
但有一件事,他比誰都清楚。
上一次,他沒能接住她。他讓她一個人走進那條巷子,最後只剩下一張遺照,跟一句冷冰冰的節哀。
這一次——
他抱著懷裡溫熱的、活著的舒晴,在心裡對自己說:
這一次,我絕對不會再讓妳死。
「……宋昀翔,」舒晴的聲音悶悶地從他懷裡傳出來,哭笑不得,「你是不是中暑了?」
他忍不住笑了一下,眼淚還掛在臉上。
「嗯,」他鬆開她,胡亂抹了把臉,「中暑了。」
「我就說嘛,大太陽底下站那麼久,是想昏倒喔。」她把歪掉的陽傘扶正,狠狠瞪他一眼,那眼神卻藏不住擔心,「走啦,先去廟裡坐,那邊涼。」
廟。
宋昀翔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對啊,廟。三年前的這個時候,那棵樹底下的廟還好好的。他阿公……說不定都還在。
他看著舒晴撐著傘走在前面的背影,那個他以為這輩子再也看不到的背影,深吸一口氣,跟了上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