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國秦淮 · 百合悲劇
第 29 章

穿上猩紅

《商女成囚》 · 回目錄

妝,描成了。

只差,換衣。

清禾立在鏡前,伸手,去解那一件——穿了八年、洗得發白的、舊陰丹士林藍布旗袍。

盤扣,一顆,一顆,解開。

藍布,順著她的肩,滑落下去,堆在腳邊。

像一層,終於蛻去的、舊的,皮。

她赤裸地,立在那一片將曉的、灰白的晨光裡,片刻。屋裡冷,她胳膊抱住了自己,起了一層細密的疙瘩。

那一個揣著金條叩門、一身藍布、滿口救國、握粉筆握傳單的女學生,那一個信奉乾淨、要把這世上不潔都清除掉的女學生——此刻,赤條條地站在這冷屋裡。

她俯下身,捧起搭在椅上那一件——石榴紅雲緞、繡著並蒂蓮的,猩紅旗袍。

她把它,套上身。

緞面,貼著肌膚。先是涼。

然後,一點一點地被她的體溫,焐暖。

然後,是盤扣。

清禾抬起手,捏住最下面的那一顆。

那是同色緞子盤的,並蒂蓮的樣式,結得精巧。八年前,就是這樣一顆盤扣,她捏著、捏了兩回也沒解開,那女人由著她,冷笑了一聲:「妳撕得了我的衣裳,撕不了我身上的賬。」

如今,她把它,輕輕,扣上。

再一顆。再一顆。自下而上,一顆,一顆,一直扣到頸下。

八年前那一夜,她的手是抖的——一顆一顆往下撕,撕得那樣慢,慢得她自己都認不得,捨不得快。那時她只當,是她在撕那個女人的盛裝、剝那個女人的皮;到頭來才知道,撕開的頭一顆盤扣,也鬆開了她自己心裡那頭獸的、頭一道籠。

今夜這一雙描了蔻丹的手,不抖了。它穩穩地,把當年撕開的,一顆,一顆,扣回去。

一撕,一扣。一奪,一還。隔著八年,同一件旗袍,同一排盤扣,同一雙手——先撕開了它,如今,又把它,一針一線地,縫回自己身上。

扣到肩頭那一處,指腹底下,摸到一道補痕——那一處當年被她親手撕裂、又被那個人悄悄縫好的地方。針腳細密,藏在緞紋裡。她的指頭,在那道痕上,停了停。

那是那個人,一個人,在燈下,一針一針,替她補的。補的是衣裳,也是她撕開的那一夜——兩個人誰也沒說破的東西。

她的指尖,在補痕上,按了一按,才往上,扣完剩下的幾顆。

手腕,一沉。那一隻素銀鐲,順著腕子滑下來,卡在腕骨上,「叮」的,一聲輕響。像那個人,在她的腕上,輕輕地,應了一聲。

當年那一撕,是要把那個人奪過來,佔為己有;今夜這一扣,是把那一段身世、那一條命、連同肩上那道補痕,一寸一寸,扣回自己的身上——不是佔有她,是變成她。

代價,是這世上,再沒有陸清禾。

她心甘情願。

最後一顆盤扣,扣上了。

清禾,站起身。

一身猩紅。描著煙嵐的眉眼。腕上,是煙嵐母親的素銀鐲。懷裡,貼著那半本,燒焦的藍布賬本。

她走到醉霞閣那一扇,吱呀作響的門前。

伸出手,推開。

頭一回推這道門,她是揣著金條進來的,要借一具皮囊去死。這一回,她一身猩紅,要走出去。

門外。

天光,大亮了。

八年的兵燹過去了,秦淮河畔的人煙,又一點一點,重新升騰起來。

清禾立在門檻上,望了片刻。

沒有悲壯,沒有眼淚。

那個信奉乾淨的女學生,如今自己成了這不潔裡最豔的一抹紅。

清禾抬起腳,跨出了那一道剝落的門檻。

猩紅的下襬,掃過門檻上八年的塵與灰,掃出一道淺淺的痕。

門,開了。

一身猩紅的女子,踏著滿地的晨光,走下了醉霞閣的石階,走進秦淮河畔那一片重新熱鬧起來的人煙裡。

賣花的、挑擔的,沒人多看她一眼。在他們眼裡,這不過是醉霞閣裡,又出來了一個尋常的、艷的女人。

她不回頭。她已經沒有身後了。那一身猩紅,分開晨市的人聲,一步,一步,往那條等著她去清算的長街,走了進去——走得很穩,像八年前那個人,最後一次走出這道門時那樣穩。

她走的頭一個地方,是城南。

那一戶養不動孩子的人家,她按著地址,找著了。門開的時候,一個瘦瘦小小的、約莫十一二歲的孩子,怯生生地躲在門後,一雙眼睛,警覺地打量著這個一身猩紅的陌生女人。

清禾在門檻外,蹲下身,讓自己的眼睛,跟那孩子一般高。

她沒有說「我來救妳」這樣的話。她只是,像那個人從前替她繫上銅鑰那樣,淡淡地開口:「妳爹當年替人辦的事,還有一樁,沒了。」她說,「往後,我管妳。」

那孩子還是怕。可她看著眼前這個女人——一身風塵的紅,一雙乾淨得嚇人的眼——不知怎麼的,到底,把躲在門後的半個身子,往外,挪了一挪。

清禾伸出手。

那一隻手,腕上是素銀鐲,指上是描過蔻丹的紅。可它伸過來的樣子,穩,且暖。

這是她替那個人,接上的頭一條線。那一張斷了八年的網,從今夜起,由她,一針,一針,接著織下去。

沒織完的,她替她,織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