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禾坐在那一面鏡子前。
妝台上,煙嵐生前用慣的東西,一樣樣,都還在。脂粉匣,眉黛,口脂,一盒早已乾涸的胭脂,一支描過無數回眉的舊筆。蒙著八年的薄塵,卻擺得整整齊齊——像那個人,不過是出了一趟遠門,隨時,會回來,補一補妝。
清禾一件一件拿起來,拂去灰,在妝台上排開。她的手抖了一下。這些東西,她太熟了。八年前,她夜夜看著那個女人,用它們,把自己一層一層地,畫成那個滿城皆識的頭牌。她那時,是打心底裡,嫌的。
她的動作,起初,是生澀的。
這是她當年,寧死也不肯學的東西。那女人捏著她的下巴,逼她對著這面鏡子,學「用眼睛要價」。那時的她,梗著脖子,渾身是刺,把這一桌的脂粉,看成這秦淮河上,最髒的東西。
如今,她蘸了粉。
第一筆撲下去,手一抖,撲重了,半邊臉糊得不勻。她對著鏡子看了看,拿指腹,慢慢地,把那一塊,勻開。
第二筆,才穩了些。
鏡子裡,那一張握過粉筆、抄過傳單的素淨的臉,一寸一寸地,叫白粉蓋了下去。
蓋著蓋著,她想起頭一堂課。就是在這面鏡子前,那女人站在她身後,捏著她的下巴,說「先教妳,看」。那時她對著鏡子,怎麼也擺不出那個「半邀半拒」的眼神,只擺得出一雙看仇人的、出了鞘的刀。那女人在她身後,嗤地一笑。
如今,那個嫌脂粉髒、擺不出媚眼的女學生,正一筆一筆,把自己那張臉,蓋掉。
她蘸了眉黛。
對著鏡子,描那一彎,煙嵐慣有的眉——帶著三分涼薄,又含著三分嫵媚的,那一彎眉。
她描得極慢。一筆下去,又停住,對著記憶裡那一張臉,細細地比對:眼角,該怎麼往上,挑一分;眉峰,該怎麼壓得,淡一些。描歪了,她拿小指抹去,重來——一如當年,那女人描眉時的樣子。
她想起那女人描眉的樣子。是高燒那一夜之後。那女人替她守了一整夜,換了一夜的冷帕,天亮時,眼眶熬得通紅。第二天,那女人回到房裡,就坐在這面鏡子前,一層一層地,描著比平日更濃的妝,把那一個會替人守夜、會紅了眼眶的自己,一筆一筆地重新糊起來,糊死。
那時,清禾不懂——一個人,為什麼要把自己,畫得那樣厚。
如今,她懂了。妝,是這一行的鎧甲。畫得越厚,露出來的真心,就越少。那女人躲在這一張畫出來的臉後頭,躲了半輩子。
清禾一筆一筆描著,描的,是那一副,鎧甲。
她提起筆,描眼。
描那一雙,她當年學了三日也學不會的、半邀半拒的眼。那時她對著一盆水練,練到水面上,浮出那女人的影子,嚇得她一掌,把水潑了。如今,她不必練了。那女人的眼神,她閉著眼,都描得出來——因為這八年,那一雙眼,夜夜,都在她的夢裡,看著她。
她點了口脂。
把唇,染成那一抹,又勾人、又勾魂的,猩紅。
染著唇,她想起那一夜的帳子。那女人教她「在男人懷裡,說真話一樣地說謊」,逼著她,一寸一寸貼近,貼到兩個人的唇之間,只剩下一寸的暗。她那時猛地退開,撞翻了茶盞。如今,鏡子裡這一張染紅了的唇,妖嬈得很,再也,不會退了。
她描得那樣專注,那樣慢,像在臨摹一幅,快要記不清了的畫;又像在替一個人,把她散在這八年的風裡的眉眼,一筆一筆地,重新收攏回來。
最後,胭脂,掃過顴骨。
那一層紅,掃上去的地方,靠著耳根,貼著領口——當年,那女人未卸的胭脂,曾在這裡,蹭上她那一件藍布旗袍的領子,蹭出一小塊紅,怎麼搓,也搓不掉。那時她惱得很,發瘋似地用唾沫去擦,越擦越大。那女人按住她的手,懶懶地說:「別搓了。蹭上了,就是蹭上了。沾過我的東西,都得跟我,一個下場。」
如今,她不搓了。
她拿胭脂蘸足了,往那一處,重重地又掃了一筆。學生的臉上最後那一點素淨,叫這一筆紅壓在了底下——再也翻不上來了。
她描得極慢。每描一筆,都在心裡,對那個人說一句。
妳當年撇下我,替我死了。這一回,我把妳一筆一筆,描回我自己的臉上——描回來,就再沒人搶得走,妳也再跑不掉。
鏡子裡,那一張臉,漸漸地,不再是清禾了。也不全是,另一個人。
一半,是描上去的眉眼,妖嬈,涼薄;一半,是底下那一雙倔強的、沒抹掉的眼睛。兩樣,湊在一張臉上,像兩個人,擠進了同一具皮囊。
八年前,也是在這面鏡子前,那女人褪下猩紅,換上她的藍,剪去長髮,把自己,改成了「陸清禾」。
八年後,她坐在同一面鏡子前,描上猩紅的眉眼,把自己,改成,「沈煙嵐」。
一個,往下走,走進她的乾淨裡,替她去死。
一個,往上走,走進那女人的猩紅裡,把她,活回來。
同一面鏡子,照過兩回。兩個人,你來,我往,在這一方蒙塵的鏡子裡,換了一條命。
她抬起手,去盤那一頭長髮。
當年那一頭齊耳的學生短髮,在這八年裡,長了,長過了肩,長過了腰。她從前,總一回一回,照著舊樣絞短;這幾年,懶了,也由它,去了。
如今,她不絞了。
她把這一頭長髮,一綹一綹,往上挽,學那女人慣梳的那一個髻。手生,挽到一半,鬆了,散下來。她抿住唇,重新攏起,插上簪子——又滑了。她耐著性子,一遍,又一遍。那女人挽這個髻,是閉著眼都不會錯的;她學了八年的恨、八年的想,臨到頭來,連替她挽一個髻,都這樣難。
最後一支簪子,插定。
清禾,抬起眼,看向鏡子。
鏡中,端坐著一個女子。眉眼妖嬈,唇染猩紅,挽著髻,是這秦淮河上,最標準的一個頭牌的模樣。
只有那一雙眼睛——
還倔強地,亮著,那一點,屬於陸清禾的、乾淨得嚇人的光。
清禾望著鏡中那一張臉,極輕地,開了口。
「沒織完的,」她說,「我替妳,織下去。」
這一刻,她平靜得,可怕。
天,將亮了。
鏡子裡那一張臉,已經,徹徹底底,是另一個人了。只那一雙眼睛底下,還壓不住地,倔著。
清禾站起身。
臉,已換了一張。身上,卻還是那一件,洗得發白的舊藍布。
藍。跟,紅。
只差,一件衣裳了。
她轉過身,看著搭在椅背上那一件,補過的猩紅,伸手,把它,取了起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