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國秦淮 · 百合悲劇
第 30 章

下一個瘋子

《商女成囚》 · 回目錄

許多年,過去了。

秦淮河上,又換了一茬天地。

戰時燒塌的閣樓,重新蓋了起來,掛上了新的招牌。舊日的客,凋零的凋零,老去的老去。新來的人,唱新的曲,認不得舊時的事。那一場亡國的劫,連同劫裡死去的人,都被這太平的年月,一日一日,沖得淡了,遠了。

可茶餘飯後,總還有那麼幾個上了年紀的人,會壓低了嗓子,神秘兮兮地說起——

秦淮河上,曾經有過一位奇人。

一位,紅旗袍的,頭牌。

「那才叫個奇。」說的人總要先嘆一口氣,「視財如命,斂錢的手段,這條河上,再沒第二個。可她那一雙眼睛啊——」

說到這裡,總要頓一頓。

「乾淨。乾淨得,嚇人。」

一個在風塵裡打滾的頭牌,一雙乾淨得不像話的眼睛。聽的人,沒一個不覺得,這兩樣東西,怎麼能長在一個人身上。

人們說不清,她到底圖什麼。

說她貪財吧,她斂來的錢,卻一筆一筆,使在誰也想不到的去處——這裡贖一個落難的人,那裡接濟一條斷了線的舊路。她從不說為什麼,問起來,只媚媚地一笑,說「我這人,就愛錢」。

說她無情吧,她待人的那一眼,又乾淨得,叫人發毛。

她像,兩個人。

一個,在台前,媚骨天成,斂財如命,是這秦淮河上最艷的一抹紅。

一個,在幕後,不知替誰、不知為何,悄悄地收著一張,舊網的,線頭。

那一張網,是誰織的,要織去哪裡,連她身邊最親近的人,也說不上來。她只是一日一日地織著。從容得,像在了結一樁,早就應承下來的,舊事。

傳得最玄的,是她身上,三樣,從不離身的物件。

一樣,是手腕上,一隻素銀鐲。舊式的款,不值什麼錢。可有人親眼見過,她當盡了滿頭的金玉,眼也不眨;獨這一隻不起眼的銀鐲,是說什麼,也不肯當的。

一樣,是懷裡,半本,燒焦了的,藍布賬本。封皮焦黑,殘了一半。誰也沒見她翻開過,可也誰,都沒見她,放下過。睡也帶著,醒也帶著,貼在胸口,像貼著半條命。

還有一樣,是她身上,那一件,永遠的,猩紅旗袍。石榴紅的雲緞,繡著一對並蒂的蓮。領口,下襬,不知道,補過多少回了。針腳細細密密的,舊得都發了暗。新做的綾羅,她一件不要;獨這一件破舊的猩紅,她一穿,就是一輩子,再不肯換。

人們只當,是這位奇人的,怪癖。

底下藏著一個怎樣的人,一段怎樣的命,沒有人知道。

傳說的尾巴上,總還有人,要再添上,神秘的一句。

「那一位頭牌啊,」添話的人說,「做起事來,從容得不像個活人。不慌,不怕,不貪生。倒像替誰守著一程的,清醒的局中人。」

沒有人知道,她原來,姓陸。也沒有人知道,她一個人,活著兩個人的份。

那一點越傳越玄的傳說,到底,越傳越淡,越傳越遠。淡成秦淮的夜色裡,一抹——再也,認不清的,紅。

「商女不知亡國恨。」

這一句,這一城的人,唱了千百年。

可這一城的商女裡,偏偏有那麼一個——

她把那一場亡國的恨,把那一個替她死去的人,把整整一座,在炮火裡碎掉的金陵,都一針,一線,繡進了一件,猩紅的旗袍裡。

繡著,繡著,把自己,繡成了,一座牢。

商女成囚。

她成了那一個替她死去的人,在這世上,唯一的牢,也是唯一的墓。

兩個人的瘋,沒有結束。它只是換了一具身體,活了下去。

又過了許多年。

連那一點傳說,也散了。

只偶爾,在某一個,有月亮的夜裡,這秦淮河上,還會有一個剛入了行的、眼神乾淨得嚇人的新人,被一個上了年紀的老輩,指著一件壓在箱底的、褪了色的猩紅旗袍,低低地告誡一句:

「別學那一位。」

「那,是個瘋子。」

那新人沒聽進去。她伸手,把那件褪了色的猩紅,從箱底,捧了出來,借著月光,一寸一寸地看。

看著看著,她站起身,把那一身猩紅,往自己肩上,搭了上去。

對著鏡子,她那一雙乾淨得嚇人的眼睛,亮了起來。

**〈全書終〉**