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又回到了醉霞閣。
這一回,是天擦黑的時候。
當年掛紅燈籠的鉤子上,結著一張,積了八年的蛛網。那泥金寫的「醉霞閣」三個字,剝落了大半,只剩一個「醉」字,還歪歪地掛著,金也褪盡了——遠看,像一道舊傷疤。
清禾立在門前。
頭一回叩這道門,她揣著金條,一身藍布。那一夜,門裡燈火通明,絲竹喧天,龜奴點頭哈腰地引著她,一層一層往裡走,香一陣濃過一陣。最深的那一間,一個女人斜倚在猩紅帳子裡,慢悠悠地,把她從頭到腳,估了個價。
如今,門裡死寂。那個女人,不在了。
清禾抬起手,推門。
門軸,發出一聲長長的、像歎息一樣的,吱呀。
她跨過那一道門檻,腳步輕得像怕驚醒了什麼。
一跨進去,那一股死寂,劈頭蓋臉地,罩了下來。八年前,這裡是這條河上最鬧的地方——絲竹、笑鬧、划拳、骰子,還有那一聲一聲、嬌得能滴出水來的招呼。如今,這些聲音,一絲不剩。只有她自己的腳步,踩在滿地的碎瓦上,一步,一響,響得整座空樓,都跟著起了回聲。她忽然覺得,這一屋子的死寂,比任何哭聲,都要難聽。
裡頭,比她昨夜來開焦匣時,看得更清了。
八年的兵火與荒棄,把這一座曾經銷金的閣樓,啃得只剩一副骨架。前廳——當年絲竹不夜、骰子聲脆、恩客們划拳調笑的前廳——如今塌了半邊屋頂,露出黑黢黢的椽子,月光從窟窿裡漏下來,照著滿地的碎瓦、翻倒的桌椅,跟一層厚得能踩出腳印的灰。那一片她頭一夜穿過的、像揉碎了金粉的水面似的廳堂,成了一個廢墟。
地上那層厚灰裡,有幾處雜沓的腳印,是後來的——這八年,兵荒馬亂,逃難的、躲兵的,想必也有人,在這塌了的樓裡,將就過幾夜。牆根一角,還留著半堆燒黑的柴灰,一隻豁了口的粗碗。人都走光了,這醉霞閣,連個鬼都留不住,倒留下了幾個過路人取暖的痕。曾經一擲千金的銷金窟,如今,連個討飯的,都嫌它漏風。
她繞過天井。當年的後院,晾滿了紅紅綠綠的綢緞,姑娘們趿著鞋、散著髮,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。清禾閉一閉眼,眼前又浮起當年的光景:牆根底下,那個數銅板的老女人翠喜,數了一遍又一遍,眉頭越數越緊;廊下那個梳著兩條辮子、眼睛還亮著的新來的小姑娘,怯生生地,看這滿院的紅綠。
她們如今,都到哪裡去了?
清禾不知道。城破那一夜,這一河的女人,跟這座城一起,碎進了泥裡。有的死了,有的散了,有的,大約也活成了另一座城裡、另一個不敢回頭的幽魂。沒有人告訴她。這一院子的人聲笑語,連同那個替翠喜擔了份子、替一屋子人算著嚼用的當家女人,都被這八年的灰,蓋了下去。
如今這院子,只剩野草,從磚縫裡、從窗洞裡,瘋了一樣長出來,長得比人還高。風一過,草葉沙沙地響,像許多人,在很遠很遠的地方,低低地,說著話。
清禾一級一級,走上那一道她曾走過無數遍的樓梯。木頭朽了,每一步都吱呀作響。越往上,那一股當年化不開的香——沉香、脂粉、鴉片——越是聞不見了。只剩下潮氣,霉味,跟塵。
上到一半,她經過一間小房。門板歪著,裡頭空空的,只剩一張爛了的床架。那是她當年住的小間。
就在這一間裡,她夜夜就著燈,在那本藍布小賬本上,一個一個,記下碰過煙嵐的男人的名字,記下最惡毒的詛咒;也在這一間裡,她把記不下的字、按不住的那頭獸,一回一回,按在自己的胸口。如今,屋是空的,人是散的,那一本記滿了恨的賬本,早已在焦匣裡,躺了八年——等著她昨夜,用那把繫在腕上的鑰匙,親手,開了出來。
清禾在那空屋門口,站了一下,沒有進去。
她要去的,是更深的那一間。
她循著記憶,又一次,走進煙嵐的閨房。
妝台還在,鏡子蒙著厚塵。鴉片榻空著,那一頂猩紅的帳子,褪了色,破破爛爛地半垂著,像一面收了兵的、敗了的旗。昨夜她來開的那一隻焦匣,還敞著。一切,都停在了八年前的某一個瞬間,只是落滿了灰。
牆角那一隻銅盆,也還在。就是這一隻盆,八年前,她夜夜燒滾了水,擰乾帕子,一遍一遍替這榻上的女人擦身,要把別的男人留在她身上的氣味,一寸一寸地洗掉。如今盆底結著一層厚厚的、乾涸的水垢,盆沿生了綠鏽。清禾伸手,摸了摸那冰涼的盆壁。當年那一盆一盆滾得撞上房梁的白汽,那一句「洗不淨,我就洗到妳死」,都涼了,涼透了,涼進這八年的塵灰裡去了。
她走到衣櫥前。
緩緩地,拉開。木門澀了,拉開時,又是一聲長長的吱呀。
那一身——猩紅並蒂蓮的旗袍,還掛在裡面。
石榴紅的雲緞,金線勾邊,襟上繡著一對並蒂的蓮。八年了,蒙了些灰,可那一片紅,竟還是那樣艷,艷得像一口,沒有涼透的血。旁的綾羅,早叫蟲蛀了、叫潮爛了,獨這一件,好端端地掛著——像有人,一直,替它守著。
正是這一件。
清禾的手,伸了過去,指尖顫著,湊近了,細看那一處襟口——當年被她一顆一顆撕開過的地方。
裂口,補好了。
針腳細密,一針一線,順著緞面的紋路走,藏得幾乎看不出來。若不是她自己,曾把這裡親手撕開,斷斷認不出,這裡曾經破過。
清禾的呼吸,停了一下。
她記得撕開那一夜。那女人由著她撕,撕到最後,冷笑一聲:「妳撕得了我的衣裳,撕不了我身上的賬。」
撕的人,是她。
補的人——是後來,那個女人,一個人,在這一間屋裡,就著一盞燈,一針,一針,把這件被撕開了的、她最值錢的盛裝,重新,縫了回來。
縫的時候,那個女人,想什麼呢?清禾不敢想。她只知道:一個把自己往爛裡踩、往死裡作踐的人,卻捨不得丟了這一件被撕破的衣裳,還一針一線,補了回來,藏了整整八年。
清禾的指尖,在那道補痕上,來回,擦了兩遍。
沒擦出聲響來。
她把那旗袍,從衣架上,取了下來,抖開。一抖,八年的灰,簌簌地落。襟口那一處補痕,朝著她。
清禾捧著那一件旗袍,走到妝台前。
她抬起手,慢慢地,抹去了鏡面上那一層八年的灰。一道,又一道。鏡子,一點一點,露了出來。
就是這一面鏡子。當年那女人,站在它跟前,捏著清禾的下巴,逼她對著它,把一臉的乾淨,描成勾引;教她「用眼睛要價」。那時的清禾,梗著脖子,把這面鏡子、這一桌脂粉,看成天底下最髒的東西。
鏡子裡,這一刻,映出一個人。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藍布,長髮過了肩,臉,憔悴,灰敗。一個八年沒有好好看過自己的人。
清禾久久地,看著鏡中的自己,又低頭,看了看搭在臂上的那一片猩紅。
藍的這個人,立在鏡子裡。紅的那一件,搭在她臂上。
她抬眼,又對住鏡子,看了很久。
焚香、叩首、哭——她一樣,也不想做。她想的,是另一樁,更狠的。
清禾沒有出聲。
她只是,捧起那一件猩紅的旗袍,輕輕地,搭上了——
自己的,肩。
鏡子裡,舊藍布的肩上,搭著那一片猩紅。
藍,跟,紅。在同一個人的身上,安安靜靜地,疊在了一處。
清禾望著鏡中的自己,極輕地,動了動唇,沒出聲。像在喚一個名字,又像,在應一聲。
她坐了下來。
伸出手,去取妝台上那一盒,早已乾涸了的胭脂。盒蓋一開,裡頭那一點紅,乾得起了裂,還沾在盒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