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國秦淮 · 百合悲劇
第 19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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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商女成囚》 · 回目錄

門閂落下。

外頭,腳步來回踏,瓷器碎了一地。有人用日本話喝了一聲,又有人賠笑應了。收網的人,正一間一間地翻過來。炮聲隔得遠,一聲,一聲。

屋裡一盞燈,一張榻,一面鏡。清禾躺著,睡得死沉。方才那一下,煙嵐下手很準,她要好一會兒,才醒得過來。

煙嵐蹲下去,解她的領扣。一顆一顆,解得快。黑綢裙的繫帶打了死結,她低頭,用牙咬鬆。白襪褪到腳踝,那兩隻腳涼,她擱回榻上,拿被子蓋好。清禾貼身的短刀、那一小包藥、那張畫了退路的草圖,她一樣一樣摸出來,掖進自己懷裡。

做這些,她的手沒有一下是亂的。

她站到鏡前,去解自己的盤扣。

第一顆,開了。

第二顆——

指頭捏住那顆緞子盤的扣,沒捏住,滑開了。

她低頭,看自己的手。這一雙手,在男人面前寬過多少回衣,從沒有過這樣。她把手掌按在襟上,按了一按,重新捏住那顆扣子,解了下去。

往下,再沒有停。一顆,一顆,到底。

那一身紅,褪到腳邊。

她從紅裡跨出來,換上清禾的藍布褂。褂子緊,袖子短,她屏著氣,一寸一寸,把自己塞進那身藍。黑綢裙繫上。

這身藍,是照著一個學生的身量裁的。她是頭牌,肩寬些,這一件藍,繃在身上,處處都嫌小。她把肩往裡收,把背略弓,才讓自己,看著像個單薄的學生。

她拿起鉸刀,把長髮挽到手裡,貼著後頸,剪。鉸刀鈍,她使了勁,一綹一綹,剪到耳根。剪得齊。斷髮落在腳邊那身紅上。

鏡子裡,眉眼還是她的;可褪了那身紅、卸了那張妝、剪短了髮,這一張臉,擱在一身洗白的學生藍裡,竟連她自己都覺得陌生。那個滿城皆識、一身猩紅的頭牌沈煙嵐,不見了。剩下的,是一個誰也認不真的、短髮藍衫的女學生。

外頭的腳步,又近了一間。

她回到榻邊,蹲下。

伸出手,要去替清禾理一理散開的鬢髮。指頭離那張睡臉還有一寸,停住了——方才解扣,指甲劈了,縫裡滲出一點血。

她把手收回來。

從腕上褪下那隻素銀鐲,擱到清禾枕邊,挨著她的臉。

外頭的腳步,還隔著一兩間。她就著這一點偷來的工夫,俯下身,靠得極近,卻沒有再碰她——這些話,她只說給一個聽不見的人聽。

「我教過妳,做這一行,頭一條,別動真的。」她的聲音很輕,輕得怕吵醒她,「我教了妳一身的本事,偏這一條,自己先破了戒。」

「妳那本子,記的哪裡是國恨。我一翻就看出來了——每一個碰過我的人,妳一筆一筆,寫上要他死。我該攆妳走的。我沒有。我還替妳,把那本子,收進了匣子裡。」

她看著那張睡臉,極輕地笑了一下。

「妳記漏了一個。該記在最頭上的,是我。是我先招惹了妳,是我由著妳,拿滾水燙、拿帕子擦,明知道那底下是什麼,一日一日,捨不得推開。」

「這一句,我一輩子沒對誰說過。」她頓了頓,那一層涼,到底裂了一道縫,「也就今夜——趁妳聽不見。」

她俯得更低,氣聲,幾乎不成聲音。

「我動了真的。」

說完,她把那一點裂了縫的東西,重新收好。

懷裡,刀,藥,草圖,齊了。

外頭的腳步近了,近得能聽見腰刀蹭過門框。

煙嵐站起來,拉開門閂。

門開了,外頭的光、外頭的人聲,一齊撲到她臉上。她挺直背,提起那身不合身的藍布的下襬,跨過門檻,朝那片亮處,朝那些正翻箱倒櫃的人,迎面走了過去。

她走得很穩。一步,一步,像往日穿著那身紅,走進任何一場她做東的酒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