樂聲,還在響。
可花廳裡的空氣,已經,一寸一寸地繃緊了。
煙嵐迎著那一道目光走過去,臉上是頭牌最熟練的笑。她替那眼線斟了酒,說了句似是而非的玩笑,又回身替周慕岩布菜,動作行雲流水,想把這一池水,攪渾。
「周老爺今兒高興,」她笑著,往周慕岩杯裡添酒,「這位爺面生,是哪位府上的貴客?怎麼盯著我家妹子瞧個沒完——莫不是,也看上了?」
滿桌哄笑。
可那眼線,不上鉤。
他沒有接煙嵐的話。他越過她,徑直走到周慕岩耳邊,極低地說了一句。
清禾在丈外,看不見他說了什麼。隔著滿廳的笙歌,隔著一丈的燈紅酒綠,那幾個字,她一個也聽不見。可她的心,在那幾個字落下的一瞬,沒來由地,往下一沉。她想笑著挪過去,趕在那句話說完之前,把手裡這一盞酒,遞到周慕岩的唇邊——腳下,卻像被釘住了。
她只看見——
周慕岩臉上那一團和氣的笑,僵住了。
清禾指間的毒藥,忽然,燙手。
笙歌,戛然而止。
是樂師被一個眼色,止了手。
那一下,整座花廳,從靡麗,翻成了肅殺。護衛悄無聲息地,挪動了位置。門口的影子,多了起來。
清禾站在那一片驟然靜下來的花廳裡,只覺得四面的牆,都在往裡收。方才還在划拳調笑的一張張臉,這一下,全成了盯著她的眼。門口,多了兩個按刀的影子。她這才明白過來:這一場宴,從頭到尾,是一張早就張好了的網——她自以為是來下毒的獵人,到這一刻才發現,自己,才是那一條被引進網裡來的魚。
周慕岩沉下臉。他端起茶,慢條斯理地、看似閒話地,問了起來——
「妹妹是哪家堂口的?」
「幾時入的行?」
「師從何人?怎麼,從前沒見過。」
句句,是審。
清禾依著煙嵐早教過的那一套,勉力應對:受人指使,不知主謀,一個假名,把自己擇得乾淨。她答得不算差。
只是那眼線,不肯放。他忽然側過身,似笑非笑,隨口點了河上兩三個出名的堂口、幾個當紅倌人的花名,問她:可相熟?可曾同過席?——這都是這一行的女人,張口就能接的閒話。清禾的心,猛地一提。那些花名,她一個也不認得。她垂下眼,把煙嵐教的那一套搬出來:自己剛被領進門,大門不出、二門不邁,這些場面上的人物,還一個也沒攀上。她應得不慌,話卻空——空得那眼線的眉,幾不可察地,往上動了一下。他要的,本就不是這個答案。他要的,是看她接不接得住這一句只有真在這河上混過的人,才接得住的話。清禾接是接住了,只是那一接裡,到底少了點什麼;那少的一點,正好,落進了他眼裡。
可她的破綻,早被盯死了。
她斟酒的手,太穩。她的笑裡,沒有半分風塵的氣。她貼身那一側,衣料的墜垂,不對。
短刀,還在鞘裡。
那一盞描金的酒,周慕岩到底沒沾唇——他被那眼線一句話勾住了神,那盞酒原封不動,擱在手邊。清禾指間那一撮藥,一分也沒能撒進去。
人,已經被看穿了。手,卻一下也還沒出。
清禾的後背,沁出了冷汗。
她頭一回,這樣真切地嚐到「當場被擒、當場去死」的味道。它就在眼前,就在下一句話,下一個手勢。她想起煙嵐教的退路,教的咬死的假話——可此刻,全廳的目光像一張網,正一寸一寸地收緊。
她發現,自己,會怕。
她揣著金條叩門的那一夜,曾說「我不怕死」。那是真的。
可此刻她怕了。
她怕的,不是自己的死。
是身邊,這個人。
是她若死在這裡,這個女人,怎麼辦。
煙嵐在側,面上還是嬌笑。
她替「妹妹」打著圓場,替周慕岩添著酒,一句一句地攬過眾人的注意。可清禾聽得出,她那每一句嬌笑底下,都是在替自己,爭那零點幾秒。
她在用嘴,拖時間。
她的眼,飛快地掃過清禾,遞來一個極快的訊號——
別動。等我。
清禾讀懂了。她強忍著,沒有動。
可周慕岩的耐性,到了。
他放下茶盞。
他抬起了手——
那一隻手,只要落下去,就是「拿下」。
清禾袖中的手,被汗濕透了,死死攥住了那柄短刀。
她想——搶在被擒之前,出手。死,也要拉一個墊背的。
電光石火間。
煙嵐,發難了。
她做了一件,全廳都意料不到的事。一聲驚呼,一陣慌亂,滾燙的酒湯潑了出去,燭台倒了,火光一晃,人聲驟起——她硬生生,在那張正在收緊的網上,撕開了一道口子。
那一壺滾酒,潑得急了,半壺燙在了她自己手背上。清禾看見她手背瞬間紅了一片,起了水泡。煙嵐眉頭都沒皺。
那一陣亂裡,她沒去碰桌上那盞描金的毒酒——倒手一帶,反把那盞酒,連著托盤,往周慕岩那一邊推得遠了,潑了一案,誰也再喝不成。火光、驚呼、傾倒的杯盞,朝著護衛圍上來的方向漫過去。廊柱邊那個抱琵琶的樂師,趁人人都盯著潑火、盯著刺客的那一下,把懷裡的琵琶往柱上一靠,順著側門的人流,悄沒聲地退了出去。沒有一個人,回頭看他一眼。
這一場亂,是煙嵐要的。火光、潑翻的滾酒、女人的尖叫,把滿廳的眼睛,全吸到了她這一抹猩紅身上——再沒有一個人,顧得上去看那個縮在她身後、方才低眉斟酒的新妹子,究竟生了一張什麼臉。本來也沒幾個人正眼記過那張臉;這一亂,就更沒人記得了。
然後,借著這一片混亂,她一把,抓住清禾,往後一帶——
朝著那一道側門退路的方向,用力,一推。
清禾踉蹌。
她在被推開的那一下,死死地回手抓住了煙嵐的袖子。
那一身猩紅的,並蒂蓮的,袖子。
「不——」她瞳孔猛縮,「我不走!」
她要殺。她要完成。她要跟這個女人,共進退。
她絕不肯,被推走。
兩股意志,在這一推、一抓之間,第一次,正面,撞上了。
一個,要把對方,推進生路。
一個,要把對方,拉回死局。
混亂裡,人流跟護衛,把兩個人,短暫地推擠到了花廳側後——一條近著密室的、昏暗的暗廊。
身後,是收網的喧囂。
身前,是一扇半掩的門。
——那扇門後,正是煙嵐早在草圖上,替清禾畫好的那條退路的起點:一間堆著雜物的密室,密室的另一頭,接著一道通往後河的暗道。暗道口,接應的人,早已候著。她要把清禾,從這一頭,悄沒聲地送出去;她自己,再從另一頭,走回那一片燈火裡去。
煙嵐拽著清禾,閃進了暗廊。
清禾還在掙。她拚命想轉身,想回去,想完成那沒做完的任務,想跟她並肩——
「聽我的。」
煙嵐忽然,不演了。
她臉上所有的笑,所有的媚,所有的周旋,「唰」地,褪盡了。她神色一冷,一字一句,用一種清禾從未聽過的、不容置疑的語氣,說:
「聽我的。」
這是她,第一次,這樣,命令她。
清禾愣住了。她張了張口,還想說什麼。
可煙嵐已經,把她,按向了那密室的門口。
清禾抬起頭,看她。
就在這一眼裡——
清禾,讀懂了一樣,可怕的東西。
煙嵐看著她。那一雙眼裡,有訣別。有溫柔。還有一種,清禾從來,從來沒有見過的——
近乎慈悲的,狠。
那不是恐懼。
那是,告別。
清禾的心,「轟」地一聲。
那一雙眼裡的東西,叫清禾忽然,想起昨夜。那些「退路」,那些「審訊」,那一句「若有人替妳擔了,妳就讓她擔,別回頭」——
那一刻,這些話,全變了味道。
「沈煙嵐——」她拚命想推開她,「妳要做什麼?妳不許——」
可她的身手,遠不是煙嵐的對手。
清禾還在喊她的名字,還在掙,還在,不肯走。
煙嵐看著她。
極輕地,笑了一下。那一下笑,清禾認得——是這個女人頭一回在黑暗裡看清她時,笑的那一種。
「妳這雙眼睛,」她極輕地,像是說給自己聽,「比我,還想拉著人,下地獄。」
「可這一回,」她說,「我不准妳,跟我一起下去。」
然後,她抬起了手。
清禾眼前的最後一幕——
是那一身猩紅旗袍的袖子,掠過眼前。
像一片從天上落下來的、燒著的雲。
然後,她眼前一黑,什麼都沒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