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府的花廳,亮得像一場不肯散的夢。
華燈,笙歌,金漆的屏風,滿桌冷豔的菜色。親日的漢奸,日方的說客,雜處一堂,觥籌交錯,笑語喧天。窗外,是宵禁了的、死寂的金陵;窗內,是醉生夢死的,一場太平的假象。
這一屋子的人,清禾一眼掃過去,就認出這是個什麼地方了。上首坐著兩三個親日的漢奸要員,錦袍玉帶,說話卻要看下手一個日本人的臉色——那人穿一身熨帖的西裝,話不多,是日本特務機關派來的;一雙眼睛在滿廳的脂粉裡慢慢地轉,轉到哪裡,哪一桌的笑就低一分。席間還有幾張清禾眼熟的臉:發國難財的投機商,倒賣軍需的掮客;靠牆那一桌,坐著的竟是四爺——秦淮河上抽份子的那個四爺。他在這裡,是條小魚,陪著笑,替周府的貴客張羅著河上的姑娘,點頭哈腰,跟在醉霞閣後院裡那副橫樣子,判若兩人。
一座城在外頭燒著,這一屋子人,是這城裡最後的、也最髒的一批活物。他們把持著這座將死之城的錢、糧、命,湊在一處,喝著酒,分著贓。周慕岩,就坐在這一屋子髒東西的正中間。
沈煙嵐,挽著清禾,走了進來。
她今夜,穿的是那一件猩紅並蒂蓮的旗袍——清禾撕過、又被她補好的那一件。頭牌的排場,一進門,滿廳的目光,便有一半,黏了上去。她媚眼如絲,一路含笑點頭,那一身的風情,把這虎穴,走成了自家的廳堂。
清禾跟在她身側,一身借來的時新衣裳。那一件漿洗發白的藍布褂,貼身藏在裡頭,貼著她的皮膚,涼。短刀,那一小包東西,都在身上最妥當的地方溫著。
「周老爺。」煙嵐挽著清禾,走到主位前,盈盈一福,「這是奴家新收的妹子,還不懂規矩,今兒帶來,給老爺開開眼。」
主位上的周慕岩,方臉,金絲眼鏡,正是相片上那一團和氣的模樣。他抬眼,掃過清禾——掃過她那一雙乾淨得不像風塵中人的眉眼,眼底,起了幾分輕浮的興致。
「好個水靈的妹子。」他笑著,抬了抬手,「來,近前,給老爺斟杯酒。」
清禾的心,一跳。
這,正中煙嵐的局。
煙嵐周旋自如。她一句一笑,都在卸著滿廳人的防——替這個布菜,替那個斟酒,說一句葷話,眾人哄笑。可清禾知道,這個女人嬌媚的眼角,那一道餘光,一刻也沒離開過:沒離開過她跟周慕岩之間的距離,沒離開過桌上酒盞的位置,沒離開過廳中每一個或明或暗的眼線,站在哪裡。
席間添酒的,有一個面生的樂師,抱著琵琶,垂著眼,立在廊柱邊上候場。煙嵐路過他身邊,順手把一隻空了的酒壺,擱回他托著的盤上——擱的時候,壺嘴,朝裡轉了個方向。那樂師沒抬頭,只把那壺,往懷裡攏了攏。清禾遠遠瞥見,只當是頭牌使慣了人的派頭,沒往心裡去。
可那一隻空酒壺的壺嘴,為什麼要朝裡轉一轉?那樂師接壺的時候,指節為什麼一緊?——這些,清禾都沒看懂。要到很久很久以後她才明白,煙嵐在周慕岩這一席上,從頭到尾,做的,不只一件事:她一面替清禾穩著手,一面藉著這一場宴、這一片刀光,把自己網上那一條、今夜也在場的線,悄沒聲地,撤了出去。一個人,同時下著兩盤棋,而滿廳的人,連她在下棋,都沒看出來。
趁著一輪敬酒的間隙,煙嵐把清禾帶到屏風後,說是替她整衣。
絲竹聲,掩住了人語。
「周慕岩身邊,貼身的護衛,三個。」煙嵐一面替她理鬢,一面壓著嗓子,快而清楚,「毒,下在他慣用的那一盞——盞底描金的那只。得了手,別走正門,從花廳西邊那道側門出,過迴廊,後門外,就是那條河。」
正是那張草圖上,畫好了的退路。
她從袖裡摸出一支備用的銀簪,要替清禾把鬆了的一綹鬢髮別住。簪子卻在她指間打了個滑,「噹」地一聲,掉在了地上。煙嵐俯身去拾,拾起來,又別。第二回,才別穩。
清禾盯著那支簪子。煙嵐替人挽頭插簪,是閉著眼都不會錯的。今夜,竟掉了。
她替清禾理著鬢髮,指尖,在清禾的腕上,極輕地按了一下。
像一個暗號。
也像,一下,不捨。
「妳怕?」清禾低聲問。
煙嵐的手頓了一下。
「我從不怕。」她答,唇角是慣常的涼笑,「我只算。」
四個字,輕飄飄的。
清禾信了一半。可那一隻替她理鬢的手,始終沒有暖過來——涼裡帶著一點僵。清禾握過煙嵐多少回手,這還是頭一回。
樂聲漸高。賓主皆有了醉意。
正是動手的時辰。
清禾依著計,端起酒壺,近前,替周慕岩斟酒。
她垂著眼,放軟了聲音,學著煙嵐教過的那一套「假意纏綿」——一個眼神是化開的水,不是出鞘的刀。周慕岩半醉著,話多,手也賤,言語間挨挨蹭蹭。清禾面上嬌羞地避著、又半推半就地周旋著,那一層皮底下,是壓到極致的殺意與噁心——胃裡發緊,指尖發涼,恨不能立時把手裡這一撮藥,全撒進他喉嚨裡。
毒,已在她的指間。
短刀,貼著她的肋。
而在丈外,煙嵐正陪著另一桌的客說笑。可清禾知道,那個女人,正用一個又一個極細微的眼神,替她,穩著手。
一抬眉——是「等」。
一垂睫——是「現在」。
這是她們兩個,在這滿廳的人前,共用的、一條無聲的神經。一個在近處執刃,一個在遠處執局。煙嵐教過她的那一套——在男人懷裡,說真話一樣地說謊;用眼睛,替自己要價——這一夜,全化成了真刀真槍的實戰。
清禾握著酒壺,等煙嵐那一個「垂睫」。
她從沒有,像此刻這樣,覺得自己跟那個女人,是一體的。
有那麼一下,機會像是來了。周慕岩被鄰座一句葷話逗得仰頭大笑,眼睛眯成一條縫,整個人朝那一邊偏了過去,桌上那一盞描金的酒,正對著清禾的手。她指間那一撮藥,等的就是這一刻。她垂著眼,拇指極輕地,往藥上搓了過去——
只差一寸。
就在這一下,丈外,煙嵐那一道眉尖,幾不可察地,往上一挑。
等。
清禾的拇指,硬生生,收住了。她端起酒壺,替周慕岩把那一盞續得滿了些,笑意盈盈,像方才那一線要命的殺機,從沒有過。她後來才明白,煙嵐那一個「等」,攔下的是什麼——那一刻,周慕岩身側那個貼身護衛,正沒來由地,把眼睛往這一桌掃了過來。她那一寸若真搓了下去,此刻,早已敗了。
只是有一回,清禾抬眼,朝丈外瞥過去——
她瞥見煙嵐正陪著客笑,笑得花枝亂顫。眼角那一道掃過來的餘光,卻不像在看一個就要得手的局。清禾說不上那是什麼。只覺得那餘光裡,沉甸甸的,不像個「算贏了」的人。
念頭一閃,便被她按下了。她得專心。她垂下眼,看著手裡的酒壺。
樂聲還在響。
周慕岩還在笑,還在說著葷話,渾然不覺,那一盞描金的酒,正等著他。
清禾的毒藥,還在指間,溫著。
一切,都按著計,往前走。
可就在這時——
有一道目光,落了過來。
不合時宜地,落在了清禾貼身藏刀的,那一側。
是廳角一個誰也沒留意的、不起眼的人。他不喝,不笑,只是不動聲色地盯著這個「新收的妹妹」——盯著她斟酒的手,盯著她貼身那一側。
他看人的法子,跟滿廳那些醉眼迷離的恩客,全然不同。那些人看姑娘,看的是臉,是身段;這一個人看她,卻像牲口販子在打量一頭牲口——不理會她描得多媚,只盯著那些裝不出來的地方:提壺的手腕,轉身的步子,貼身那一側衣料墜下來的走向。那一道目光,冷,慢,一寸一寸,順著她的手,往她藏刀的那一側爬。清禾只覺得被盯著的那一側,皮膚針扎似的,發起燙來。她越想穩住,那一隻提壺的手,越是覺出自己每一分的「太穩」,都在這道目光底下,露著餡。
清禾抬眼,撞上那道目光——心裡一凜。這張臉,她像在哪裡見過。想了一想,才想起來:是前些日子,在醉霞閣前廳,那個揀了角落、只喝茶不叫姑娘、壓著嗓子跟龜奴打聽周慕岩門路的,生面孔。
原來他打聽的那一條路,通到的,是這裡。
可清禾還是沒把這一層,往深裡想。她只當是周府自家養的眼線,多疑,見著生人便盯。她正全神貫注地,等著那一個「現在」,把這一點不安,又壓了下去。
是煙嵐先動了。
清禾正垂著眼,餘光裡,卻覺出丈外那一抹猩紅,忽然不對。再一抬眼——
煙嵐臉上,還掛著頭牌的、滴水不漏的笑。可她舉杯的那一隻手,指尖,扣著杯沿,扣得發白。她桌底下另一隻手,攏在膝上,手背繃著青筋。她的眼,已經不在清禾身上了——順著清禾望過去,落在那一個盯人的眼線身上。
清禾的心,一沉。
她讀過煙嵐千百種笑。獨獨這一種——笑得這樣滿,眼底卻這樣空——她從沒見過。那不是「等我得手」的笑。那是一個人,已經看見了什麼,正把那看見的東西,死死壓在笑底下。
樂聲還在響。
周慕岩還在笑。
清禾的毒藥,還在指間,溫著,等著那一個「現在」。
可清禾看著煙嵐,端起面前那一盞酒,遮住了唇。她的唇,動了一下——極輕,極快,像對自己說了一句什麼,又像什麼都沒說。
然後——
煙嵐笑著,放下杯,扶了扶鬢,盈盈地起了身。
朝著那一個盯人的眼線——
迎了,上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