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國秦淮 · 百合悲劇
第 12 章

任務下達

《商女成囚》 · 回目錄

接頭的地方,是城西一間舊書鋪。

那一輛黑色的轎車,前一夜停在巷口,遞進來的,是一張字條,約她今天來這裡。清禾照著時辰,換了身灰布衫,挾著兩本舊書,混進買書的人裡。

書鋪裡一股經年的霉味,書架高得遮了光。城裡這半年,戒嚴一日嚴過一日,街上三步一崗、五步一哨;窗外,斜斜地落著一個持槍的影子——街角站著個崗哨,一動不動,像一根釘進這座城的釘。清禾挾著書進來,先在門口頓了頓,確定身後沒人跟著,才閃身進去。

她在書架間慢慢地踱,指尖劃過一排一排的書脊,像個真來尋書的學生。走到最裡頭那一架,她抽出一本《飲冰室文集》,翻到第三十七頁——這是暗號。片刻,一個佝僂的夥計便湊了過來,接口道:「這一部有些殘了,我替姑娘另尋一部好的。」

對上了。

這半年,清禾在這樣的書鋪、藥鋪、茶館裡,接過不知多少回頭。每一回,都是把命別在褲腰帶上:接頭的地點三日一換,暗號錯一句就得撤,撤不及,就是一鍋端。她早習慣了這種一面談笑、一面留神門口的日子——那個只會在講台上背誦「還我河山」的女學生,如今遞暗號、認記號、看眼色,都做得極熟。可今天,她心裡莫名地比往常更緊。她不知道,等著她的,是哪一樁差事。

那夥計,是個戴眼鏡、佝僂著背的中年男人。他一面替清禾「找書」,一面壓著嗓子,把話遞了過來。

「組織議定了。」他說,指尖在書脊上虛點著,像在數書,「目標——周慕岩。」

清禾的心,一緊。

「一個投了日本人的漢奸,官做得不小,手上血債纍纍。」聯絡人的聲音又低又快,「這個人,得死。」他頓了頓,把周慕岩的來歷,一條一條,說給清禾聽。城南那一次抓捕,一夜之間端了三個聯絡點,十幾條命,是他點的頭;城裡幾批往後方送的糧、送的藥,是他透給日本人、半路截下的;還有多少學生、多少同志,是被他親手畫了名字,送到日本人手裡,就再沒出來——「這個人活著一天,就有人替他死。組織要的,是當街鋤奸——要在最熱鬧的地方,一槍,把這條走狗打死,讓全城的人都看見。血一見,民氣就點起來了。限妳……」他報了一個日子。

清禾默默記下。

「難就難在,」聯絡人扶了扶眼鏡,「周慕岩戒備森嚴,輕易近不得身。這半座城的糧路、財路,如今都要看他一個人的臉色;上頭日本人護著他,下頭一堆漢奸捧著他,他身邊養著一批人,明的暗的都有,眼睛毒得很。他這樣的人,把命看得比誰都重——可他也有一個縫。」

「什麼縫?」

「好色。」聯絡人道,「秦淮河上的女人,是他唯一肯卸下防備的地方。」

他頓了頓,看了清禾一眼。

「妳近水樓台。」他說,「組織要妳,借沈煙嵐的關係,接近他。」

借沈煙嵐的關係。

這六個字,落進清禾耳朵裡,她的胸口,沒來由地一緊。

按理,大義當前,她該毫不猶豫地應下。她來秦淮,本就是為了這一天。可「借沈煙嵐」這幾個字,像一根刺,輕輕地扎了她一下。

——這正是煙嵐教我的本事,該派上用場的地方。她對自己說。我學了這許多天的周旋、說謊、勾人,不就是為了今天嗎。

「我明白了。」她低聲應道。

聯絡人從一本厚書的夾頁裡,抽出一張相片,一份薄薄的卷宗,塞進清禾挾著的舊書中間。

「拿回去,記熟,燒掉。」

清禾要接,聯絡人卻隔著書,按住了她的手,透過眼鏡片,看著她,又極輕、極冷地補了一句。

「組織的規矩,妳記著:這樁事,只許成,不許有別的心思。到了那一天,該動手就動手——別叫任何人、任何事,攔住妳的手。」

他說得平平淡淡,可清禾聽出那底下的意思:一個為了大義能把千百人推上前去的組織,是不會為了誰的一點私情,網開一面的。誰要是在半路上心軟了、遲疑了,那心軟遲疑的人,自己也會變成一個「該清掉的變數」。

那時的清禾,還不知道這一句叮囑,日後會應在誰的身上。她只當是尋常的行前告誡,鄭重地,點了點頭。

清禾走出書鋪,到了僻靜處,才借著牆角,飛快地掃了一眼。

相片上,是個五十上下的男人,方臉,戴金絲眼鏡,笑得一團和氣,看不出半分「血債纍纍」的兇相。清禾盯著那張和氣的臉,心裡發寒——越是這樣一張臉,底下越是不知道壓了多少條命。卷宗上的字,潦草而簡略:周慕岩,近年炙手可熱,與日方往來甚密……

清禾的目光,掃過末了一行。

「……與秦淮某些紅人,過從甚密。」

她沒有多想。

秦淮紅人。這秦淮河上,紅人何其多。她只當這是周慕岩好色的又一個註腳,是她可以借力的又一道縫。

她把相片跟卷宗,重新藏好,匆匆往回趕。

回到醉霞閣,已是黃昏。

煙嵐正對著鏡子描眉。自那一夜滾水之後,她待清禾,又恢復了一種說不清的、半冷半近的常態——不再作踐自己了,卻也不再像並蒂蓮那一夜那樣,肯露半分真。

清禾站在門邊,看了她一會兒。這些日子,她竟摸熟了煙嵐描眉的這一套規矩:先蘸水,再理筆,左邊那一道眉,總要重描一回;描到眉梢,她會微微偏一偏頭,對著鏡子,端詳半晌。這樣尋常的、瑣碎的一幕,清禾看在眼裡,心裡是說不出的安穩——只要這個女人還在鏡子前,慢條斯理地描著眉,這一河的炮火、這一城的亡國,就都還遠著。

可她懷裡,正揣著那一張相片,心口,像揣了塊烙鐵。

她在煙嵐身邊坐下,狀似無意地開了口:「我想……再跟妳學些東西。」

「學什麼?」煙嵐描著眉,沒回頭。

「學怎麼……接近那些大人物。」清禾斟酌著字眼,「那些有頭有臉的要員。妳平日,都應酬些什麼人?」

煙嵐手上的眉筆沒停。她隨口報了幾個名字——一個師長,一個處長,一個管糧餉的。神色如常,懶懶的,像在報菜名。

報到一半,那眉筆在眉梢一頓,描歪了一道。她「嗯」了一聲,蘸了水,拿小指抹去那一道歪的,重新描過。也許是手滑,也許是別的。她描得比平日慢了些。

那幾個名字裡,沒有「周慕岩」。

清禾一面聽,一面在心裡,把這幾個名字,跟卷宗上的線索,悄悄地對著。

這是她頭一回,對煙嵐,把一樁旁的事,藏在了「求教」的底下。話問出口,她自己先聽出那一點不自然,喉頭乾了一乾。

煙嵐沒有察覺。她描完了眉,擱下筆,回頭看了清禾一眼,那一眼裡,還是那一點看不穿的涼。

清禾迎著那一眼,心虛地移開了視線。

夜深了。

清禾獨自坐在小間的燈下,把那一張相片,又拿出來看。

燭火忽明忽暗,把周慕岩那一張和氣的方臉,照得一時清晰,一時模糊。

她在心裡,一遍一遍地盤算。怎麼借煙嵐的線,接近這個人。怎麼在不驚動任何人的情形下,把那一天的局,做成。

她也,一遍一遍地安慰著自己。

殺周慕岩,是大義。是替天下人,除一條走狗。而煙嵐——煙嵐只是一座橋。一座她借來過河的橋。橋的事,傷不到煙嵐分毫。她只是借個力,借個門路,事成之後,這座橋,毫髮無損。

她甚至,往更遠處想了一想:

等這樁事了結了,等這一身的血債都還清了……或許,她還能拉著煙嵐,一起,從這污泥潭裡,脫身。

帶她,去一個沒有炮火、沒有漢奸、沒有滾水跟煙榻的地方。

清禾想到這裡,心口那塊烙鐵,竟莫名地暖了一暖。

她把相片,壓在了枕下。吹了燈。

橋的事,傷不到煙嵐分毫——這一遍,她說得比頭一遍費力。她翻身把臉埋進枕頭,連同枕下那張和氣的方臉,死死按在底下。按得越狠,她心裡越清楚:這張臉牽出來的事,天一亮,就要立到她跟煙嵐中間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