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禾的病好了。
她沒有「滾」。
她早該走的。高燒退了,煙嵐那一句「病好了就滾」,也撂下了。可她沒走。她跟自己說,是任務未了,是還得借煙嵐的門路——可她心裡清楚,那不是全部。這些日子,她的心思,一分一分,都黏在了這個女人身上。煙嵐應酬的時辰,她坐立難安,一遍一遍地想那些男人的手,此刻正落在她身上哪一處;直等到煙嵐回了房,她那一顆心,才算落了地。她把這叫做「盯著任務」,叫做「看牢這座借來過河的橋」。可夜深人靜,她也不得不認:她是離不開了——像那煙榻上的煙一樣,沾上了,就再戒不掉。
煙嵐也沒有再趕。只是從那一場高燒之後,這個女人,像是換了個法子來對她——不是冷淡,不是疏遠,是另一樣,更難堪的東西。
她開始,當著清禾的面,作踐自己。
起頭,是四爺又來了。
還是那一身寶藍緞褂,還是那兩隻金戒指。他這一回,話說得比上回硬。醉霞閣這個月的份子,他嫌少了;城裡越亂,能來這河上撒錢的,越是那些他不好得罪的人。他坐在前廳,翹著腿,慢條斯理地點著醉霞閣的姑娘,這個那個,像在點自己貨架上的東西。點到後來,話裡話外,就繞到了煙嵐身上——她是這閣裡的招牌,她若肯陪幾個他指的客,這個月的份子,好說。
他呷了口茶,慢悠悠地又添了一句。這年頭,養一屋子姑娘不容易;哪個要是不肯替閣裡多擔待些,他手上,總有的是去處——城北的窯子,碼頭上的花船,哪一處不缺人。他說得笑瞇瞇的,像在說一樁頂尋常的買賣。可這一句,落在滿廳姑娘的耳朵裡,一個個都低下了頭。清禾也聽懂了:這不是商量,是威脅。這一行的女人,在四爺這樣的人眼裡,跟貨架上論斤稱兩的東西沒兩樣——不聽話的,隨時發賣到更底下的地方去,發賣得連個名字都不剩。
清禾在廊下,聽得心口發緊。
她原以為,煙嵐這樣的頭牌,是這河上最不必看人臉色的。可是連煙嵐,頭上也壓著這麼一個人,壓著這麼一筆一筆、還不清的份子。這一行的女人,賣的是笑,是肉,到頭來,連挑一個客的份,都未必是自己的。
就在那一桌客裡,清禾瞥見一個新來的小姑娘。梳著兩條辮子,臉還是圓的,怯生生地替客人斟酒,手抖得壺嘴直磕杯沿。那模樣,清禾眼熟——像極了她自己頭一回踏進這道門時,那一身格格不入的生澀。老鴇在一旁使著眼色,教她笑,教她湊過去。那小姑娘就依著,把一張還帶著稚氣的臉,硬擠出一個討好的笑來。清禾看著,心裡忽然一涼:這河上的女人,原都是這樣,一個一個,被磨進來的。今日這個梳辮子的,就是當年的那個誰;再過些年,也會有另一個梳辮子的,站在她如今站著的地方。這醉霞閣,是一台不停的磨——磨完了一茬,又是一茬。
那一晚,煙嵐挑了那一桌客裡,最粗鄙的一個。
那人滿臉橫肉,划起拳來唾沫橫飛,一隻手在煙嵐身上摸得毫無章法。清禾後來打聽出來,這是個囤積居奇的糧商,這半年靠著哄抬米價,發了一注橫財,如今揣著沉甸甸的銀子,來這河上尋快活。城外多少人正餓著、逃著、死著,他倒在這一團暖香裡,摟著頭牌,划拳吆五,吃得滿嘴流油。
換了往日,煙嵐周旋歸周旋,總有一段拿捏,有一道分寸——她是頭牌,是要價最高的那一個,再不堪的客,到她這兒也得收三分。
可這一夜,她沒有。
她笑得比誰都浪,由著那人摟,由著那人扯,煙也抽得比往常凶,一管接一管,把自己熏在那一團甜膩的煙氣裡,眼神都散了。
那客越發放肆,一把將她攬進懷裡,當著滿座的人,去解她襟上的盤扣。旁的桌上,有人起鬨,有人吹口哨。煙嵐不惱,反倒媚眼一橫,順勢歪進那人懷裡,由著他的手在自己身上遊走,嘴裡還嬌滴滴地說著討賞的軟話。那一身平日矜貴的頭牌氣派,今夜像被她自己一件一件剝下來,扔在了地上,踩進了酒漬裡。滿廳的煙、酒、汗、脂粉,混成一團,燻得人頭暈。
而她每做一個放蕩的動作,都要斜過眼,往廊下清禾站的方向,瞟一眼。
那一眼,分明在說:看清楚了。我就是這樣一個東西。髒的,爛的,賤的。妳該噁心。妳該走。
清禾懂她的意思。
她當然懂。
她也懂——這個女人,是在拿自己當柴燒。
只是清禾分不清,這一把火,是四爺逼出來的,還是煙嵐自己點的。或者,煙嵐正是借著四爺這一逼,順水推舟,把自己往更爛裡踩,踩給她看。
可清禾,沒有如她所願地噁心,退走。
她站在廊下的陰影裡,秋夜的寒,從腳底一寸一寸往上爬。她冷眼看著那一場荒唐,看著那雙手在煙嵐身上來回,看著煙嵐把自己往泥裡踩。
她的指甲早掐進了掌心,掐出一排紅印,她也不覺著。她想過去。她想把那雙在煙嵐身上爬的手,從指節上一根一根掰斷,掰到骨頭響,掰到那人再不敢伸手;她想把煙嵐從那一團酒肉裡拖出來,替她把身上每一處別人碰過的地方,燙過一遍,洗過一遍,洗到只剩她自己的手印。可她不能動。她一動,這局就露了。她只能釘在暗處,眼睜睜看著那個她夜夜想著要洗乾淨的人,被一個囤糧發財的糧商,當眾按在懷裡糟蹋。她心裡那一股要救她的念頭,跟那一股見不得別人碰她的火,早燒成了同一團,分不出哪股是哪股。她只知道,那具身子是她的。是她要一寸一寸燙乾淨、洗乾淨、收進自己手裡的東西,容不得別的髒手在上頭爬。
她的本子,被煙嵐鎖去了。可她不需要本子。
她在心裡,一筆一筆地把今夜這個橫肉的客,也記了下來。名字,她會去打聽;日期,是今夜;後頭那一個字——那一個極輕、極狠的字——她在心裡重重地落了下去。
清禾站在暗處,眼睛卻一點一點亮了起來。
她告訴自己,這是要救她。這話,今夜她說得比哪一夜都輕。
可那糧商的手還在煙嵐身上遊走,清禾喉嚨裡那股又熱又腥的東西就頂了上來,頂得她眼前發黑。救不救的,這一刻她顧不上了。她滿心滿眼只剩一樣:恨不能那雙手當場爛掉,爛在煙嵐身上。
她戴著一張聖徒的臉,磨著一把佔有的刀。
客散了。
清禾燒了一盆水。
這一回,水滾得更厲害,白汽撞在房梁上。她擰了帕子,走到歪在榻上、滿身酒氣跟別人氣味的煙嵐跟前,仍像頭一回替她擦身那夜那樣,俯下身,替她擦。
這些日子,這差不多成了兩個人之間,一樁不必說破的規矩。煙嵐應酬歸來,不管多晚,清禾總燒一盆水,等著。煙嵐也不推。她由著清禾替她卸釵、鬆髮、一寸一寸地擦;擦的時候,誰也不說話,只有那帕子擰水的聲音,跟窗外一聲一聲的更漏。這是那些烏煙瘴氣的夜裡,兩個人唯一乾淨的一段光景——一個洗,一個由著洗。
只是這一回,水更燙,手更穩,話更狠。
帕子貼上煙嵐的脖頸。滾水的熱氣還沒散,那燙隔著布,直往皮膚裡鑽。煙嵐肩頭一縮,到底沒躲。
「他碰妳這兒了?」清禾的聲音很輕,指腹隔著燙帕壓住那一處,「還是……這兒?」帕子重重一摁,摁在方才被人揉紅的皮膚上。煙嵐悶哼了一聲。
「妳數得這樣清楚,」煙嵐閉著眼,似笑非笑,眼底卻是涼的,「倒像是妳碰過似的。」
清禾的手頓了頓,又一寸一寸擦下去。
「妳該嫌我髒。」煙嵐偏過頭,一字一句地激她,「妳是來救國的。妳該記著我是亡國奴,是婊子,是妳們傳單上要打倒的東西。妳怎麼——反倒替我洗起來了?」
「我是在洗。」清禾的眼睛紅了,帕子攥得死緊,「我把他們留在妳身上的,一個一個,洗掉。今天洗一遍,明天洗一遍——洗到妳乾淨為止。」
「洗不淨的。」煙嵐輕輕道。
「那我就洗到妳死。」
這一句出口,連煙嵐都靜了。
清禾俯下身,把臉埋進那一盆滾水的白汽裡,湊近煙嵐的頸側。她的聲音悶著,抖著,字字都燙:「沈煙嵐,妳知道我夜夜在想什麼嗎。我想著哪一天,妳身上再沒有別人的味道。我想著妳乾乾淨淨的,這輩子只有我一個人,碰過。」她抬起頭,眼睛亮得駭人,「我想著……妳要是死在我手裡,那才好。死人,不接客。死人,只屬於——替她收屍的,那一個。」
說完這話,她伸手,把煙嵐鬢邊一綹被酒氣熏軟了的髮,攏到耳後,攏得極慢,極仔細,像在替一件要收進匣子裡的東西,理最後一道摺。
煙嵐怔怔地看了她半晌。
水,漸漸冷了。
兩個人對坐著,屋裡靜得,只剩煙嵐那一管沒熄的煙,明明滅滅。
清禾把那一方還燙著的帕子,輕輕地覆上了煙嵐的心口。
她另一隻手,也跟著按了上去,按住那帕子。掌心隔著熱布,貼著煙嵐那一下一下的心跳。
「妳越想往泥裡踩,」她一字一句,「我越要這顆心,往後只朝我一個人跳。」
她的手往下壓,把那方燙帕一直熨進皮肉裡去,熨在煙嵐心口那塊軟肉上。布底下的皮膚燙紅了一小片,濕亮的,一點點漫開。她盯著那片紅,手底下沒鬆——那是她燙上去的印子,是那些男人的手,再也夠不著的地方。
煙嵐看著她,忽然笑出了聲。
笑得肩都顫了。笑著笑著,那笑卻一點一點,淡下去,到末了,成了一聲極輕的、清禾幾乎沒聽見的——嘆。
她伸出手。
清禾以為她要推開。
可她沒有。她只是極輕地,替清禾理了理那被水汽濡濕、黏在臉頰上的一縷鬢髮。動作溫柔得不像她,溫柔得叫清禾心口猛地一疼。
「我教過妳要價,」煙嵐輕聲道,像在說給很遠的什麼人聽,「教過妳說謊,教過妳怎麼勾一個男人上床、再要他的命。」
她頓了頓。
「偏沒教過妳——別動真的。」
清禾把那滾燙的帕子,又往她心口按了一按。
「妳教晚了。」她說,「打從妳收我那一夜起,就晚了。」
水還冒著最後一點熱氣。
兩個人,誰也沒有再說話。一個任她燙,一個按著那帕子不肯撤手。
煙嵐閉上眼。
心口那一塊,被滾水燙紅的印子,火辣辣地疼。她由著那塊印子疼著,沒去揉,也沒去推開清禾的手。睫毛動了一下,又靜下去。半晌,她伸出手,覆上清禾按著她心口的那隻手,沒有推開,只是覆著,像在掂量一樣什麼,掂了許久,才慢慢鬆開。
屋裡靜了下來。滾水的熱氣散了,那一盞煙,也快滅了。兩個人就那樣,一個歪在榻上,一個坐在榻邊,誰也沒有動,誰也沒有再說一個字。方才那一場作踐、那一身的髒、那些個在她身上放肆過的手,都被這一盆水、這一方帕子,暫且隔在了門外。清禾看著煙嵐闔著的眼,看著她那一下、一下,慢慢勻下來的呼吸,心裡那一團翻騰的火,竟也一點一點靜了下去。這烏煙瘴氣的一整夜裡,最後、也是唯一的一點乾淨。
就在這時——
窗外,巷口。
一輛黑色的轎車,悄無聲息地停了下來。
車上下來一個人,仰頭,望了望醉霞閣的燈火。
是組織,給清禾遞信的人。
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