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國秦淮 · 百合悲劇
第 13 章

鴉片榻上的真話

《商女成囚》 · 回目錄

那一天傍晚,清禾在前廳,撞見一個生面孔。

不是來玩的。那人揀了個角落的位子,一壺茶擱著,也不叫姑娘,只把眼睛,在滿廳的人身上,慢慢地掃。清禾經過的時候,聽見他壓著嗓子,跟龜奴打聽——這河上,周大人周慕岩,平日都愛往哪幾家走,愛跟哪幾個紅倌人親近。龜奴陪著笑,含混應著。那人也不惱,丟下幾個賞錢,起身走了,臨走又回頭,把這醉霞閣的門臉,上上下下,看了一遍。

清禾沒放在心上。這河上,打聽大人物門路的人,多了去了——想攀高枝的,想做生意的,哪個不四處探風。她只當又是這樣一個。

她哪裡知道,有些人打聽門路,是想貼上去;有些人打聽門路,是想順著這條路,摸到路那一頭,藏著的人。

那一夜,煙嵐抽煙抽得多。

不是作踐自己的那一種凶。是另一種——倦的,沉的,像是要把自己浸進那一團青色的煙氣裡,化開,散掉。

清禾坐在榻邊看著她。煙燈如豆,那一星火苗,把煙嵐的側臉,映得忽明忽暗。煙氣盤旋而上,盤成一道一道的紗,把這一間屋子裡所有的稜角,都熏軟了,熏慢了。

這一味鴉片,是這座城的另一座鐘。外頭的炮聲,一聲一聲,數著城破的日子;屋裡的煙氣,一縷一縷,把這數著日子的人,泡得不疼、不怕、也不記得。滿河的人,就是這樣,一邊聽著城外的炮,一邊吞著這口甜膩的煙,把最後一段太平,過成了一場醒不過來的夢。

這樣的夜,近來,多了幾回。應酬散得早的晚上,煙嵐不叫別人伺候,只留清禾在榻邊。有時抽兩口煙,有時什麼也不做,就那樣半倚著,聽窗外的更漏、遠處的炮。清禾替她添煙,剪燈芯,遞一盞溫茶。兩個人也不怎麼說話,可那一份不必說話、也不覺尷尬的靜,是清禾在這河上,從沒有過的。她漸漸看出來了:白日裡那個要價最高、笑得最浪的頭牌,跟這煙燈底下這個倦倦的、由著她伺候的人,竟像是兩個人。而後頭這一個,是只肯在她跟前,才露出來的。

她難得見煙嵐這副模樣。

卸了妝,卸了媚,也卸了那一身刀槍不入的涼。鴉片把她整個人,泡得鬆鬆軟軟的,神思半離。她半閉著眼,倚在引枕上,忽然,懶懶地開了口。

不是戲謔。不是逞狠。是清禾從沒聽過的,近乎真心的,碎語。

「我啊,」她說,像在說一個別人的故事,「也曾是有名有姓的人家女兒。」

清禾屏住了呼吸。

「家裡有個小小的院子,種著兩株石榴。」煙嵐的聲音,飄飄忽忽的,「我娘說,女兒家,要乾乾淨淨的……」她輕輕笑了一下,那笑裡,有一點清禾說不出的東西,「後來啊,這秦淮河的水,洗得淨衣裳,洗不淨人。洗著洗著,就洗成了今天這個樣子。」

她頓了頓,煙氣裡的聲音,飄飄的:「我娘走得早。走的那一年,攥著我的手,還在說——妞啊,做人,要乾淨。」她極輕地笑了一下,那笑裡有點自嘲,「妳看我如今這副樣子。她要是還在,怕是要氣得,從土裡爬出來。」

清禾沒有說話。她怕一出聲,這難得的一刻,就碎了。

那一句「我娘說,女兒家要乾乾淨淨的」,落進清禾心裡,莫名地熟。她自己的娘,也是這樣一句一句,教她乾淨的。原來這河上最髒的女人,跟她這個最乾淨的學生,小時候,聽的是同一句話。

「人這一輩子,」煙嵐的眼,半閉著,望著那一縷煙,望進了很遠的地方,「能有一樣,捨不得的東西……是福。」

她頓了很久。

「也是禍。」

她又抽了一口,煙氣從唇邊,慢慢地散。「妳說,」她忽然問,也不知是問清禾,還是問那一縷煙,「人活一場,圖的是什麼?」她自己接了下去,聲音飄飄的,「有人圖錢,有人圖名,有人圖個死後留名。我啊——我只圖一樁事,圖了好些年了。等這樁事了了,我就……」

話到這裡,斷了。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,把後半句,連同那一口煙,一起,咽了回去。

清禾的心,猛地一動。

她想起那一夜的高燒。想起天亮時,那一圈熬紅的眼眶。「捨不得的東西」——她忽然極想問,妳那一樣捨不得的,是什麼。

可她沒問。

因為就在這份動容的底下,她懷裡,還揣著一張相片,一樁任務。她是來「聽真話」的,也是來,「探口風」的。

頭一回,她嚐到了那種,被自己撕成兩半的滋味。

煙嵐半倚著,煙意上來,話也懶了,眼皮半闔著。清禾扯過榻邊一條薄毯,替她搭在膝上。煙嵐沒推,由著她。這個平日連一根髮絲都要拿捏得分毫不差的女人,此刻在煙氣裡鬆鬆軟軟的,難得卸了那一身的防。清禾替她掖著毯角,看著那一張難得卸了防的臉,心裡又酸又軟——只是這一點軟的底下,還壓著她懷裡揣著的那一樁事。她替她搭毯子的那隻手,頓了一頓。

她到底,沒能放下那樁任務。

煙嵐這樣鬆懈的時候,是千載難逢的。清禾恨自己,可她還是,順著那口煙氣,輕輕地把話頭,引了過去。

「妳平日,」她替煙嵐添著煙,狀似閒談,「都應酬些什麼大人物呀?」

「大人物。」煙嵐被煙泡得懶懶的,有問有答,「都是些……什麼東西。錢多,心黑,命還長。」

「那個管糧餉的呢?」

「貪。」煙嵐吐出一個字。

「城防的那位師長?」

「蠢。」

清禾笑了笑,心卻一點點提了起來。她數著卷宗上的名字,一個一個,不動聲色地往外拋。煙嵐半醉著,竟也一個一個,懶懶地接了。

清禾覺得,自己藏得天衣無縫。

她等了一等,把那一個她真正要問的名字,像扔一顆石子進深井一樣,極輕地拋了出去——

「那……周慕岩呢?」

煙燈,忽地一亮。

清禾後來想,也許是恰好一陣穿堂風,撥了那燈苗一下。

也許不是。

因為就在「周慕岩」三個字出口的那一下——

煙嵐那一雙被鴉片泡得半醉、半閉著的眼睛,睜開了。

清醒。

清醒得,像方才那一整夜的倦、那一整夜的真話,都是裝的。那一雙眼,在那一星燈火裡,瞬間褪盡了煙氣,亮得,冷得,像淬了霜的刀。

她拿著煙槍的手,停在了唇邊。

那一停,只有一下。

下一下,煙嵐就懶懶地翻了個身,重新闔上眼,把那一點清醒,掩進了煙氣裡。她慵懶地笑了一聲,撥開了這個話頭:

「妳問這個老東西做什麼。」她的聲音,又軟了回去,可清禾聽得出,那軟,是趕製出來的,「他那樣的人,戒備得跟鐵桶似的,可不是妳這樣的雛兒,玩得起的。」

她把話,輕輕巧巧地岔開了。

可那一下的清醒,那一下、握槍的手的凝滯——

沒能瞞過清禾。

清禾的心,沉了下去。

她不知道周慕岩對煙嵐意味著什麼。她只知道一件事:方才那一個名字,像一根針,扎進了這個女人最深、最痛、捂得最緊的某一處。

而煙嵐,第一次,對她,藏了。

藏住了那一下的清醒。藏住了那個名字的分量。藏住了她的驚惶。

前些日子,這個女人還由著她拿滾水燙、拿帕子擦,連身上每一處印子都不瞞她。今夜,卻為一個名字,闔上了眼。

煙氣,漸漸散了。

天,近了五更。

兩個人之間,無端地多了一層看不見的隔。煙嵐重新闔著眼,像是睡了,又像是醒著。清禾坐在榻邊,沒有再問一個字。

她替煙嵐,熄了那一盞煙燈。

動作,是溫柔的。

可她的眼底,起了風暴。

她在心裡,翻來覆去地想——

煙嵐為什麼,一聽見這個名字,就變了臉?

這個周慕岩,對她,到底,是個什麼人?

是恩客?不像。她報那些師長處長,半分不上心。是仇人?也不像。她不是恨,是……是怕。是藏。

清禾的疑心,跟她那一股佔有,在這一刻,同時瘋長了起來。

別的男人在煙嵐身上留下的,是看得見、摸得著的,她有法子去消化。可「妳有一件,我不知道的事」——這個,她受不住。

煙嵐身上,有一塊她進不去的地方,藏著一個她不認得的秘密,連著一個她不認得的人。那是一扇對她反鎖了的門。

她容不得。

煙嵐越是把那扇門掩得緊,她那要把這個人翻過來、看到底的心,就被逼得越凶。她躺在黑裡,指甲掐進掌心,掐得生疼——她非撬開那扇門不可,非看清門後藏著的那個人不可。

清禾躺回自己房中,一夜未眠。

她睜著眼,看著房梁,把這些日子的種種,一件一件,重新過。

她想起——煙嵐每回應酬歸來,總有那麼一段獨處的時辰。房門反鎖,連伺候慣了的老媽子,也不許進。

從前,她只當那是煙嵐抽煙的私癖,是頭牌的脾氣。

可如今想來……

那一扇反鎖的門後頭。

那一夜她從門縫裡,瞧見的、被飛快藏進妝奩夾層的、一張白紙。

那個一聽就變臉的,名字。

還有今晚那個,在前廳打聽周慕岩門路的、生面孔。

——藏的,究竟,是什麼?

天,還沒亮。

清禾在黑暗裡,慢慢地攥緊了手腕上那一把,煙嵐替她繫上的、冰涼的銅鑰匙。

她已經,下定了決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