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國秦淮 · 百合悲劇
第 10 章

高燒

《商女成囚》 · 回目錄

清禾病倒的那一天,下著秋雨。

空襲那一夜的寒氣,加上連日往城南送傳單的勞累,到底把那一身的硬氣,擊垮了。晌午還好好的,到了傍晚,人就燒得滾燙,倚著床欄,臉白得像紙。

煙嵐起初,沒當回事。

她讓老媽子煎了藥,自己倚在門邊,抽著煙,冷眼看著。這場病,來得正好。那一句已經出了口的「學會了別再來」,正愁沒個由頭做實。如今這雛兒病著,她正好冷臉到底,把人晾著、淡著,等她病好了,自己知難而退,乾乾淨淨地從這道門裡走出去。

這樣最好。她對自己說。一刀兩斷,誰也不欠誰。

她抽著煙,看那藥煙跟煙槍的煙,在屋裡纏成一團。

可清禾燒得越來越凶了。

到後半夜,人已經燒得迷迷糊糊,認不得人,藥也餵不大進去。老媽子急得直搓手。煙嵐皺起眉。

她原是打定主意要撒手的。

可她的腳,到底,還是往床邊,走了過去。

雨,在後半夜,下得更密了。

殘燭剩了小半截,幽幽地照著。老媽子被她打發去睡了,這一間偏房裡,只剩她一個人,守著。

清禾燒得厲害,翻來覆去,口裡說起了胡話。

煙嵐起初沒在意。直到她聽清了,那胡話,翻來覆去,喊的是同一句——

「娘……」

「娘,我怕……」

煙嵐握著帕子的手,停住了。

她低下頭,看著床上這個人。白天裡,這是個乾淨得發狠、記恨起人來要人命、能在賬本上工工整整寫滿詛咒的女學生。可此刻,在高燒的胡話裡,她褪盡了那一身的硬,那一身的瘋,露出來的,原來只是一個——怕黑的、想娘的,孩子。

「娘,我怕。」清禾又喊,翻來覆去地,「別關燈……我不敢……」

「書……我把書念好了……妳別罰我……」她燒得滿臉是汗,一句接一句,都是些零碎的、小時候的話。「手洗乾淨……指甲剪短……娘說,乾淨的女兒家,才有人疼……」

聽那零零碎碎的胡話,煙嵐約略拼出來——那是個規規矩矩的、清貧卻要臉面的人家,一個管得極嚴的娘,一句一句教著女兒:坐要端,話要真,手要淨,書要念到頭一名。那娘想必是早早去了,去得那孩子連在夢裡,都還在討她一句沒討著的疼。這雛兒身上那一股不肯低頭的硬、那一身容不得半分髒的執拗,原來,是這麼來的。

「娘,我怕。」

那一聲一聲,像針,扎在煙嵐心上某個她以為早就死透了的地方。

她什麼也沒說。

她起身,端了一盆涼水擱在床頭的杌子上,把帕子浸進去,擰乾,覆上清禾滾燙的額。帕子貼上去,不消一會兒就被那股熱烘乾了,她便再浸、再擰、再換,一夜裡,記不清換了多少回。水溫了,她摸黑到廊下的水缸邊,重新舀一盆冷的回來;燭快盡了,她剪一剪燈芯,讓那點光再撐一撐。她做這些的時候,臉上看不出什麼,手上卻沒有一下是急的、也沒有一下是敷衍的——一個平日連一盞茶都要別人奉到手邊的頭牌,此刻蹲在一張病榻邊,一遍又一遍,做著這世上最低、最瑣碎的伺候。

藥還得餵。她扶起清禾的頭,用調羹舀了,往那半開的唇邊送。第一勺,端到唇邊,那調羹卻在她指間,輕輕地抖了一下——這一雙替男人斟過酒、點過煙、數過金條的手,獨獨沒餵過病人。她看著自己的手,停了一停,重新端穩,傾了藥碗,就著碗沿,一點一點,渡進去。再沒有第二下抖。

從額,到頸,到那一片燒得通紅的鎖骨。雨下了一夜,她的帕子,也換了一夜。

天快亮的時候,清禾的燒,總算退了些,沉沉睡去。

煙嵐替她,把蹬開的被角,掖好。

就在掖被角的這一個動作裡,她忽然,怔住了。

她把自己這一具身子,連同這一條命,早就當作一筆算清了的賬。路鋪好了,盡頭是什麼,她清清楚楚。一個把自己都交代出去了的人,原是什麼都不怕的。

可此刻,掖著被角,看著床上這個睡熟了、燒退了的人,她心裡那一下,軟得沒出息。

那一聲「娘,我怕」,還在耳朵裡。她坐在床欄邊,手裡攥著那塊擰乾的帕子,一動不動,攥到帕子涼透了,也沒鬆開。

她怕的,不是這雛兒會死。是她自己,竟開始怕這雛兒死。

牽掛這東西,沾上了,人就會貪生。貪生,那一整盤押了命去做的局,就要塌。她比誰都清楚這一節。所以這份剛冒了頭的軟,得趁早掐掉,越快越好——趁它還只是一星火,連人帶情,燒乾淨。她才能重新,走回那一條一個人的路上去。

她想到這兒,竟鬆了一口氣。她起身,理了理一夜沒換的衣裳,預備走,把這守夜的活計重新推給老媽子,連頭也不回。從今天起,做回那個冷的、狠的、把什麼都折成價的沈煙嵐。

她走到門邊。

身後——

「妳別走。」

是清禾。

她不知什麼時候醒了。燒退後的聲音,沙啞,極輕,輕得像怕驚碎了什麼。

「妳別走。」

煙嵐的腳,釘在了門邊。

就這三個字。

不偏不倚,正打在她剛剛築起的那一道決心上。

她沒有回頭。她怕一回頭,那一夜的決心,那一條一個人的路,就都保不住了。她握著門框的手,指節,泛了白。

她在門邊,站了很久。

久到,她幾乎,就要破功。

她到底,沒能走出那道門。

她回過身。

可她回身的時候,臉上,不是清禾盼著的那一點溫柔。她把那張臉,重新罩上了那一層慣常的、涼透了的殼。她居高臨下地,看著床上虛弱的人,丟下一句話,似嘲,似狠:

「病好了,就滾。」

她別開眼。

「我這兒,是做生意的地方。不留藥罐子。」

清禾沒有惱。

她躺在床上,望著煙嵐。那一雙燒退後還有些渙散的眼睛,卻一點一點地定住了,定定地看進煙嵐那一層涼的底下——看見了那一夜沒合過的眼,看見了那一圈,熬紅了的眼眶。

「妳守了我一夜。」清禾輕輕地說。

不是問。

是看穿。

煙嵐一噎。

她沒有承認,也沒有否認。她「唰」地,摔下了簾子,逃也似地走了出去。

煙嵐回到自己的房裡。

對著鏡子,坐了很久。

鏡子裡那一張臉,昨夜,為一個女學生,紅過眼眶。這是多少年沒有過的事了。她看著看著,忽然覺得,那張臉,陌生得可笑。

她伸出手,蘸了胭脂。

一層。又一層。她慢慢地往那張臉上,描著,抹著,把昨夜那一點軟,那一點紅了的眼眶,那一個會為人守夜的沈煙嵐,一層一層,重新糊起來,蓋下去——糊上一張,更濃的、更艷的、不會再心軟的臉。

描完了,她對著鏡中那個重新媚起來的、冷起來的女人,極輕地開了口。

「燒。」

她說。

「越快,越好。」

鏡子裡,那一雙描得妖嬈的眼睛,沒有半分笑意。

她說的不是那病。她自己心裡清楚——要燒的,是她自己。是昨夜那一點,會為人守夜、會紅眼眶的東西。她要趁它還只是一星火,連人帶情,先一步,把它燒乾淨。

她站起身,沒有再看鏡子一眼。她推開門,走進那一天灰濛濛的光裡——朝著前廳,朝著那些等著要她、要她的笑、要她的命的客,迎面,走了過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