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國秦淮 · 百合悲劇
第 9 章

並蒂蓮

《商女成囚》 · 回目錄

警報是後半夜拉響的。

那一聲長鳴,又尖又利,把整座金陵城,從睡夢裡剜了出來。緊接著,全城的燈,一盞一盞,滅了。電閘一拉,醉霞閣這一間房,墜進了濃得化不開的黑。

清禾在黑暗裡,聽見第一波轟炸的悶響,從城東滾來。窗欞「嗡嗡」地,發著顫。

「過來。」

煙嵐的手,在黑裡摸到她,一把攥住她的手腕,往妝台底下那一塊狹窄的空當裡拽。兩個人擠進那一方被四面木板圍住的暗處,膝抵著膝,肩挨著肩,連呼吸都讓在一處。又一聲巨響,地都震了,妝奩上的瓶瓶罐罐,響成一片。

探照燈的光柱,從窗外掃過。一明。一滅。

那一下的光裡,清禾看見煙嵐的臉,離自己極近。沒有了那一層胭脂堆出來的媚,也沒有了那一貫的戲謔——黑暗剝掉了她的殼,這張臉上,竟也有清禾沒見過的東西:一點,極淡的,怕。

「妳也怕。」清禾輕聲說。

煙嵐在炮聲裡縮了縮肩,那隻攥著清禾手腕的手,攥得更緊。清禾原當她是個什麼都不在乎的人,這時候摸著那隻手在抖,心裡那一向繃著的弦,鬆了一鬆。

「誰不怕。」煙嵐在黑裡,極輕地笑了一聲。停了一停,又說,「我小時候,也是這樣,躲在桌子底下……」

她說起一段舊事。說到一半,許是黑暗裡鬆了防,順口漏出一句鄉音的稱呼,那不是秦淮這一帶的調子。她自己也察覺了,話頭頓住,半晌,才換句不相干的接上去,把那破綻揭了過去。

清禾聽出了那一頓,沒作聲。半真半假,她聽得出。可那是煙嵐頭一回,對她,說「過去」。

她在轟鳴的間隙裡,安安靜靜地聽著。

又一波震動。

這一次近了。整座樓晃了一下,煙嵐沒站穩,整個人朝清禾傾過來,臉撞進了她的頸窩。

清禾僵了一下,伸手扶住了她。

兩個人,在黑暗裡,抱成了一團。

清禾聞到煙嵐身上的氣味——脂粉,鴉片的甜,還有一絲被這一夜的驚惶逼出來的、極淡的汗。那汗,把煙嵐臉上沒卸的胭脂,化開了。煙嵐的臉貼著她的領口,蹭了一下,蹭過去,又貼回來。

直到探照燈的光,又一次掃進來。

清禾低頭,看見了——自己那一件漿洗得發白的、陰丹士林藍布旗袍的領口上,洇開了一小團紅。胭脂的紅,被汗化得濕濕的,在那一片乾淨的藍上,紅得刺眼。

清禾的心,猛地一緊。

她容不得。她容不得那一片乾淨上,沾了別的。

她抬起手,用指腹去擦。擦不掉。她又蘸了唾沫,狠狠地擦。可那團紅,非但沒淡,反倒被她越擦越開,越擦越大,在那一片藍布上,洇成了一朵越開越爛的桃花。她擦得指節都白了——這哪裡是在擦一塊污,是要把那團紅,從自己身上,連皮剜下去。

「別擦了。」

黑暗裡,煙嵐按住了她的手腕。

那隻手是熱的。隔著一層汗,按在清禾的脈上,清禾的整條手臂,都酥了一下。

「擦不掉了。」煙嵐的聲音,貼著清禾的耳,又輕又啞,吐出來的氣,燙著清禾的耳廓,「沾過我的東西——都得跟我,一個下場。」

清禾的手,停住了。

那一句話,落進這一片黑裡,像一句讖。

她抬起頭。又一道冷光掃過,她看見煙嵐的眼睛——那雙眼睛,這一刻,也正看著她。看得那樣近,近得,誰也退不開。

不知是誰先動的。

也許是清禾。也許是煙嵐。也許是那一聲拉長了的、不肯停歇的警報,把人逼到了一個再也顧不得別的地步——外頭是塌下來的天,是說不準明早還在不在的命;這一方妝台底下的黑,是僅剩的、偷來的人間。

再不要,就來不及了。

黑暗裡,清禾的唇,找到了煙嵐的。

那一吻,起初是試探的,生澀的。清禾學了那麼多天的「假意纏綿」,學了用眼睛要價、在男人懷裡說真話一樣地說謊——可真到動心這一刻,那些個本事,全忘了。她笨拙,生澀,唇貼上去,抖得厲害,鼻尖撞了煙嵐的鼻尖,才找著了地方。

可正是這份笨拙,是真的。

那一向掌著一切、慣於點評、慣於挑剔的煙嵐——這一回,沒有教,沒有挑她的破綻。她只是極輕地,嘆了一聲,然後,由著她。應著她。

那一向要把一切折成價、折成謊、把自己護在最裡頭的人,在這一刻,鬆了手,繳了械——這個無聲的「投降」,比任何一句話,都燙。

藍布的旗袍,盤扣一顆一顆地鬆了。猩紅的旗袍,也滑下了肩。一涼一暖,兩層布,落在一處的黑裡。

清禾的手,撫過煙嵐的背。她的指尖是涼的,那背脊是燙的,涼撞上燙,那一具身子,極輕地戰了一下。她一寸一寸,撫到肩頭——撫到那一道她記了許久、恨了許久的舊咬痕。

這一回,她沒有忍。

她低下頭,含住那一道淡青的舊痕,用自己的唇,用自己的齒,一寸一寸把別人留下的印子覆過去。她記了這道痕許久,恨了許久——今夜,她要在它上頭,補一道新的,補一道只屬於她的。蓋上她一個人的,章。

煙嵐在她懷裡,輕輕地顫。

那一聲嘆,化在了炮聲的間隙裡。汗濕了的髮,黏在臉上。那一件繡著並蒂蓮的旗袍,半褪著,在黑裡看不真切,可那一對金線銀線的蓮,就開在兩個人交纏的身影之間——開在這一夜的炮火與廢墟之上。

黑暗是慈悲的。

它遮去了所有的羞,只留下氣息,留下交纏的指,留下兩顆在炮聲裡撞作一處的心跳。最直白的那一下,它也替她們,藏了——藏進這一城將傾的黑裡,交給了,誰也不必說出口的,想像。

「我夜夜……」交纏的最深處,清禾把臉埋在她頸間,氣息不穩地說出了那個藏了許久的念頭的一角,「我夜夜都在想……妳身上,再沒有別人。只有我一個。」

她以為煙嵐又要笑她,又要拿話來刺她。

可這一回,煙嵐沒有。

黑暗裡,那個一向什麼都要折成謊的女人,沒有接話。她只是伸出手,極緊地回抱住了清禾——緊得,像要把她,揉進自己的骨頭裡去。

那一刻,她們不再是師與徒,不再是買主與貨。

是兩個瘋子,在這滿城將傾的黑暗裡,終於,認出了彼此。

那一夜剩下的時光,短得像偷來的。

炮聲遠了些,兩個人擠在那一方妝台底下的窄處,誰也沒動。清禾把臉埋在煙嵐的頸窩,聽她的心跳,一下,一下,慢慢地勻下來。煙嵐的手,還攏在她背上,沒有收回去。黑暗裡,誰也看不清誰,可正因為看不清,那一點平日絕不肯露的軟,反倒敢露出來了。

「妳方才說,小時候也躲桌子底下。」清禾忽然輕聲說,「後來呢?」

煙嵐沉默了一下。

「後來,就沒桌子躲了。」她說,聲音淡淡的,聽不出什麼。

清禾沒再問。她只是把煙嵐的手,攥得緊了些——攥著那個沒了桌子躲的小孩,攥著這一夜,不肯鬆手。

她們就那樣,在那一方窄窄的黑裡,捱過了大半夜。有一搭,沒一搭地,說些不相干的閒話——說煙嵐小時候院子裡種過的那兩株石榴,說清禾念過的書、逃過的學,說些平日絕不會對彼此提起的、瑣碎的、活人的事。說著說著,清禾發現,自己竟不盼著天亮了。天一亮,電就來了,這一方偷來的黑就沒了,兩個人又得各自,套回白日裡那一身的殼——一個是這河上最貴的頭牌,一個是揣著金條來借刀的學生。可在這一夜的黑裡,她們誰也不是,只是兩個,擠在妝台底下、低聲說著閒話的、活著的人。

黑暗,那樣慈悲。它讓這兩個人,短短地,做了一回,不必算計、不必提防的,人。

天,將明的時候,警報停了。

電還沒來。半截殘燭,不知什麼時候被煙嵐摸黑點上了,幽幽地照著一室的狼藉。

煙嵐先起的身。

她背對著清禾,把那一件散亂的猩紅旗袍,重新攏到身上,一顆一顆,扣著盤扣。

清禾看著那個背影,心裡是滿的,暖的。她正想說點什麼——

「這是最後一課。」

煙嵐忽然開口。聲音又涼,又硬,是清禾這幾天不曾聽過的那種冷。

「我能教妳的,都教了。」她沒回頭,「學會了——別再來了。」

清禾僵在原地。

「妳說什麼?」

煙嵐沒有答。她走到妝鏡前,拿起梳子,去梳那一頭被汗濕了、亂了的髮。

可那梳子,梳到一半,頓住了。

清禾立在她身後,借著那一點殘燭,看得清清楚楚——煙嵐握著梳子的那隻手,手背的青筋,繃了起來;那一排梳齒,停在髮裡,半晌,沒能往下走。

一個真要趕人走的人,握梳子的手,不該是這個樣子。

那一句「別再來」底下藏著的,不是厭。是怕。

清禾看懂了。

她沒有哭,沒有求,沒有問一句「妳為什麼要趕我走」。

她低下頭,看自己領口那一團,再也洗不淨的髒紅。那一朵爛了的桃花,開在她那一片曾經乾淨的藍布上,刺目,卻,安穩。

她彎下腰,把那一件染了胭脂的藍布旗袍,一顆一顆,重新扣好,貼身穿上。穿得整整齊齊。

那一團洗不掉的紅,就這樣,被她扣在了貼身的地方。

「妳說,」她抬起眼,看著鏡中那個背對著她、卻分明在鏡裡跟她對視的女人,一字一句,「沾過妳的東西,都得跟妳一個下場。」

「那好。」

她笑了笑。那笑裡,有一種釘子般的東西。

「我跟定了。」

鏡子裡,煙嵐那一隻正握著梳子的手——

一顫。

那一顫,極輕。可清禾在鏡裡,看得分明。她沒有去點破。她只是把領口那一團紅,又往裡掖了掖,貼著皮膚,貼得更緊了些。

外頭,天一點一點亮了。電還沒來。這一座城,捱過了又一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