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國秦淮 · 百合悲劇
第 7 章

誰是羔羊

《商女成囚》 · 回目錄

那一夜,是被砸門聲驚醒的。

後半夜,正是人睡得最沉的時候。清禾迷迷糊糊間,先聽見的是樓下「咚——咚——」的、砸在朱漆大門上的悶響,一下一下,砸得整座醉霞閣,都跟著震。緊接著,是腳步。一片雜沓的、踏在木樓梯上的沉重腳步聲,由遠到近,踩得人心口發緊。再然後,是喝罵聲——又短又兇,罵的是中國話,卻夾著幾句她聽不懂的、生硬的日本話,混著瓷器摔碎的脆響、女人們的尖叫、燈籠被踢翻在地的悶聲。

打手。夜搜。

清禾一下子,從榻上彈坐起來。

她聽說過這個。城還沒破,明面上的主子還是自家的官;可暗地裡,日本人的特務機關早把爪子伸進了城,豢養著一批漢奸、一批幫會的打手,替他們在城裡查抗日分子、查私藏的軍火。這些人三不五時就這樣闖進各處,又搶又砸,藉著搜查立威。被搜出一星半點不對的,當場拖走,就再沒有回來的。

清禾的血,一瞬間,涼了。

因為她懷裡——她藏東西的那個小布包裡——有一把短刀。還有那本,寫了一個漢奸的名字、添了一個狠字的,賬本。

那是兩樣,一旦被搜出來,就足以讓她、讓整座閣樓、讓組織交代給她的整個局,一同滅頂的東西。

那腳步聲,一間一間地近了。

清禾慌忙去摸那個布包,手卻抖得,連布包的結都解不開。她想把它藏到床板底下,想塞進炭灰裡,想……她什麼也想不周全。平日裡,她在學堂的講台上,曾那樣慷慨激昂地說過「我輩當以身許國,雖死無懼」;她揣著金條叩開這扇門的時候,也曾那樣平靜地對沈煙嵐說「我不怕死」。

可是此刻,真正的死,踏著沉重的腳步,一步一步,走到了門外——

她才發現,她的手腳,是冰的。她的牙,在打顫。

她不怕死。這是真的。

可是她怕——怕被這樣不明不白地搜出來,怕在弄清楚自己究竟為什麼而死之前,就被人像拖一條狗一樣拖走,怕連累了煙嵐,連累了全局,怕她貼著肋骨揣了這許多天的那把刀,一次也沒能用上,就先要了她的命。

她這才嚐到,「赴死」跟「臨刑」之間,那一道天,跟,地。

門外的腳步,停在了這一間的門口。

「砰」的一聲,房門被踹開了。

一束慘白的手電光柱,直直地掃了進來。

就在那光柱掃到清禾的前一下——

一隻手,從黑暗裡伸過來,一把,將她攬住了。

是煙嵐。

清禾甚至沒看清她是什麼時候起身、什麼時候到了自己身邊的。那隻手用力地,把她整個人,按進了一個溫軟的肩窩裡。緊接著,那隻手又極快、極熟練地,在她身上一抹——扯亂了她的領口,揉散了她的鬢髮,三兩下,就把一個嚇壞了的女學生,弄成了一個剛被吵醒的、衣衫半褪、睡眼惺忪的妓家女子。

那把短刀,那本賬本,連同那個布包,被煙嵐順勢用自己的身子,連人帶物,嚴嚴實實地壓在了身下。

手電光柱,掃了過來。

進來的,不只是那幾個持槍持棍的漢奸打手。跟在他們後頭,慢條斯理地踱進來一個穿一身熨帖便服、面白無鬚的男人。他不高,一雙眼睛細細的,像兩道刀縫。那些打手是來翻箱倒櫃的,他不。他背著手,站在門口,只用那雙細眼睛,把這一屋子,一寸一寸地,量。那眼神落到哪裡,哪裡的空氣就冷一分。清禾伏在煙嵐肩上,隔著一線縫看過去,只覺得這一個人,比外頭砸門的、摔瓷器的,都要可怕——那些是明著的兇,這一個,是不動聲色的兇。後來她才明白,那是日本人特務機關裡的人。

「都別動!搜!」一個打手的粗嗓子,粗暴地撞了進來。

清禾的心,跳到了嗓子眼。

可就在這時,她聽見,伏在自己身上的這個女人,開口了。

是日語。

一口流利得,讓清禾整個人都怔住了的,日語。

煙嵐慵懶地,半撐起身,用那隻方才還按著清禾的手,撩了撩散落的鬢髮,越過那幾個打手,朝著那個穿便服的男人,嬌嗔地、又帶著三分被攪了好夢的薄怒,軟軟地說了一長串。清禾一個字也聽不懂,可是她聽得出那語氣裡的風情——半是嗔怪,半是奉承,像一隻被驚動了的、卻並不怎麼害怕的貓,慢條斯理地舒展著腰肢。

那幾個打手,被她這一番身段,弄得嘻嘻哈哈,本要就此揭過,往下一間去。

那穿便服的男人,卻抬了抬手,止住了他們。

他走近了兩步。細細的眼睛,落在煙嵐臉上,一瞬不瞬。

然後,他也開口了。是日語,慢,冷,一個字一個字地問。清禾聽不懂,可她伏在煙嵐懷裡,能感覺到——那個問話,跟方才打手的吆喝,不一樣。方才是搜。這一問,是疑。

她感覺到,摟著自己的那一雙手臂,在那一下,極輕微地,繃緊了。

只一下。

煙嵐笑了。她就著那男人的話,接了下去,語氣半分不亂。清禾聽不懂那內容,可是她後來慢慢琢磨出來了:一個秦淮河上的婊子,怎麼會說這樣一口好日語——這,本就是一件可疑的事。那男人問的,大約就是這個。而煙嵐答得滴水不漏——她大約說,這幾年,這河上來的東洋客人多了,姑娘們為著討生活,誰不學上幾句;她招呼過的東洋大爺,比這位先生見過的人還多。她說得又軟又賤,把自己說成一個為了幾個賞錢、連東洋話都肯學的下作女人。一個下作到骨子裡的女人,是不值得懷疑的。

那男人盯著她,看了很久。

久到清禾覺得,自己的心跳,都要被他聽見了。

末了,那男人細細的眼睛裡,那一點疑,到底,淡了下去。他從鼻子裡哼了一聲,說了句什麼。煙嵐忙陪著笑,順手從榻邊摸了什麼東西,塞了過去——許是金葉子,許是別的。那光柱在房裡草草地、敷衍地掃了一圈,到底,沒有掃到那被一具溫熱身子嚴嚴壓住的、要命的角落。

那些腳步聲,退了出去。

那男人走到門口,又回頭,往榻上看了一眼。那一眼,清禾正伏著,沒看見。可她覺出煙嵐的手臂,又繃了一下,才鬆開。

然後,那一身便服,也踱了出去。往下一間,去了。

清禾伏在煙嵐的身下,一動不敢動。

她聞著這個女人身上的氣味——脂粉的香,鴉片的甜,還有一絲,極淡的、被她壓在最底下的、冷汗的味道。她聽著那一口流利的日語,方才在自己頭頂上方,從從容容地、滴水不漏地,跟死神周旋。

這個女人,到底是誰?

一個尋常的秦淮頭牌,會說這樣一口日語嗎?會在打手踹門的那一剎那,這樣不慌不亂,三兩下就佈好一個天衣無縫的局,還能在一個起了疑的日本特務眼皮底下,把自己一句一句摘乾淨,把殺機和死罪,全用自己的身子遮過去嗎?

清禾在那一刻,第一次,無比清楚地覺出了不對。

可是跟這份疑心一起湧上來的,還有另一樣東西。

她正被這個女人,用整個身子,護著。藏著。

那隻手按著她的後頸,那一片肩窩貼著她的臉,那一具滾燙的、曾被她用滾水擦過的身子,這時候,正擋在她跟死亡之間,一寸也不肯讓。

清禾長這麼大,赴過會,演過講,揣著刀預備過自己的死期——可是從來,從來沒有一個人,這樣用自己的命,把她,護在懷裡。

在那要命的、屏著呼吸的黑暗裡,清禾的心底,竟泛起一陣近乎頭暈的安穩。

跟著那安穩一起漫上來的,是一股燙得她耳根發麻的東西:

這個女人,是她的。

至少在這一刻,是她一個人的。

腳步聲,徹底遠了。

不知是哪裡的電線被踢斷了,整座閣樓,連同這一間房,陷進了一片濃得化不開的漆黑。只有窗外,那一道道探照燈的冷光掃過夜空,餘光偶爾,無聲地映進來,又暗下去。

危機,過去了。

清禾從煙嵐的身下、懷裡,退了出來。

退出來的那一刻,方才那一直撐著她的、緊繃的弦,「啪」地斷了。後怕,這才漫上來,一寸一寸,把她淹過頭頂。她抱住自己的肩,牙關打著顫,止不住。

她以為,煙嵐會像哄一個受驚的孩子那樣,說兩句什麼。

可是煙嵐沒有。

煙嵐只是,在那一片漆黑裡,定定地看著她。

借著那窗外一道道掃進來的、慘白的餘光,清禾看見,那一雙眼睛,正一瞬不瞬地看進自己的眼底。看得那樣深,那樣準,像是要把她從裡到外,看個通透。

然後,煙嵐開口了。

一字。

一句。

「妳以為,」她的聲音,在黑暗裡,很輕,卻像淬了冰的刀,「妳是來借我的本事,去死的。」

清禾抖著,沒有說話。

「可妳這雙眼睛——」

窗外,探照燈掃過夜空,那一道慘白的餘光,恰在這一刻,映亮了煙嵐的臉,映亮了她那一雙看穿了一切的眼。

「——比我,還想拉著人,下地獄。」

清禾的呼吸,停了。

那一句話,像一隻手,猛地伸進她的胸膛,把她藏在最深、最暗、連她自己都不敢去看的那一樣東西,一把,攥了出來,攤在了這慘白的冷光底下。

她想否認。

她張了張口——

可是她否認不了。

那一句話,說的是她自己。說的是她揣著金條叩門時、撕那一身猩紅時、攥緊那條帕子答不出話時,藏在最底下、連她自己都不肯認的那一樣東西。她以為瞞得嚴嚴實實。原來這個女人,一路看下來,早看穿了。

清禾在黑暗裡,沒有出聲。

可是她——沒有否認。

天,快亮了。

那一片濃黑,一點一點地退成了灰白。

兩個人,各自坐在一地的狼藉裡。中間,隔著被掀翻的妝奩、碎了的瓷盞、一夜驚魂,和許多句,誰也沒有說出口的話。

清禾的抖,終於慢慢止住了。

她有滿肚子的話想問。妳的日語是哪裡學的。妳為什麼這樣鎮定。方才那個日本特務起疑的時候,妳怎麼一點也不怕。妳到底,是個什麼人。

可是這些話,到了嘴邊,她一句也問不出來。她隱隱地覺得,那些問題的答案,是一個她此刻還承受不起的、太大的東西。

她最後,只問出了一句:

「妳……怎麼知道的?」

煙嵐輕輕地笑了一聲。

她沒有答。

她只是俯下身,從方才清禾伏過的地方,那一堆被壓亂的褥子底下,慢慢地摸出了那一把短刀。

刀還裹在那一方素帕裡。她拿起它,掂了掂,然後,慢慢地把它,遞還到清禾的手裡。

清禾接過。

刀,還是那一把刀。冰涼的,貼著素帕的,她揣了許多天的,那一把刀。

可是她忽然發現——

握著這刀的手,已經,不一樣了。

那一夜,她揣著這刀叩開這扇門的時候,她想的是:用它殺人,或者,用它赴死。她是一個,握著刀的,獵人。她來這虎穴,是為了把這刀,磨得更利。

而如今,天光裡,她握著這把被那個女人親手遞還的刀,掌心,竟出了一層汗,把那素帕,浸濕了一小塊。

她低頭,看著那一把刀。刀沒變。是握刀的人,連自己也認不大清了。

天,亮了。

清禾握著那把被遞還的短刀,站起身,走回自己的小房間。

走到門口,她頓住了。

她回過頭,望了一眼。

那一頭,沈煙嵐已經重新斜倚回了榻上,正要點那一管煙。她劃火柴。第一根,擦在盒側,斷了。她又捻出一根,這一根,著了。點上煙,半閉著眼,吞著,吐著,神態又慵懶起來,好像昨夜那一場搜查、那一口日語、那一句「下地獄」,都不曾發生過。又是那個視財如命、媚骨天成的,醉霞閣的頭牌。

只有那一根擦斷了的火柴,到底,洩了一點底。

可是清禾知道。

有什麼東西,從昨夜起,徹底地變了。

她原是來借這個女人的本事,去赴一場乾乾淨淨的、一個人的死。

這一刻,她握著刀,站在門口,卻第一次,清清楚楚地對自己說——

不行。

她要先學會。學會這個女人所有的本事,所有的周旋,所有的「說真話一樣的謊」。

不是為了,去死。

是為了——

不准沈煙嵐,先她一步,去死。

清禾推開門,走了進去。她把那把刀,重新貼著肋骨藏好,又從那只小妝匣裡,摸出了那本藍布封皮的賬本。

天大亮了。窗紙白得晃眼。

她蘸了墨,翻開新的一頁。停了一停,到底,落了筆。寫的不是本事,不是訣竅,也不是哪個漢奸的名姓。

她寫的是——昨夜,那一口替她擋了死的、流利的日語。

寫完,她盯著那一行字,看了很久。窗外,新的一天的炮聲,又遠遠地響了起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