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國秦淮 · 百合悲劇
第 6 章

教她說謊

《商女成囚》 · 回目錄

滾水那一夜,兩人誰也沒再提。

清禾照常來上課,煙嵐照常懶懶地倚著。那一盆水、那一句「妳是想救我,還是想佔我」、那一手心帕子勒出的紅痕,像是都被天亮時那一盆潑在青石板上的涼水,一併潑掉了,蒸發了,誰也不認。

只是清禾知道,有些東西,是潑不掉的。

那幾天,兩個人維持著一種心照不宣的、近乎家常的相處。

清禾照舊每天來,卻不總是上課。有時煙嵐應酬沒歸,她就在房裡等,替她把冷了的茶換成熱的,把散落的妝奩理齊。有時煙嵐白天補眠,她就坐在窗下,借著光,看自己帶來的那幾本書——那是她從前在學堂裡讀的,救國的道理,此刻在這一屋子脂粉裡翻著,竟有些恍惚。煙嵐睡醒了,斜眼瞄見,會嗤一聲:「都到這兒了,還讀這些。」清禾也不辯,只把書往懷裡按一按。

煙嵐嘴上涼,手底下卻不知怎麼,慢慢地容她。容她換茶,容她理妝奩,容她在自己屋裡佔一個角落看書。有一回清禾看書看睡著了,趴在窗下的小几上。醒來的時候,肩上,搭著一件煙嵐的舊披風。屋裡沒人。她坐了很久,沒把那披風拿下來。

這些,兩個人都不提。像那一盆滾水,潑了,也就潑了。可潑不掉的那些東西,正一天一天,在這不提的日子裡,悄悄地,往深裡走。

這一夜,煙嵐換了課。

她沒有讓清禾練撕衣,也沒有讓她練那「看人的眼睛」。她斜倚在帳前,燭影一晃一晃地映在她臉上,半明半暗。鴉片的煙氣淡淡的,今夜她抽得少。

「妳會撕衣了,」她開口,「也學會了用眼睛要價。可是這些,都是皮毛。」

清禾站著,聽。

「妳這趟來,是要勾一個男人上床,再要他的命。」煙嵐的聲音慢悠悠的,「妳當這事,最難的是動手?是那一刀、那一杯酒裡的東西?」她輕輕搖頭,「不是。最難的,是動口。」

「動口?」清禾不解。

「妳得學會,」煙嵐看著她,一字一字地說,「在他懷裡,說真話一樣地說謊。」

清禾愣了愣:「說謊……還有真假之分?」

煙嵐笑了。那笑裡,有一種清禾看不懂的、很深的東西。

「自然有。」她說,「臨時編的謊,眼神是飄的,氣是虛的,再蠢的男人,醉到三更,也能嗅出一星半點不對。可是有一種謊——」她頓了頓,「是妳自己都信了一半的那種。妳信一半,他就信十成。那種謊,是殺人不見血的。」

清禾聽得,心裡一凜。

煙嵐坐直了些,慢條斯理地,教起這門本事來。她說,要一個男人把心裡的話掏給妳,不能問。一問,他就防了。得讓他自己想說。得先順著他,捧著他,讓他覺得妳這個人,又蠢,又軟,又離不開他——蠢的女人,男人才肯在她面前逞能,逞能了,話就多了。她說,男人醉了,最愛顯擺兩樣:一樣是他手裡的權,一樣是他心裡的秘密。妳只要在對的時候,露出一點又崇拜又害怕的樣子,他能把上頭交代不許外傳的話,一五一十,全抖給妳聽。

清禾聽著,心裡那一絲說不清的不對勁,又冒了出來。

這些話,煙嵐說得太順了。太熟了。像是……像是她不是在教一個勾引的法子,是在說一套她自己用了許多年、用得極熟的本事。一個尋常的、只會偎在恩客懷裡撒嬌的婊子,會把「怎麼從男人嘴裡套出上頭的秘密」,說得這樣有章有法嗎?

做這一行的,慣會逢場作戲,說起這些自然順口,有什麼稀奇。她這樣想。

可是那一絲說不清的不對勁,到底,像一根極細的刺,扎在了那裡,拔不出來。

「光說,妳記不住。」煙嵐道,「來。」

她抬了抬下巴,示意清禾,到帳裡來。

清禾撩開那半垂的帳子,走了進去。帳裡更暗,燭火被那一層薄紗篩過,落在裡頭,成了一格一格、明明滅滅的光。

「把我,」煙嵐重新斜倚下去,姿態慵懶,眼睛卻亮著,「當成那個,妳要勾、要殺的男人。」

清禾的呼吸,滯了一下。

「對著我演。」煙嵐道,「一面,假意纏綿;一面,在恰到好處的時候,做出真要下手的那個動作來。記著——前頭那一面,要真;後頭那一手,要狠。兩樣,都不能露破綻。」

她握住清禾的手,替她比劃那一個動作。她說,刀,不能亮早了。要藏在袖裡,貼著手腕,等他把妳摟緊了、防備全鬆了,妳這隻手才從他看不見的地方,摸上去。她把清禾的指尖,按在自己頸側那一處:「這裡。要下手,就是這裡。一刀進去,他連叫都叫不出。」她的聲音很輕,很平,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,「要下毒也一樣。酒杯換手的那一下,最好動。妳的眼睛,這時候得看著他,笑著,柔著——妳的手在要他的命,妳的臉得像在跟他討一支釵。」

清禾的指尖,貼在那一處會要人命的地方,抖了一下。

她原以為,煙嵐這番調教,教的是「勾」。到這一刻她才明白,煙嵐連「殺」,都要一併,親手教會她。

清禾依言,俯下身。

她學著煙嵐教過的,放軟了聲音,放柔了眼神,伸出手,指尖極輕地撫過煙嵐的頸側,那一段曾被她用滾水擦過的皮膚。一面撫著,一面在心裡默數,數到那個「恰到好處的時候」,手指就要從頸側,極隱蔽地、極快地,滑向那一個能要人命的位置——

「停。」煙嵐皺眉,「妳的眼,太誠了。」

清禾一僵。

「還有妳的手。」煙嵐的目光,落在她那隻撫著自己頸側的手上,「在抖。」

清禾這才發覺,自己的指尖,確實在微微地顫。

「妳得讓他,」煙嵐盯著她,聲音低下去,「到死的那一刻,都還以為,妳是真的。妳眼裡得是化開的水,不能是出鞘的刀。重來。」

清禾重來。

一遍。又一遍。

她演得越來越像了。聲音柔了,眼神軟了,手也漸漸穩了。可是演著演著,她心裡那一桿秤,竟漸漸亂了——她分不清,自己這「假意」的纏綿裡,究竟,有幾分,是假的了。

她的手,又一次,撫上煙嵐的頸側。

指尖,觸到了那一道淡青的、舊年的咬痕。

心頭那一把火,「騰」地,又起來了。

她演的是別人,撫的卻是煙嵐;她要殺的是影子裡的男人,指尖底下卻是這一具被別人咬過、烙過的滾燙身子。那道咬痕在她指腹底下一跳,第三夜那股燒心的妒,又被它挑了起來,挑得她指尖發疼——她真想在那道舊痕上,重重補一道自己的。

煙嵐由著她撫,由著她練,只是一遍遍地挑剔,一遍遍地讓她重來。今夜她格外有耐性,把清禾往那「假意」的更深處推。清禾撫上來的時候,她那一雙眼睛,半眯著,看不出在想什麼,可那看的法子,不像在挑學生的破綻,倒像在等什麼。

清禾覺出來了,卻說不上那是什麼。她只覺得,這一晚的帳子裡,比平日,悶。

不知道是第幾遍了。

燭火,快盡了。帳裡暗得,幾乎只剩兩個人的輪廓。

清禾為了那一個「真」字,俯下身,貼得極近。

近到,她能感覺到煙嵐呼出的氣,溫熱地拂在自己臉上。近到,那一格一格的殘燭光裡,她看見煙嵐的睫毛,輕輕地顫了一下。近到,兩個人的唇之間,只剩下,一寸的,暗。

就在那一寸的距離上——

清禾渾身一激靈。

她猛地退了開去。

退得急了,手肘撞翻了榻邊的茶盞。「哐當」一聲脆響,茶水潑了一地,在這死寂的帳裡,響得驚心。

清禾跌坐在榻的另一頭,胸口劇烈地起伏著,臉上滾燙,連耳根都燒了起來。她不敢看煙嵐。

煙嵐沒有動。

她仍舊那樣斜倚著,在殘燭的暗影裡,看著清禾這一番狼狽的潰逃。

然後,她笑了。

那笑,慢悠悠的,意味深長。

「退什麼?」她的聲音,比方才更啞了些,也更慢了些,「他——可不會,給妳退的工夫。」

說這話的時候,她抬手要去拿榻邊的煙槍,掩飾似的。手卻沒拿穩,煙槍從指間溜下去,磕在榻沿上。她伸手去撈,撈了個空,那煙槍骨碌碌滾到帳子角落裡。她也沒去撿,只把那隻空著的手,慢慢收回,搭回膝上。

清禾說不出話。她看著那滾遠的煙槍,看著煙嵐那隻收回去的、空著的手——平日穩得能在男人臉上描花的一雙手。

她以為,這不過是煙嵐又一次的從容。可是那一句「退什麼」,分明,比平日慢了半拍。

課,散了。

清禾退回自己的小房間,反手帶上門,背靠著門板,站了好一會兒。

她抬起手,按了按自己的唇。那裡,還是熱的。好像方才那一寸的距離,真的,有什麼,越過來,烙在了上頭。

她慌亂地,走到燈下,翻開那本藍布封皮的賬本,想記點什麼——記今夜學的「本事」,記煙嵐教的「說真話一樣地說謊」,記那個藏刀下手的手勢。

可是她一個字,也記不下。

她蘸了三回墨,那筆尖,三回懸在紙上,又三回收了回來。她滿腦子,都是那一寸的暗,那一拂在臉上的、溫熱的氣息。

「這是本事。」她在心裡,對自己說,「我學的,是本事。是為了行動。為了那一天,我能不抖手、不露眼,把該殺的人殺了。方才的……方才的,不過是演得太入戲了。就是這樣而已。」

「這是本事。這是本事。」

她翻來覆去地,說。

說得,竟也漸漸地,順了口。

末了,她到底,一個字也沒能落下。那筆尖上一點墨,懸久了,墜下來,在白紙上洇開一個圓。她沒去管。

清禾合上那本一個字也沒記成的賬本,吹了燈。

她躺下,卻久久,睡不著。

黑暗裡,耳邊冒出今夜煙嵐的另一句——最毒的謊,是妳自己都信了一半的那種。

清禾睜開了眼睛。

她伸手,又按了按自己的唇。那裡,早涼了。可是她按著,按著,竟分不清,方才嘴裡那一篇「這是本事」,自己到底,信了幾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