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夜,煙嵐出局,去赴一個堂會。
清禾原是不必管的。她跟煙嵐,名分上不過是「教」與「學」,銀貨兩訖的一樁買賣。煙嵐去哪裡、陪什麼人、幾時回來,跟她半分相干也沒有。她該睡的。
可是她睡不著。
她在自己的小房間裡,翻來覆去。窗外的炮聲,悶悶地一陣一陣,像有人在天那頭,捶著一面蒙了水的鼓。她聽著聽著,竟披衣起來,鬼使神差地走到了煙嵐的房裡,坐下,等。
等什麼,她自己也說不清。
更說不清的是,不知到了什麼時辰,她竟燒上了一盆水。爐子是房裡取暖的小炭爐,銅盆是妝台底下找出來的。水咕嘟咕嘟地滾著,白汽嫋嫋地往房梁上爬。她就守著那盆水,守著那一爐快盡的炭,一直,等到後半夜。
門響了。
煙嵐回來了。
她是被人半扶著、半送回來的,到了門口才打發了人。一進門,那一身的脂粉氣、酒氣,並著一股不知是哪個男人身上的、膩人的熏香,撲面而來。她的妝花了,眼底的黛暈開了一片,鬢髮散著幾縷,那件石榴紅旗袍的盤扣,鬆了兩顆,歪歪地掛在身上,像一面打了敗仗、卻還沒肯倒的旗。
她進門的時候,門檻絆了她一下,身子晃了晃,伸手扶住門框,才站定。借著酒,這一絆,倒也遮過去了。
她看見清禾守在房裡,又看見那一盆滾水,先是一愣,隨即懶懶地笑了:「喲,雛兒這是……守株待兔呢?」
清禾沒有答她。
清禾站起身,走到那盆水邊,把一條乾淨的帕子,浸了進去。滾水燙得她指尖一縮,她卻只當沒覺著。她把帕子擰起來,白汽從帕子裡騰起,模糊了她的臉。
「坐下。」清禾說。
她聽見自己的聲音,很輕,輕得自己都覺得陌生。
「我幫妳,把髒東西,去掉。」
煙嵐挑了挑眉,倒沒推。
許是真的乏了。她拖著一身的疲憊,順從地在榻邊坐了下來,由著清禾走近。
清禾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樣做。
她只知道,她不能忍。
不能忍那一身別人的氣味,留在煙嵐身上。那膩人的熏香,那陌生男人的酒氣,像一層髒,糊在那一片本該……本該怎樣呢?她說不上來。她只覺得,那是不對的,是該被擦掉的,是她非親手擦掉不可的。
她心裡有一個念頭,藏得極深,連她自己都不肯挑明了看:這一身的髒,是別人抹上去的,是那些男人、那些煙、那些酒,一層一層糊上來的。糊在外頭。只要擦,只要肯一遍一遍地擦,總能擦到底下那一層——那底下,該是乾淨的。她信這個。她非信這個不可。好像只要她擦得夠狠,擦得夠久,這個女人身上那些髒,就會一寸一寸退回去,退出一個乾乾淨淨的、還沒被人碰過的煙嵐來。
她把這念頭,喚作「服侍」。喚作「心軟」。喚作一個救國的人,跟人朝夕相處,日子久了難免的、那麼一點不值一提的、惻隱。
她不肯往深處想。深處有一樣東西,她不敢看。
她蹲下身,把那滾燙的帕子,輕輕地覆上了煙嵐的脖頸。
帕子貼上去的那一下,太燙。
煙嵐的肩,幾乎看不出來地一縮。
可是她沒有躲。
她半閉著眼,由著那一方燙人的帕子,貼在自己的皮膚上。也許是累到了極處,也許是這滾水的熱,反倒比那一夜的虛情假意,來得真切些。
清禾一寸一寸地擦下去。
從脖頸,到鎖骨,到那一片因為盤扣鬆開而半露的、雪白的肩。她擦得極慢,極專注,眉頭微微蹙著,眼睛落在那一寸寸被她擦過的皮膚上,像一個最虔誠的信徒,在擦一件蒙了塵的聖物。每擦過一處,那滾水的熱氣就在那一處皮膚上,蒸起一層極淡的紅。
擦著擦著,她的眼睛,把煙嵐這一具身子,一寸一寸地,也認了個遍。這一具被滿城人惦記、被多少雙手摸過的身子,近看,卻並不是她想的那樣光鮮。鎖骨底下有一道極淺的、早年不知怎麼留下的疤;手腕上有一圈淡淡的、像是被什麼勒過的印;還有肩上那一道舊年的咬痕,淡青的,在燭光下若隱若現。這些,都是別人留下的。清禾一處一處看過去,那些疤、那些印、那些痕,看得她心裡那把火一寸一寸燒旺——這麼一具身子,教那麼多雙手經過,偏沒有一處,是她的。
那男人方才搭過的脖頸,那膩人的熏香熏著的鬢角,她一處一處地過。帕子涼了,她重新浸進滾水裡,擰乾,再覆上去。那樣用力,那樣鄭重,像要把那一層別人留下的東西,從這一具身子上,一寸一寸,逼出來,逼到那皮膚發紅、發燙,只剩下水汽和她掌心的溫度為止。
水偏燙。
她渾然不覺。
或者說——她要它燙。
她的手越擦越穩,她的眼神越擦越亮,亮得近乎癡迷。手底下那一塊皮膚,被她擦得發紅、發燙,那膩人的熏香淡了,淡到只剩她帕子上皂角的氣味。她俯下身,把臉貼近那一處剛擦過的、發燙的肩頭,深深嗅了一口——嗅到那上頭再沒有旁人,只剩皂角,和她自己,才慢慢直起身。
擦到後來,她自己也覺出不對:哪有「服侍」是這樣的。可是她的手,停不下來。
煙嵐半閉著眼,任她燙著。
那一張疲憊的臉上,看不出什麼。只那半閉的眼,從睫毛底下,極淡地透出一線光來,落在清禾擦著的那雙手上。看著。由著她擦,也由著她看。
房裡極靜。
只剩下水汽,和兩個人的呼吸。炮聲歇了,或者是退到了很遠很遠的地方,遠得像是另一個世界的事。
清禾的帕子,擦到了煙嵐的肩頭——那一道淡青的、舊年的咬痕,又在燭光下,若隱若現。
她的手,下意識地在那道痕上,多停了一下。
就在這時,煙嵐忽然開口了。
她仍舊半閉著眼,聲音是慵懶的,被疲憊浸得軟軟的,可是那字字句句,卻像淬了刀:
「妳是想救我——」
她頓了頓。
「還是想,佔我?」
清禾的手,猛地頓住了。
那一方帕子,停在煙嵐的肩上,再擦不下去。
她張了張口。
她想說「救」。這個字,是現成的,是正當的,是她揣在懷裡的金條、是她貼著肋骨的短刀、是她滿口的大義所該說出的那個字。她信奉乾淨,她要清掉髒——她擦這一身的髒,自然是為了「救」。
可是那個「救」字,卡在她的喉嚨裡,怎麼也吐不出來。
她又想否認那個「佔」字。
她想說,不,我怎麼會。我跟妳,不過是萍水相逢的買賣,我怎麼會「佔」妳。
可是就在她想著要否認的時候——
她手裡那一方帕子,不由自主地攥緊了。
攥得,指節發白。
攥得,那帕子裡剩下的滾水,順著她的指縫,一滴一滴,燙著她的手背,她也不肯鬆。
她答不上來。
她的嘴,在替她說謊;她的手,卻在替她,招供。
煙嵐睜開眼,看了她一眼。那一眼裡,沒有意外,沒有嘲弄,只有一種……了然。看得清禾,後背發涼。
「看吧。」煙嵐極輕地,笑了一聲,重新閉上眼,「妳自己,都答不上來。」
清禾沒有說話。
她低著頭,死死地攥著那條帕子。
夜,將盡了。
那一盆水,從滾燙,到溫,到涼。煙嵐被這一夜的堂會、這一盆燙水、這一句沒人答上的問,連同那壓了一整晚的疲憊,一齊壓著,終於,沉沉地睡了過去。
她睡得很沉。
清禾跪坐在榻邊,沒有走。
她低頭,看著自己手裡那一條帕子。水早就涼透了,帕子也涼了,可是她的手,還死死地攥著它,鬆不開。她試著去鬆,那五根手指,竟像不是她自己的,僵在那裡,攥出了一手心、帕子勒出來的紅痕。
她抬起頭,借著那一點快熄的燭光,看煙嵐的睡臉。
睡著了的沈煙嵐,是不一樣的。
那一身天生的媚骨,在睡夢裡,褪了去。那一張白天風情萬種、視財如命的臉,此刻安安靜靜地露出底下一種……近乎乾淨的疲憊。眉心微微蹙著,像一個睡熟了的、受了委屈卻說不出的孩子。那膩人的脂粉氣,被滾水擦淡了,如今她身上,竟有一點極淡的、清水的氣味。
清禾看著看著,心底那一句沒有答出口的話,自己替自己,補上了。
那答案,狠得她自己先寒了一寒——狠到她這輩子都不打算說出口。
她飛快地,把眼睛,從那張睡臉上,移開了。
就在這時,榻上的煙嵐,動了一動。
她並沒有醒。只是在那沉沉的睡意裡,她的身子,極輕微地朝著清禾這一邊,偏了那麼一偏——偏向那一點還留著燙意的地方,像是連睡熟了,都還記著那一雙手的溫度。
清禾怔住了。
她跪坐在榻邊,看著那個朝她偏過來的、睡熟了的女人,半天,動也不能動。
天邊,泛起一線灰白。她終於鬆開了手裡那條早就涼透的帕子——掌心,被勒出一道一道深深的紅痕,橫在那裡,是她自己攥出來的。
她沒有去看那紅痕。
她只是,極輕極輕地,像怕驚醒了什麼似的,伸手,把那偏過來的、散落在煙嵐額前的一縷亂髮,替她,掖到了耳後。
她的指尖,在那一縷髮上,停了一下,才捨得收回來。
然後,她端起那一盆涼透的水,走了出去。水潑在天井的青石板上,攤開一片。
她沒去看那攤水。掌心那道帕子勒的紅痕,還火辣辣地疼,她攥了攥那隻手,由它疼著。城外的炮,這時候,又響了一聲——她抬起頭,朝那聲響的方向,望了過去。